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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访谈

“人机大战”女主播的围棋人生

“人机大战”女主播的围棋人生

本文转载自微信号,复旦人周报 ,作者王雨薇、迟翔宇

围棋是一场沉思和博弈。

黑白之间,输赢不在棋艺高低,而往往在一棋子。一招有,天下得;一步跛,满盘失。李源鲲在与围棋作伴的二十余年中,冷静和慎重,似乎已经塑造了她的性格。她的故事从来脱离不开围棋;或者说,围棋贯穿了她的生活。

➤关于李源鲲

李源鲲,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研一学生,女子围棋职业棋手,曾获得全国女子围棋个人赛第五名,“应氏杯”全国大学生围棋赛冠军。2016年3月11日到3月15日,她担任了网站“哔哩哔哩”直播人工智能 AlphaGo 和韩国棋手李世乭的“人机大战”的解说员,为观众们带来了一场场专业而不失活泼的围棋解说。

围棋少女进阶之路

李源鲲和围棋的缘分从童年开始。

李源鲲六岁时,父亲发现她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一个周末的下午,父亲面对着一盘未完的棋局琢磨许久时,她也非常专注地在他旁边安静看了一下午。当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都活泼得根本静不下来时,李源鲲却能和围棋作伴,展现出了非凡的专注力。身为一名棋迷的父亲为发现了女儿蕴藏着的围棋天赋和学习潜质喜出望外,立即决定让她学习围棋。

父亲对她的要求十分严格,以职业棋手的标准来培养她,训练也从不放松。在她小时候,父亲常常在棋盘上摆好死活题(围棋界的术语,是棋手训练和提高棋艺的一种方法,将残局摆好后要求棋手将残局下完。一般来说,一道死活题只有一种解),把她关在家里一下午,要求她必须解开死活题,否则就不允许她出门,也不许她和像别的孩子一样去外面玩耍。这样日复一日的死活题训练让她打下了坚实的基本功。

棋迷父亲在当地,安徽省蚌埠市认识很多与他一样的围棋爱好者与业余棋手,除了打棋谱(打棋谱就是按照棋谱将一盘棋局顺次摆出来,从每一步的摆子中不断揣摩学习)和解死活题之外,一有空闲,父亲就带她四处寻找这些棋手对弈。起初,棋艺不精的李源鲲总是输给他们;可是随着棋艺的不断进步,当地已经很少有能胜过她的棋手了,连父亲也常常输给她。  

李源鲲笑着说:“爸爸已经基本不能下赢我了,而且我还要让爸爸很多很多子。”父亲看着自己女儿的进步,当即决定送她到合肥的安徽棋院去进一步学习。从此,年龄尚幼的李源鲲走上了通往职业棋手的道路。

在棋院最初的日子里,李源鲲因为远离家人而哭泣,教练也对她非常头疼。但渐渐地,教练发现,她只要坐到棋盘前就立刻停止哭泣,投入到了棋局之中。

动漫里棋手们的生活总是热血的。然而,和悟性、灵光一闪相比,苦练才是棋手们取胜的秘诀。而打基本功最好的方式,就是解死活题。

围棋的死活题像数学压轴题一样,让李源鲲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死活题的正解只有一个,有时候思维被局限住了,或者没看到那个关键点,就会一直困在其中,有时候甚至好几天都解不开一个死活题。这时候也没有人告诉你正确答案,教练看你为难也只能给你点到为止的点拨,剩下的还得你自己想。”

李源鲲频繁地解着各种死活题,“白天练几个小时,晚上回去之后还要练”,但她并不感觉枯燥,反而感到快乐。只有下棋才能让她集中精力,整个身心都投入到棋局之中。

职业棋手之梦终成真

围棋之路从不好走。

安徽棋院见证了李源鲲的巨大蜕变和成长。心智日渐成熟的她,为了追寻自己更高的理想,先后辗转到了杭州棋院和国家队训练中心。在那些日子里,大型比赛的胜利使她获得了成功和信心,也锤炼了她的技术——2008年的全国个人赛和2009年的全国团体赛,她作为被杭州棋院商借出去的棋手,和队友合作拿到了第一。

然而,从2003到2011年,在成为职业棋手的定段赛上,李源鲲因为心态不稳而接连失败,这让她的梦想看起来越来越远。

也不是因为她棋艺不湛,许多人都早已认可了她的实力,只是 “一旦输了一局就会非常非常紧张。越怕输就越紧张,下棋的时候就不那么冷静了”。多次失败让李源鲲感到沮丧,她决定暂时放弃了定段赛。为了转移失败给她带来的失落,李源鲲想要尝试和寻找一种新的可能性——以围棋特长生的身份来到了复旦。

大学里,尽管学业很重,但是李源鲲从不荒废自己的棋艺,依然每天坚持刻苦训练。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和休息日李源鲲就窝在寝室里,打开电脑,在弈城网(弈城围棋网,报道围棋赛事相关资讯、提供围棋学习教程的网站;用户中有各个段位的业余或职业棋手,每个棋手会寻找水平与自己相当的棋手进行网络对弈)上寻找对手进行对弈。这是李源鲲大学期间最重要的训练方式,每天都要持续好几个小时。

“从棋院回到学校之后才发现我原来是那么的喜欢围棋,觉得根本就离不开围棋。”当时的她空闲时都扑在围棋上,既不参加社团,也不加入学生组织,生活里除了上课,就是围棋。很多时候,她为了参加比赛全国各地到处奔波,围棋在她生活中的比重甚至超过了学业。她拼了命地训练,以求在2012年的定段赛上冲段成功,实现自己的职业棋手梦。

可是那年因为时间的冲突,未能成行。在那之后,她已不仅仅是失落了。

多年未能成功登顶的棋手不是少数,只是如李源鲲这样坚持的人寥寥。2012-2013年,李源鲲接连参加了多个大型赛事,与许多棋界强手进行对弈和深入的交流。

而在2013年的定段赛中,她看到了希望。

倒数第三局棋赢了之后,她只要在剩下的两局棋中再赢一局,就可以定段。兴奋、喜悦和巨大的压力同时加诸于她身上,却使得她一向平和的心态出现了强烈的波动:“我什么都不做的时候都能很明显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崩断。

受此影响,她的专注力和判断力都有所下降,倒数第二局棋中,面对实力不如她的对手,她中盘(围棋术语,指的是一局棋的中段)出现了一些小失误,让她本就不宁的心绪又起波澜。

到了收官(围棋术语,指的是一局棋的收尾阶段)的时候,李源鲲没下好官子。(围棋术语,收官时候下的棋子)“当时我想到了刚刚的失误,也害怕于自己本身就不擅长收官。”李源鲲当时如坐针毡,一反常态。

“围棋绝不认可慌张。”最后计算成绩的时候,李源鲲输了半目棋(围棋术语,围棋的输赢按照双方各自围起来的棋盘面积计算,而面积单位就是“目”,哪一方围起来的目多,哪一方就胜利)。

半目棋,这个围棋比赛中最小的胜负差,让她错失了提前定段的绝佳机会。李源鲲心中的遗憾、失落和重压快要把她压垮了。

“但是我当时没有哭。”她故作镇定,挤出笑容,告诉在外等候的教练失败的消息。然而,当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只剩下一人的时候,李源鲲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没关系,还有一场。赢了就好。”

定段赛最后一场中李源鲲的对手,是之前胜过李源鲲两次的一位女棋手。当她听说自己的对手是这位女棋手时,内心甚至想要逃避。

“只有孤注一掷了。”

第二天的李源鲲,早已擦干了昨晚的泪水,回到自己的最佳状态。在最后一局棋中发挥了自己的应有水平。胶着的时刻,李源鲲也不为压力和紧张所动,冷静地与对手厮杀,争取棋盘上每一寸土地;每一次打劫、突围她都全神贯注,没有出现明显失误,也没有让对手抓住机会反扑。

她最终以明显的优势赢下了这最后的一盘棋,成为了她一直梦寐以求的职业棋手。

“打完定段赛之后真的觉得度过了人生的一个阶段,实现了童年以来最大的梦想,心里非常高兴。”

前一天的失落与后一天的喜悦,让她在大起大落的情绪之中更加成熟。

经过了定段赛,李源鲲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我感觉定段赛之后的我心态更好了,虽然还是很在意输赢,但已经没有那么执着于赢了,所以压力也相对没有那么大了。”回想起过去,“可能也是因为定段赛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所以才那么好胜。”

定段赛是李源鲲十多年来梦想的完美结局,也是她人生新的起点。

围棋少女的主播之路

通过了定段赛,正式成为职业棋手后,李源鲲又参加了大大小小的职业比赛,也代表学校参加过“应氏杯”大学生围棋赛,都拿到了不俗的成绩。

而在这时,李源鲲面临着毕业和直研的选择。学校告诉她,因为她在本科期间为学校争得了许多荣誉,因此可以给她直研的机会,她可以继续在新闻学院进行深造。而与此同时,杭州棋院由于规模建制的扩大,打算减少李源鲲的比赛机会,将毕业后的她转到行政岗位工作。

李源鲲如此热爱围棋,对于减少她的比赛机会,让她去做行政工作这样的想法,她是难以接受的。经过权衡,李源鲲选择了与杭州棋院解约,留在新闻学院读研。

今年3月,韩国职业棋手李世乭接受了人工智能 AlphaGo 的挑战,一场众人瞩目的“人机大战“在3月9日拉开帷幕。

这不仅是关于人类未来的大事,更使得李源鲲迎来了机遇。“哔哩哔哩”的工作人员经过多次辗转介绍,最后找到了李源鲲,邀请她做这场“人机大战”的讲解。

B站的“人机大战”直播预告

巧合的是,“今年年初我还在打算当个女主播,结果没过多久,B 站的工作人员就找到了我来做直播解说。”对于李源鲲来说,这次解说更多的是一次试水、一次探索,是将工作与围棋相结合的一次新颖的尝试。

李源鲲之前从来没用过 B 站,也是第一次做围棋比赛的解说,她坦言,在直播之前准备的时候,还挺紧张的。但是“一旦坐在直播的房间里,看着熟悉的棋盘,看着人机两方的走子,整个人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 她开始享受这一场女主播经历。

在直播中,“边做讲解边看弹幕“这一点让李源鲲觉得非常有意思。她从小就一心扑在围棋上, B 站让她觉得是一种崭新的形式,在 B 站做直播对她来说也是新奇的体验。“在我解说的时候,弹幕就从旁边的一个显示屏上不断飘过。当时我就在想,这些刷弹幕的观众手好快啊。”

解说结束后的满屏弹幕

解说时也不乏一些轻松有趣的小插曲:羞涩的技术员在替去吃午饭的李源鲲进行解说时“表白”了女主播李源鲲,带动起了观众的情绪,结果李源鲲回来时发现满屏的弹幕都是“技术员和女主播在一起吧”,让她又是茫然又是好笑;在第三场比赛开始前,因为网管说自己也是一个棋迷,最后就演变成了两个主播一个技术员一个网管在进行解说,组合非常新颖。

而作为一个职业棋手,她在进行解说时,也会被棋局影响。 “第一场比赛李世乭认输的时候,我非常惊讶,不敢相信 AI 真的赢了,同时心里还会觉得那一局更多地是因为李世乭的失误;第二局的时候就真的看到了 AI 的实力,之后 AI 再赢也就习惯了,不再那么惊讶了。虽然会早一些判断出来李世乭要输,但最后真的李世乭认输的时候,还是抑制不住心情,因为是第一盘就被 AI 赢了,作为人类还是不想去接受这个事实。”

李源鲲最开心的时候是第四局李世乭赢了 AlphaGo 的时候:“因为还是不想看到人类被打败。”也许与B站这个平台本身的轻松有关,她在解说中也会坦率地表露出自己的情绪:当李世乭第一局输棋的时候,她在直播中惊叹“我的天啊”;而当 AlphaGo 第二局赢的时候,她也非常坦然地称赞了 AlphaGo:“AI 能下出一些人类意想不到的棋。”个中滋味虽然与自己比赛不同,但也让她感到快乐。“最后一局棋结束的时候,弹幕里很多观众都说‘主播我舍不得你’,当时我内心觉得非常感动。”

“人机大战”结束的那天,李源鲲感叹:“这次的解说经历就这样结束了,真的非常非常舍不得。”然而,未来还长,她仍对围棋充满着热爱。未来还有进行解说的机会,还有下棋的机会,李源鲲对未来充满着希望与干劲。

现在的李源鲲还没完全打算好未来,她一边参加比赛,享受着下棋的快乐,努力在职业棋手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一边在学校里上着专业课,还旁听其他系开设的课程,希望能够往新媒体方向努力,也希望能够在做新媒体的过程中结合自己擅长的围棋。

无论未来去向何方,人生如何发展,是成为职业棋手还是成为新媒体人,她所计划的,永远都是一个有围棋相伴的未来。

(文中图片来源于李源鲲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