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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棋文

昭和的棋·藤泽朋斋 ① 第一位九段

昭和的棋·藤泽朋斋 ① 第一位九段

                     
围棋界的昭和时代是多姿多彩的,名家辈出,强手如云。某种程度上说来,在这一时代众多的大棋士当中,藤泽朋斋头顶的光环也许是最为暗淡的:吴清源自不必说;木谷实有新布局、名人引退棋和道场的伟业;桥本宇太郎领导了关西棋院的独立,更有升仙峡的壮举;高川格本因坊九连霸;坂田荣男是胜负世界的一代王者;藤泽秀行是大正棋士最后的旗帜……唯独藤泽朋斋,在胜负世界中唯一让人记住的似乎只有一个不光彩的纪录:在吴清源众多的十番棋对手中,他是唯一被打到定先的。可是,这个昭和围棋史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人,难道真的是一个如此不堪的角色吗?

昭和二十四年(1949年)八月,日本棋院大手合制度下的第一位职业九段棋士产生了,他就是藤泽朋斋,当时的名字叫藤泽库之助。

藤泽十四岁成为职业初段,三十岁升为九段。在藤泽的年代,大手合赛实行的是二部制,其中四段棋手分成两个组别,分别是乙组四段和甲组四段,所以从初段到九段实际上是升了十段。在此期间,藤泽每次参加比赛都拿到了足够的分数,以理论上的最快速度直线升上了九段。只要是人,无论是谁都有高潮和低潮,但是藤泽在升段的大路上却是一路狂飙,未曾有一刻停歇。

藤泽成为九段,不仅是他个人的荣誉,同时也宣告了战后的日本围棋即将迎来它的辉煌期。从当今的时代回望昭和二十四年,这一事件的意义就愈加清晰了。

当时的日本,战争的创伤尚未痊愈,而且接连发生了下山、三鹰、松川等大事件(译注:1949年初,日本为走出战后困境紧缩预算,使经济陷于不景气,各企业惟有诉诸缩短工时和裁员等手段,社会矛盾激化,动荡局面遂更加严重。当年6月,日本国铁在和工会爆发激烈冲突后仍然坚持裁员。7月5日,国铁总裁下山定则失踪。7月7日发现其尸体,死因至今不明,是为下山事件。7月15日,国铁中央线三鹰车站内,无人电车失控,造成多人伤亡。是为三鹰事件。8月17日,在东北线金谷川至松川之间发生铁道钉被拔出导致客车脱轨的惨剧,是为松川事件。),可说仍然是处于黑暗的年代当中。尽管并不是所有的日本人都爱好围棋,但藤泽成为九段一事就像希望的灯塔一样,使众多爱好围棋的国民看到了前途的光明。

这种说法可能有点夸大其词了。可是,处于黑暗年代中的光辉形象的确能为人们点亮心中的灯火。当时,棋士们的生活和千千万万普通国民一样艰辛。在那样的年代,藤泽不是通过损害他人利益来实现自己的飞黄腾达,而是凭借着一己之力出人头地的。

如果没有棋士的繁荣和棋迷的支持,也就谈不上棋界的兴盛。换言之,棋界的兴盛必须建立在棋士繁荣和棋迷支持的基础之上,而棋迷的支持,是与他们的生活安定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新九段藤泽库之助就是打开那个突破口的人物。

我认为,战败后的五、六年间,即藤泽升为九段的前后,日本棋界可以说是处于库之助时代之中。然而,被称之为他的时代的这几年,对于他个人来说却是一段劫难史。

藤泽本是一位只知道埋头于围棋、为围棋而存在的棋士,但在当时的社会中却不得不面对种种是非。世情的动荡不安也体现在了围棋界,前田陈尔和坂田荣男等人自行成立了围棋新社,桥本宇太郎领导了关西棋院的独立,此外还有作为读卖新闻社签约棋士矗立于所有棋士之上的吴清源,可以说整个职业围棋界都是处于动荡不安、四分五裂的状态。在那样的环境当中,藤泽作为当时惟一的九段,还必须承担起更为重大的责任,和这份责任相比,他那尊贵的段位根本就微不足道。

那么,这个重大的责任是什么呢?具体而言就是与不败的吴清源进行争棋,但是对于藤泽来说,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盘上胜负,因为他不得不去承担来自世俗舆论的心理负担。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很大程度上也是藤泽个人的性格使然。如果藤泽是所谓的战后派性格(译注:指战后大多数年轻人无视原本的传统和生活习惯的一种倾向),或许他就能轻松地去面对当时的困难处境。

藤泽和另一名大棋士木谷实一样,都是属于一心一意求道的性格,或者说是属于守旧派。作为刚刚产生的惟一一名九段,当自己和吴清源之间的争棋已经成为必须承担的使命时,藤泽毅然地表现出了棋盘之外的一面。不过到十番棋真正开始,却经历了漫长而错综复杂的过程。世人的误解、进程中的阴差阳错,以及各种看客们强加于他的期望,诸多因素掺杂纠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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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媒体的宣传效果可以说是达到了百分之百,其结果也促进了棋界的繁荣,但是和当今媒体时代不同的是,复杂的交涉过程使得争棋双方之间的感情也由此产生了龃龉,并且双方都很当真,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

当然,虽然说是双方之间产生了龃龉,但这和吴清源个人完全没有关系。表面上看来,只是争棋双方无法就对局条件达成一致,在协议签订之前,藤泽和支持吴清源的读卖新闻社之间严生了激烈的冲突和对立。

“藤泽为什么不应战?”《读卖新闻》以一篇专文挑起了争论,藤泽立刻就回敬了“我随时奉陪”的声明。就此,读卖新闻社的原四郎又反击说“是谁无礼?”随即藤泽又再次反驳说“无礼的是读卖新闻社”,争论无休无止地进行着。时值今日,回头读一下当时的文章,可以说双方都相当过激,仿佛能够闻到强烈的火药味。

姑且不论谁对谁错,敢于以个人的身份与一家大报社进行正面交锋,这样的例子不要说是围棋界了,就是在整个社会上都是极其罕见的。藤泽之所以有这样的胆量,是因为他是一位以围棋为生命的棋士,其斗志无疑是可嘉的。

回顾事件的进程,在各方面都倾力推动十番棋实现的过程中,藤泽却将自己逼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其实,藤泽也是身不由己。在吴清源的众多升降十番棋中,他和木谷实的十番棋可以说是纯粹的围棋实力的胜负,而与此相比,这次和藤泽的十番棋,就不仅仅是实力的胜负,又加进了这么一个错综复杂的交涉过程,总让人感觉有一种不和谐的气氛。

翻看当时的杂志,各种各样的记者在文章里这样那样地给藤泽施加了相当的压力。当然其中多数都是善意的支持,但正因为他们的善意才不断增添了重压的砝码,沉重地压在了藤泽的肩上。以下节选当年的一段报道:

“藤泽肩负着命运赋予他的最大的责任。那就是打倒吴清源。不管他是否愿意,这就是他所背负的十字架……或者说,无论世人怎样怀疑他的才能,只要他能一举击溃宿命中的强敌吴清源,所有的怀疑都将烟消云散。反之,若是他输给了吴清源,那么他时至今日辛苦经营起来的地位、甚至过去辉煌的胜利记录都将失去光彩。”

这就是藤泽·吴清源十番棋开始的前夜,刊登在《棋道》上的由独眼流氏写的有关藤泽库之助的文章中的一段。如此论调的声援在当时的围棋报道中随处可见。

虽然胜负师原本应该是看淡世俗的名利,但是在日本近代化历史关口进行的这场十番棋,无论如何都会笼罩在浓重的大时代气氛之中。不论藤泽是否愿意,在这一战中,他都不得不拿出自己作为棋士的命运孤注一掷。

在这种气氛中开战的十番棋,正如前文所述,最终的结果是以藤泽的败北而告结束的。一路狂奔而上九段的藤泽,他的脚步现在终于停了下来。藤泽被公认为是吴清源之下棋界的第一人,但他即便是在好调的时期,也无法从大胜负中脱颖而出,究其原因,我觉得这恐怕都是源于对吴清源十番棋的败北。在这点上,藤泽和同样败在吴清源手下的木谷实是如出一辙。

胜负实在是件微妙的事情。即使拥有超群的棋力,但如果不具备保证实力发挥的心理基础,那么棋士也会遭到胜利女神抛弃的。在这里,我们是不能使用运气之类的说法的。所谓心理基础,应该可以看成是组成棋士实力的一个要素吧,而且我认为,普通棋士和大棋士之间的分野,恰恰就在这里。

胜负就是必须争胜。像吴清源那样,他被公认为大棋士是因为他在棋战中无往不胜,但这其实只是表面的理由,在其背后,前文所说那种要素是绝对不该忽视的。更进一步地说,一位棋士如果能具备这个要素的话,那么他就能成为胜利者。我所讨论的问题并不是指通俗意义上的道德情操。人有各种各样的性格。严肃的也好,奔放的也好,在他所从事的事业当中,是否能将自己的个性体现出来,这才是我要提出讨论的问题。在这里换成“自知”这个词也可以。

这并不仅仅限于棋道,而是适用于整个人生。只不过,在胜负世界中,修习“自知”这门人生学业的时候一般是在成长遇到歧途的时候,或是远离世俗荣誉的时候。可是,正因为如此,“自知”的重要性更不能有一丁点的减少。这样即便拿不到新闻棋赛的头衔,依然可以成为棋界的重镇。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觉得藤泽的想法或许是有些偏执的味道。不过,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难道不正是因为藤泽比其他的棋士更在意其内心世界吗?木谷实的求道性,会让人们有发于天性的感觉,而藤泽却更多给人以后天人为的印象。“斗魂”这个词很适合藤泽,正是因为这份意识左右着他的求道性。

具体而言,藤泽的模仿棋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藤泽的模仿棋在棋界非常有名,他一直都在下模仿棋。他在三、四段的时候,就有“黑番不败”的名声,但是他当时的白布局却因为过缓而常常在不知不觉中落后。因为这一原因,他就采取了模仿棋的策略,这也是藤泽自己的解释。

可是,即便登上了九段的最高位,而且败给了吴清源之后,藤泽依然没有放弃模仿棋,那是为什么呢?对于围棋技术上的问题,我没有资格发表意见。不过,藤泽模仿棋的是非好坏,与其从围棋技术的角度去讨论,还不如去解读他无视情况变化而坚持模仿棋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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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从形式上来说,藤泽是在没有个性的模仿棋中追求自我的个性。无论人们怎样询问,藤泽都拒绝做出解释,我也只好自己发挥想象了,而且我觉得这个推断应该可以成立。我们可以说,藤泽高段时期坚持的模仿棋和他低段时期的模仿棋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世间是有这样一种人的,他们尽管拥有创造财富的才能,却能够安于清贫。这些人之所以采取了这样的生活态度,是因为他们觉悟到贫富并不是评判人生价值的标准。不过,如果不曾体会过富有之后的无情,应该也不会有这样的领悟吧。这个比方听起来或许有些突兀,但我无法不认为,藤泽孜孜不倦地下模仿棋,就是在棋道上追求清贫。

如果不是败给了吴清源,藤泽追求棋理的方式也许就会是另外一种。虽然不至于说他的模仿棋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但如果说那是一种自我认知的方式,一定是没有错的。姑且不说藤泽自己是否意识到这点,但这在那些注重理性和自制的人们身上的确是一种很常见的自我认知的手段。

据说头衔战的霸主坂田荣男对藤泽的棋有很高的评价。他似乎是说藤泽的棋抓住了围棋的本质,这一点即使是外行的我都十分的赞成。在我们外行的眼里,藤泽似乎是常常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棋下到了崩溃的边缘,这也许是他想要抓住围棋本质的行棋方式的一种负面的表现吧。

第4届十段战决赛,藤泽输给了高川格,之前关于比赛的预测,坂田是这样说的:

“藤泽一定是将棋局引入大龙性命相搏的乱战局面。另一方的高川,则一定想下出持久战的细棋格局。这就是这次决赛的看点吧。”

他还有这样一段发言:

“藤泽的棋风好像总打算一拳击倒对手,打个通俗的比方就好像本垒打选手,如果稍有偏差,这一击就前功尽弃了。”

因为是座谈会上发言,所以说得很有趣,很形象地描绘出了藤泽的棋风。相信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个贴切的比喻。

可是,当藤泽尚未挑战吴清源、依然处于旭日东升的库之助时代时,媒体的报道中,类似坂田这样的评论几乎一点都看不见。摘抄两三个例子吧:

“藤泽库之助的棋风坚实无比,就像我们当年送给堀口“活塞”的绰号一样(译注:堀口恒男(1914—1950),日本历史上的传奇拳击手,有世界级实力,保持着诸多国内纪录),他总是始终保持严密的节奏,从不会有任何的变调。”

或者:“据说秀荣名人曾经对后辈有过这样的训诫,‘妙手并不是围棋的正道,棋必须以平凡的着手取得胜利。’我们应该说,那些每手棋都很平凡、却没有失误的棋手才是最接近完美的。”

当时的报道就是将藤泽视为这样的棋士。此外还有如下的评论:

“藤泽四段时期的棋风,计算深,力量大,而且注重实地,所以藤泽执黑的时候,一旦局面进入他的步调,对手往往只能眼看着自己的棋越下越局促,最后不得不束手无策地俯首称臣。然而,如果让当年的藤泽四段执黑,现在的藤泽执白,两个藤泽之间下一盘,会是怎么样的结果呢?十年前的藤泽要取胜,难道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吗?” 也就是说,藤泽的棋逐步趋向于中庸了。和其后坂田的话进行比较,内容上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差别。

不过,藤泽的棋风并没有像木谷实那样发生显著的变化。尽管如此,出现这样不同的评论,只能认为是藤泽内心的一种变化。或者也可以说是求胜的方法发生了变化。

就好像写小说,即便使用相同的文体,因为作者写作时的心境不同,给人的感觉也会完全不同。如果作者的世界观发生了变化,差异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我觉得在藤泽的模仿棋里,也可以找到类似的原因。

(王亦青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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