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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棋文

昭和的棋·藤泽朋斋 ② 走自己的路

昭和的棋·藤泽朋斋 ② 走自己的路

    虽然是一意要在棋盘上追求清贫之道,但是藤泽库之助终究不可能真正做到两耳不闻盘外事。和同时代的其他大棋士一样,他也不得不面对这一代人共同的宿命—— 在吴清源的十番棋神话中扮演配角。和同时代的其他大棋士不同的是,藤泽因为这命运而失去的似乎更多。在被吴清源打至定先之后,藤泽毅然递交了辞呈。日本棋院产生的第一位九段退出了日本棋院。

  从今天的角度看来,当年的故事的确是匪夷所思。昭和二十八年(1953年)之后大约五年的时间里,藤泽退出了日本棋院。

  战后,棋界发生了一系列重大变故,如前田陈尔和坂田荣男等成立围棋新社,桥本宇太郎的关西棋院独立等等,藤泽的退出棋院和这些事件有着本质的不同。前者是因为对日本棋院感到不满或者是社会混乱局势使然,而藤泽则是以退出棋院的方式来表达对棋院的忠诚,或者也是对当时混乱的社会伦理进行反抗。

  藤泽是在和吴清源第三次十番棋下到第六局,被打到定先之后立即提交辞呈的。为了了解当年棋界的反应和藤泽的想法,我翻阅了当时的《棋道》等杂志,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有关藤泽脱离日本棋院的报道几乎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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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尽管也看到了一些安慰失败的藤泽的文章,但相对于十番棋开始之前那样的大肆宣传,总归会让人有一种异样的感受。不过,我并非要责怪当时的新闻媒体。杂志上刊载着藤泽败北的棋谱,但是却没有报道的文章,惟其如此,藤泽那孤独的身影也就愈发明显地从棋谱中浮现出来。

  藤泽和吴清源的第三次十番棋下到第六局时,藤泽已经处在降级的边缘,据说他当时是怀揣着退出日本棋院的辞呈来到对局场的。在现代社会中,即便是非常重要的争棋,相信人们也不会把事情看得这么严重,事实上我也是这样的看法。然而,藤泽作为代表日本棋院的棋士,向吴清源发出争棋挑战,先被打到了先相先,然后又再次惨败被打到了定先,从藤泽的立场来说,也只有递辞呈这一条路了。

    确实,大时代的故事就是如此。作为日本第一位九段棋士,藤泽库之助在十番棋中败给了吴清源,他就是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为他的失败承担责任。这是武士的思想。在传统道德和习惯依然占据统治地位的社会中,藤泽惟有以其独特的方式来面对自己的失败。

  无论是否合适,失败即耻辱这样的观念还是很容易被大多数人接受的,应该说,藤泽是以自我了断的方式来终结这场争棋的。今天,争棋已经淡出了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头衔战,产生这种想法的可能性正在日益减弱。不过,我们不应忘记,日本围棋能有今日的兴盛局面,藤泽这样的行为也是重要的基石之一。

  退出日本棋院的藤泽,再次回到大家的视野的时候,已经是在三年后昭和三十一年(1956年)的本因坊循环圈中了。那次循环圈藤泽的战绩是4胜2败。挑战权获得者是岛村谊纪。翌年的昭和三十二年(1957年),藤泽取得了6胜1败的好成绩,并由此获得了本因坊挑战权。昔日的藤泽似乎又回来了。可是往年的胜运却已经离他而去,决战中,藤泽2比4败北,成为了高川王朝的又一个牺牲品。

  我认为,以这次本因坊战为契机,藤泽找到了自己在棋界的位置。藤泽终于卸下了肩头的重担,原本作为日本的第一位九段棋士,不断取得胜利是他无法回避的至上使命,但是现在他事实上已经不必再拘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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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和三十三年(1958年)获得第6届王座战冠军;三十四年(1959年)重归日本棋院;三十五年(1960年)获得第5届快棋名人战冠军;三十六年(1961年)获得第5届围棋选手权战冠军及第6届快棋名人战冠军;三十九年(1964年)获得第3届十段战冠军及第9届围棋选手权战冠军。此外,从三十七年(1962年)开始的名人战,藤泽连续多年保持了循环圈的黄金交椅。以上这些就是藤泽复出后的主要成绩。

  看看这些战绩,就能明白虽然藤泽保持住了一线棋手的地位,但从“明星”的角度来说,他已经退居二线了。藤泽曾经是战后围棋界的“大明星”,但是现在已经被后起之秀高川格和坂田荣男超越,名头不及这些后辈响亮。不过虽然如此,藤泽的价值并不会因此有丝毫的减少。

  如前,我在谈论藤泽的模仿棋时曾说过,其低段时期的模仿棋和高段时期的模仿棋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个推断的根据就是我对藤泽立场变迁的追寻。这虽然只是我的想像,但是在十番棋惨败于吴清源和本因坊战输给高川之后,想必他反而产生了一种自由解脱的感觉。何以见得?想要获得胜利,就必须承担超过常人的压力,从这个角度说来,藤泽的接连失败使得大众舆论将他从那样的一种紧张境地中解放了出来,而他自己肯定也是深有体会。

  只是,人的本性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改变。藤泽有个绰号叫“翻斗车”。这个绰号的含义非常广泛,既指他的棋风,也指他的气质,以及他曾经的升段速度等等,但我认为最根本的还是形容他性格的。当然,我也知道仅凭绰号就下定论是危险的,而且也是失礼的。可是,我也不能否认,绰号的确常常能够准确地勾勒出一个人的性格特征。

  高川格也曾有“狐狸”的绰号,但那只是指他性格的一个方面,而且这样的认识其实还只是停留在表层。可是“翻斗车”对于藤泽而言却是再贴切不过了。就与吴清源的十番争棋和读卖新闻社往来交涉;尽管第二次十番棋惨败,却满怀斗志毅然提出第三次十番棋的挑战;退出日本棋院……在他的处身之道中,我们似乎总是能够听到“翻斗车”那轰隆隆的运转声。

  时光的流逝治愈了失败的伤痛,藤泽再度回到了棋界的中心,却发现不败的吴清源已经超然于所有棋士之上,而巨星的宝座则被高川格牢牢占据。藤泽也败给了高川。在那样的状况下,藤泽终于自然而然地将自己身上的围棋使命从制霸棋界转为了追求棋理。

  当然,作为职业棋士,追求棋理是最基本的事情,不过藤泽身上这样的倾向表现得尤为明显。藤泽顽固地下模仿棋的秘密,其一半的原因就在这里吧。由于序盘不断地长考,终盘被时间所迫而痛失好局,类似情况在藤泽身上反复出现,这种痼疾恐怕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吧。

    如同旭日东升般处于上升时期的库之助时代,藤泽即便时间紧张依然能够赢棋。在藤泽低段位的时候,他尝试白棋的模仿棋,目的就是为了赢棋吧。不过后来的朋斋时期,即便对于胜负的重视至多只有以前的一半,藤泽依然坚持序盘的长考,并且依然不放弃模仿棋。这一定是他体会到了围棋并不是仅仅为了赢棋。

  在我看来,“翻斗车”绰号的意味和强行无理的下法自然会给人留下胜负心强烈的印象,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面对胜负时,藤泽的态度其实是很恬淡的。仅就胜负观而论,我总觉得藤泽似乎有着某种类似业余爱好者的精神。我这样说的意思,并不是指库之助时代的藤泽是职业态度,而朋斋时代的藤泽是业余态度。人生在世,历尽沧桑之后,棱角被磨平了,年轻时的锐气也变得柔和了。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然而,藤泽对棋道的态度,就像“翻斗车”这个外号一样,一直坚持着他自己的执着,或许也可以用“愚者心诚”这个词。从这一点,可以看出藤泽的特性。库之助时代的无论如何要赢棋,和今日朋斋的未必要赢棋,它们都让我感受到了藤泽身上相同的初衷,这点是十分珍贵的。

  这似乎是说了前后矛盾的话。藤泽是职业高手,他的棋力得到了公认。这一点,在改名为朋斋以后更加明显。不过,越是那样,越是能让人感觉到从藤泽的棋里面透露出来的业余爱好者一般的初衷。虽然这份初衷和大家对他的一般印象相去甚远,但这或许正是惟有一流棋士才具备的特质,吴清源、木谷实等棋士身上都有。只不过,藤泽相对而言特别的明显。

  库之助改名为朋斋的具体细节我并不很清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和输给吴清源及退出日本棋院有关。库之助的名字给人以霸气的感觉,而朋斋这个名字似乎有点隐士的含义。通过字面的改变,藤泽似乎要表达一种由此舍弃名利的决心,但其实这样的举动在胜负世界中是经常出现的,很可能只是一时兴起。就好比由“若之花”改成“若乃花”似的,完全是大同小异。

  正因为改名只是一时兴起,所以朋斋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真正改变自我。他依旧下模仿棋,依旧在开局长考,依旧会因为时间的紧迫而痛失好局,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可是,尽管有着这么明显的缺点,藤泽同时却是快棋名人战的两届冠军得主,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快棋名人战就是现在十段战的前身。

  那么人们自然就会产生一个疑问:快棋名人怎么还会因为时间紧迫输棋呢?如果一定要简单回答的话,那就是藤泽的棋是处于一种跛腿状态。从库之助时代开始,到他后来改名为朋斋,这种跛腿状况是越来越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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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的亲眼所见。那盘棋是十段战决赛的第4局,藤泽朋斋输给高川格,被夺走了冠军头衔。这局棋的棋谱,相信只要看过一次就会留下深刻印象的。藤泽执白,至白18,藤泽只顾围左边的空,而执黑的高川至19手不仅经营着大模样的同时还一直在压缩白空,可以说是前所未见的布局。

  白20不够紧凑,于是高川以第21手踏入白阵,局面由此突然转入中盘,惨烈的绞杀战开始了。藤泽的这种下法,我总觉得不能仅仅用“有趣”这么简单的一个词来形容。

  这个布局之所以说是前所未闻,当然是指在职业棋士的棋谱当中,这样的下法顶多是在对棋理的研究中提供一种思路而已。然而,业余爱好者棋理欠通,技术也较低,因此这样的布局在他们的对局中可以说是经常出现的一一当然,爱好者对于局面的理解与职业棋士有着本质的差别,因此他们下出的布局只是形似而已。职业棋士看见这样的布局一定会惊呼前所未见,但我这样的业余爱好者却一点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当时我就在棋盘边观战,令我惊讶的是,藤泽就像我们业余爱好者一样,开局阶段就对打入白阵里的黑棋开始了全力追杀。在职业棋士的对局当中,已经具备活形的棋,只要不出现误算是绝对不会死掉的,更何况对手还是高川格。从常识来看,这样的棋是不可能死的。即使这样,藤泽还是开始了追击。

  他并不是通过攻击来构筑厚势。伴随攻击的深入,他的实地不断受损。换言之,藤泽是真的要吃黑棋了。我所惊讶的就是这种不像职业棋手的下法。

  据解说称,藤泽开始追杀大龙的时候,局面已经陷入非势,所以只有靠吃棋来一拼胜负了。然而,这是关系到十段宝座的背水一战,居然仅仅四、五十手就走出败势,藤泽如此一意孤行,究竟是为什么?

  我记得,我在观战时,脑子中突然浮现出了毕加索的画。换言之,这个被职业棋手评价为前所未见的布局就像是业余十级水平下出的一样,而毕加索的画也曾被人形容为“就像孩子画的一样”,我不由自主地将它们联系了起来。

  其实不仅是毕加索的作品,任何一幅优秀的画,可以说都是由简单的线条配上恰当的色彩所构成的。卓越的技巧固然是必需的,但是最重要的一点其实是在于,画家在观察世界时,必须保持着孩子般清澈纯洁的眼睛。不仅仅美术是如此,对于其他诸如文学和音乐等大多数的艺术形式,这一真理也同样适用。同样属于艺术领域的围棋自然也不例外。在棋界,木谷实、吴清源共同创造的新布局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就是这真理最直接有力的证明。

  科学工作者往往会分成两个群体,即专攻理论基础的人和专攻实际应用的人。可是围棋不一样,它和医学以及工科一样,是不分理论实践两部分的。围棋本身就是棋理和实战的结合,可是每个人因为自己的具体情况,总会偏向于某一方面。人无完人,所以偏向是不可避免的。我认为,藤泽和木谷一样,都存在理论和实践不够均衡的情况,我所思考的东西也正是这一点。棋道的意义绝非仅仅是胜负,理由也正在于此。

  历史终归会做出公正的评价。我们回顾一下古来的棋士们就可以得到答案。留下来的经典棋谱并不一定都是名人、上手级别的大棋士们下的棋。同理,即使是名人、上手的棋,也不是没有瑕疵的。职业棋士有职业棋士的判断,业余爱好者也有业余爱好者的判断,经过了漫长年代中无数人判断脱颖而出的珠玉之谱,才是真正能够流芳百世的。

  藤泽的棋是否具有那样的资格,我实在不具备这样的判断力。可是,藤泽虽然是处于木谷实、吴清源、高川格、坂田荣男等等这些大明星棋士的阴影中,徘徊于配角的位置,但是我却有一种预感:随着时间的流逝,藤泽朋斋的棋谱一定会和这些大明星的棋谱一起世代流传。

  这样的言论听起来似乎有些卤莽,但是我认为,在当今分工愈来愈细致的社会中,这样的思考方法是极为重要的。时代正在前进,比如战后的电影界,关于配角的观念也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原来等级森严的明星观念体系正在瓦解。围棋是胜负的竞技,所以还是需要桃太郎(译注:桃太郎为日本民间神话传说中的人物,由桃子中生出,因此得名;他和伙伴们一起勇闯魔鬼岛,打败了大魔王。)式的英雄,这点是毫无疑问的。可是,支撑这些英雄地位的配角的价值,理所应当得到更充分的承认。

  作为棋士,获胜当然是最重要的事情,但“该下怎样的棋”也同等重要。现今的新闻头衔战使棋界走上了近代化的道路,但是同样也使得棋道的另外一个重要方面受到了威胁:“该下怎样的棋”因此受到轻视的潜在可能正在酝酿,这一点一定不能忘记。

  就此而言,藤泽朋斋是一个宝贵的存在。库之助时代的藤泽固然是牢牢把持着明星的宝座,但是朋斋时代的藤泽,其实也须臾未曾离开那个地方。人生真正的价值,凡俗的肉眼未必是都能看清的。

(王亦青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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