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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比赛

昭和的棋·桥本宇太郎 (1)胜负的一瞬

昭和的棋·桥本宇太郎 (1)胜负的一瞬

在昭和时代诸位大师当中,桥本宇太郎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吴清源、高川格、坂田荣男、林海峰都曾在若干年内矗立于棋界顶点,建立属于自己的霸业,唯独桥本,几乎可以说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时代。可是,桥本也有为众多霸主所不及的长处:他十岁拜师习弈,此后一直稳健前行,棋力至老不衰。甚至一些后辈都相继倒下的时候,桥本还依然傲立在棋战的第一线,去世之前不久,已是耄耋之年的他还在参加比赛。在这漫长的围棋生涯当中,究竟是怎样一种力量在支撑着他?

 
“胜负是在一瞬间决定的。” 昭和四十六年(1971年),第26届本因坊战第2局在大阪的东洋饭店进行,负责现场解说的桥本宇太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恰好是这一局的观战记者。作为观战记者,当然可以在研究室内了解到众多职业棋士精确拆解的结果,似乎不必去解说会场听那种针对大众的即席解说。可是,尽管同样是高段棋士,但是人与人的不同决定了对于围棋的理解的不同,大局观既存在差异,对于胜负点的理解也是各有一套看法。因此,听一下桥本的意见应该不会没有用处的,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就走进了解说会场。

于是,我听到了“胜负是在一瞬间决定的”。这话可谓是振聋发聩,给我留下了极为强烈的印象, 至今都难以忘怀。

两位对局者分别是林海峰和石田芳夫,从“二枚腰”和“电子计算机”这样的绰号就可以看出来,他们都是马拉松型的棋风,因此两人之间的对局必然是漫长而胶着 的争夺,优劣始终在一线之间。“胜负就是忍耐。”对于这样的阐释,桥本显然是有着充分的信心,因此,他才会说所谓胜负是在一瞬间决定的。

桥本这话的意思并不是说在两人的对局当中可以清楚地找到那么一个决定胜负的瞬间。胜负是取决于一系列重要因素的,在观察同一场胜负时,不同的人会做出不同的解释,因为他们拥有的是不同的才能和资质,因此是从不同的角度着眼的。桥本之所以反复强调着自己的解读,从根本上说来,其实是因为这就是他自己的胜负观,在他看来,胜负的本质就在于此。当时的桥本已经是六十四岁的高龄, 可是听到了他的这句话,我们仍然 能够清晰地看到一个第一线现役棋士的英姿,感受到他那以真剑决胜负的强烈信念。

众所周知,桥本的棋士生涯超过了半个世纪。纵观这漫长的岁月,桥本一直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始终保持在棋界的第一集团当中,从来不曾掉队,可以说是一个超级马拉松选手。古时候的家元制度之下,上手们还可以利用种种特权来人为延长自己的棋士生涯,可是,桥本却是生活在不论年龄和地位如何悬殊都必须在平等条件下对决的现代棋界。在这种情况下,桥本以古稀之年尚且能够坚守其第一流棋士的地位,其持续力不能不说是近乎奇迹。

胜负决定于一瞬间的话,正是出自这样一个桥本的口中。表面上看来,桥本的胜负观和他的棋士历程似乎是非常矛盾的,但是我却认为,他之所以能够获得那种似乎永 远不会衰退的生命力,秘密恰恰就隐藏在这里。

仅仅凭借着生而有之的才能,一个人是不可能成就–流的事业的。胜负固然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是这一瞬间是需要以生命为赌注去全力一博的,更是需要在此前漫长的岁月当中为了它磨砺和培养自我,随时做好准备的。支撑这种随时准备全力一博的姿态的,是人的强韧的精神力。桥本之所以做出胜负取决于瞬间的断言,是因为他秉承着反叛精神在人世间前行,培育出了坚强的信念,也是因为他对自己以全副身家性命一博胜负的能力拥有不可动摇的自信。

在昭和棋界诸豪强中,桥本的业绩是很难予以简单评价的。木谷实、吴清源、高川格、坂田荣男和林海峰这些人毋庸置疑都是曾经轟立在棋界巅峰的角色,而桥本则不同,他怎么说也只能是配角,有些时候甚至是反角。现实当中,桥本固然是几度坐上了最高的交椅,可是在他的棋士荣光中,总是纠结着曲折的阴影,从来不曾像其他人那样受到万众的祝福,这或许就是他的宿命。可是任谁都不能否认的是,桥本那坚实的足迹几乎贯穿了整个昭和围棋史,如果没有了桥本,昭和围棋的故事绝对就会是另外一番模样。

桥本是大阪人,明治四十年 (1907年)出生,大正六年(1917 年)十岁时拜久保松胜喜代为师习弈,大正九年(1920年)十三岁时来到东京,成为濑越宪作门下,大正一年(1922年)十五岁时晋升初段,大正十二年(1923年)二段,大正十四年(1925年)三段,大正十五年(1926年)十九岁达到四段。他最初得到“天才宇太郎”的绰号也是在这个时候,大正时期,桥本可说已经被公认为棋界的希望之星。

遗憾的是,伴随昭和时代大幕拉开,木谷实和吴清源相继登场了,牢牢占据了明星的宝座。作为同属濑越门下的师兄,桥本在运作吴清源来日过程当中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这似乎也预示了他后来不得不接受配角地位的命运。桥本棋士生涯第一次真正绽放出光彩,其实是在木谷实/吴清源时代的幕间,历史空白造访的时候。具体而言,就是那场著名的原爆下的本因坊战。

昭和二十年(1945年)战败前后的岁月中,主办本因坊战的新闻社自身难保,自然也就没有余裕顾及比赛了。在这种情势下,身为第2届本因坊的桥本和老师濑越及挑战者岩本薰进行了沟通,决定无论条件多么困难都要正常比赛,绝不能让棋界的法灯熄灭。这可以说是昭和围棋史上不灭的殊勋,仅此就足以让桥本名垂青史。

要说桥本的代表性事迹,除了这场独力进行的本因坊战,带领关西棋院独立并予以全力的护持和培育也是不能不提的,因为这可以说是桥本毕生的事业。这场棋界重大反乱事件背后的是是非非,我们将在以后详细探讨,在这里我们必须明确的是,桥本之所以能够建立这样的事业,其根基正在于他的反叛精神,而且这种反叛精神其实是由正义的理念支撑的。

不消说,桥本的反叛精神在很大程度上是源自他自己特有的资质,但是与此同时,这种精神和他濑越门下的出身也有着很深的联系。濑越虽然是生活在封建色彩浓厚的明治和大正时代,但却拥有着远远超越时代的进取思想。

大正十一年(1922年),濑越和雁金准一、高部道平、铃木为次郎成立了裨圣会,针对棋界历来的以特权制造不平等的旧俗,采用了确定用时进行对局的方法,这可说是针对恶劣传统的反叛行为。当今棋战的用时制,其实正是以濑越等人在裨圣会的试验为滥觞,只是,在传统势力极为强大的当年,要改革对上手有利的打挂制度又谈何容易。

少年时代的桥本对于老师濑越所作出的种种努力是不可能不铭记在心的,因此他暗暗下定了决心,要继承老师的衣钵,继续向恶劣传统挑战,这也是可以想见的。在随笔集《围棋专业五十年》中,桥本谈起了大正八年(1919年)由《朝日新闻》刊载的一盘对局,双方分别是本因坊秀哉名人和方圆社社长中川龟三郎:
“这盘棋给我最深的印象就 是,它居然打挂了十八次之多,是 十九次才下完的,而且其中一次, 一天居然只下了两手棋。”

桥本对此显然无法苟同。他举 出这盘当时棋界两大势力坊门和 方圆社掌门的对局,正是为了更加 有力地弹劾那种全无时间限制而 且采用对上手有利的打挂规定的 传统对局方式。

本因坊秀哉名人和中川龟三郎七段的棋局究竟是如何进行的呢?我们不妨详细地看一下:

第一次至23手共进行23手

第二次至33手共进行10手

第三次至42手共进行9手

第四次至59手共进行17手

第五次至73手共进行14手

第六次至83手共进行10手

第七次至91手共进行8手

第八次至101手共进行10手

第九次至109手共进行8手

第十次至115手共进行6手

第十一次至121手共进行6手

第十二次至123手共进行2手

第十三次至129手共进行6手

第十四次至139手共进行10手

第十五次至143手共进行4手

第十六次至147手共进行4手

第十七次至165手共进行18手

第十八次至177手共进行12手

第十九次至178手共进行1手

“第一次对局是在大正八年的5月12日,最后一次即第十九次竟然已经是7月底的事倩。最后一次之所以只有一手棋,是因为看到这一手之后,中川七段当即投了。在研究这些记录的时候,必须予以特别注意的是,这十八次打挂当中,除了第三次之外全部都是白棋打挂。换言之,就是轮到白方下的时候,白方宣布暂停对局。”在这些看似平凡的叙述背后, 我们可以窥测到桥本心中隐藏的愤怒——“这样的对局还有什么胜负可言! ”打挂之后借助他人的智慧并非没有可能,而打挂几乎都是在上手有利的时机出现,这样的对局的确很难说是公平的胜负。

仅仅从用时角度着眼,即便对局者的着手没有一丝瑕疵,甚至得到了名局的赞誉,也不能不说它其实早已背离了胜负的真谛。桥本虽然没有把话挑明,但这不能不说是对依靠特权进行对局的秀哉名人的痛烈批判。

濑越的随笔集《围棋与人生》则从另外一个角度作了如下的阐述:
“如果不能在较短的时间内下出好棋,恐怕就称不上是真正的名人吧。我下不出那么好的棋,未必不是因为我还没有成为名人,得不到那么长的时间。拿相扑来打比方,就像当年的常陆山(译注:常陆山(1874-1922),日本相扑第19代横纲,活跃于明治至大正年间,有“角圣”之名),当对方大叫着准备扑过来时,他还岿然不动。如果没有这种气度,也就不是常陆山了。这也正是我的门风。”

所谓“我的门风”,就是说不仅仅濑越自己,他门下的桥本和吴清源也都是从这样的角度考虑问题的。

当然,这并不是说下得快的就一定是好的,毕竟围棋是一个无限变化的游戏,在允许的范围之内,时间自然是愈多愈好,这早已是常识。不过,这一切都不能抹煞濑越见解的意义。如果棋士们能够遵从他这种大胆的和革命性的建议,向着在短时间内下出名局的方向去努力,就可以像他所说的那样在观众面前进行真剑胜负,这难道不是一个正确的方向吗?

濑越的见解是在电视快棋赛诞生之前很久的事情,对于他的这种先见之明,我们不能不再三表示钦佩。遗憾的是,即便到今天,还有很多棋士认为电视快棋赛只是为了表演的花拳绣腿,还有很多棋士认为观众面前是不可能有真剑胜负的,不过,如果将来的电视快棋赛大幅提高了奖金,濑越的预言成为现实的可能性无疑就会大大增加。至少,从宏观角度看来,对局时间的不断缩短是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虽然本因坊战和名人战等棋 战现在仍然是两日制,但是我认为,在不久的将来,它们一定会向着一日制的方向发展的。

桥本的胜负决定于一瞬间的信念正是在这样的濑越门风中培育出来的,某种意义上说来,这信念已经超越了胜负观的层面,而上升为人生的座右铭。这种信念纵贯了桥本彰显反叛精神的一生,他之所以能够以极为强韧的肉体和精 神始终征战在棋界的第一线,其背后的支撑力量恐怕也在于这种信念吧。
(张江、杜宇/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