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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棋文

昭和的棋·坂田荣男 (3)阿喀琉斯之踵

昭和的棋·坂田荣男 (3)阿喀琉斯之踵

本文原载于:《围棋天地》

虽然背负着其实已经超越其实力的期望,但是坂田仍然一往无前地攻城拔寨,视天下英雄如无物,可是就在坂田如日中天的时候,他的王城却在一名年轻的武者面前轻易陷落了,这结果坂田不曾想到,林海峰不曾想到,天下人恐怕都不曾想到。那么,坚不可摧的城墙究竟是从何处被突破的?

 
坂田可说是极为少见的率直之人。使用某种策略,将虚假的东西展现在别人面前,像这样的想法,他从来都不曾有过。像这样的性格在棋士当中相对而言较为多见一些,我想,这是由于他们从幼年时代就一心系于胜负而无暇他颐的缘故吧。只是,相对于其他棋士,坂田的这一性格特征尤其明显。

为了撰写本书,我曾经翻阅了大量棋士的履历、棋谱和随笔之类,结果发现,能够将真我毫无保留地全部展现出来,棋士当中惟坂田一人。我和坂田年龄大致相当,而且我和棋界开始发生较密切联系的时候,恰恰正是坂田全盛期的开端,因此我是有充分的机会来观察和体味他的外在和内在的。事实上,如果坂田不是这样一个率直表现自我的人,那么即便到现在为止,他的形象在我的心中恐怕仍然会是相当模糊不清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坂田从来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即便事关自己也毫不避讳。譬如在他立志要做职业棋士的少年时代,曾经替父亲去下赌棋,像这样的轶事,从常识角度看来,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尽量不要让人知道为好,可是坂田却随随便便就说了出来,毫不介意。

什么应该在意,什么不应该在意,这并不是坂田思考问题的方法。事实就是事实,就应该实实在在地说出来,丝毫不加改变——在坂田看来,这根本就是一种必要。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来,作为棋士坂田未必不会觉得这事情其实有其积极的一面:少年时代的赌棋对他而言,也是获取经验、培养实力的一种方法,对此他是有着充分确信的。

这完全可以说得通。八、九岁的少年因为不愿意让父亲遭到损失而投入殊死的争棋,通过这一切,他自己也变得愈来愈强大了。

坂田能够成为第一流的棋士,他天赋的良材美质自不必说,长期的修业也是非常必要的,而在那漫长的苦修中,不时闪耀着的正是少年时代赌棋精神的积极影响。他对于胜负之所以会比许多其他人更为执着,恐怕不能说和这样的经历没有关系。

虽然让孩子下赌棋的确大可诟病,但是坂田父亲对于棋的喜爱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在他的四处奔走之下,昭和四年(1929年)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坂田投入了增渊辰子五段门下(不是内弟子,而是走读弟子),同时他也成为了日本棋院的院生,走上了通向职业棋士的道路。

昭和四年(1929年)正是中国的天才少年吴清源风风光光来到日本的第二年,桥本宇太郎、木谷实、前田陈尔、村岛谊纪等年轻的棋士们也都已经崭露头角。或许坂田的父衆正是看到了这样的情景.才产生了让自己的孩子加入他们的行列、成为吴和木谷追赶者的想法,做出了让他走上职业道路的决定。

了解坂田当时情况的围棋记者某君后来曾经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坂田父亲的管教方法,一言以蔽之就是不赢棋就不高兴,至于围棋的教养他是毫不关心的换言之,坂田少年的行为举止是相当差劲的。因此如果想拜师修业,去做职it棋士,比起男老师来,找个女老师或许更好,他们就是因为这个去敲了增渊先生的门。”

话虽然是这样说,真伪我却无法确认,或者根本就是编造也说不定。只是,我一想到这,样子的少年坂田在下棋、父亲在一边看的情景,不由得就要笑起来。或者,就把它当作是事实也无妨。

作为院生进行修业的坂田.于昭和十年(1935年)成功人段,终于踏人了向往已久的职业棋士殿堂。那时候,人段是非常困难的事情.现在的人们根本就无法想象。坂田的人段是以充分的实力为基础的,这一点也从他随后势如破竹的升段中得到了验证——领先他一步的藤泽和高川已经可以清楚地听到后面响起的追赶的脚步声。

人段翌年昭和十—年(1936年)二段、十二年(1937年)三段、十三年(1938年)四段、十六年(1941年)五段、十九年(1944年)六段、二十一年(1946年)七段——这样的升段速度仅次于藤泽。(译注:此处和日本棋院网站公布的坂田升段时间表略有出入,日本棋院提供资料为:坂田昭和十年入段、同年二段、十二年三段、十三年四段、十五年五段、十八年六段、二十三年七段)诚然,升段纪录在不同的时代之中和不同的条件之下,其价值也是不同的,或者现在人们对此已经不那么重视也说不定。然而在当初’大手合就是棋士战斗的第-线,而坂田交出的就是这样一份成绩表。

坂田后来在番棋舞台上和数量众多的头衔战中取得了怎样的成绩,已经无须我在此赘言,所有其他棋士都巳经被他远远抛在了身后。昭和二十六年(1951年),他被桥本逆转,本因坊挑战失败,但是此后他一直是本因坊战循环圈的活跃角色。在当时的另外一个头衔战日本棋院选手权战中,他从昭和二十九年(1954年)第2届夺冠之后整整连霸了匕七届。坂田战胜高川成为本因坊的时候,无论从名从实都是无可争议的棋界第一人,因为他的霸者王座正是前述那些实实在在的成绩一层一层积累起来的,最终的登顶可以说是必然的趋势吧„被公认为棋界霸主的坂田身披名人和本因坊的双重光环,一个又一个地不停夺取大小头衔,当年的战绩竟然达到了惊人的30胜2败,就这样,坂田迎来了自己的全盛时期。如此出类拔萃的总成绩,其光彩让人无法直视。

说到全盛时期的坂田,我不由得想起了两位棋士的坂田观。

一位是关西总本部的濑川良雄八段,那是在坂田的首次本因坊卫冕战上,当坂田本因坊和挑战者半田道玄九段的第3局对杭结束后,他说了如下这番话:
“现在,对于坂田而言,这所谓对抗根本称不上对抗。我不是他的对手.其他人也不是他的对手,”当时濑川八段负责解说,我是比赛的观战记者,我们在大阪相遇时,濑川八段就是这样坦率地承认了坂田的力量。

另外一位则是继半田九段之后于次年挑战的前本因坊髙川格。
“还是被坂田千掉了,不过,坂田也是有阿喀琉斯之踵的。”

昭和三十九年(1964年),高川在第19届本因坊战中继去年之后再度成为挑战者,但是却吃了四连败。这番话是他在第3局后对我说的。

当时的情况就是如此,濑川说坂田在棋界已经没有抗手的话固然可以算是一家之言,但是高川连续两次挑战败北无疑的确使坂田的地位更加稳固了不过,高川还是明确表示坂田必定也有阿喀琉斯之踵。对于髙川而言,要他承认自己巳经彻底被坂田击败是不可能的。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坂田在大胜负的舞台上展开争夺,在不断感受着坂田的强大的同时,也有所领悟:坂田既然不是神,那么他—定是在某个地方存在着某种弱点的,这样的看法当然不会有错。

其实,在顶尖的棋士群体中,每一位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技术,谁也不可能真正在所有领域中将所有人都彻底压倒,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山部曾经叹息过“坂田的背影远了",但是在这说法的背后,未必不是隐藏着坂田也没有走得太远的意思。然而,事实是,谁也没能真正击败坂田。或者,坂田的确是存在着阿喀琉斯之锺的,但是谁才能击中它、如何才能击中它,人们依然无法想象。坂田的胜利接近于完璧。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坂田,在昭和四十年(1965年)第4届名人战中却被年轻的武士林海峰在不知不觉中夺走了冠军。当时,包括坂田自己在内的很多人还都只是将这次失手归咎于一时的调子欠佳,然而转过年来,坂田的挑战再度以连败收场。与此同时,林海峰却张开了日渐丰满的羽翼,将整个棋界笼罩在其巨大的阴影之中。

正如前文所说,名人战的败北并不能随便就说是坂田时代的终结,然而人们的确是看到,击畋了坂田的林海峰,其实力还在一点点地增长,两人之间绵延的相持和争夺就此展开,在这过程当中,坂田渐渐被压倒了。

在名人战中败北之后,坂田终于承认了“林君是我的苦手”。那么,我们应该可以认为,林海峰就掌握了突刺坂田阿喀琉斯之踵的技巧。这技巧显然并非单纯的围棋技术。事实上,就棋艺而论,恐怕坂田还要略为领先一点,对此林海峰也是承认的。然而,归根结底是坂田败了。这似乎也只能用高川所预言的阿喀琉斯之踵来解释。

不过,那所谓阿喀琉斯之踵究竟是什么,要说明起来却是非常困难。我想,用弱点这个词来代替它大概是可以的。在这里,我们可以说它是某种已经完全超越了技术、精神和肉体的东西。胜负的奥秘,毕竟仅仅靠运气或者气运还是无法完全解释的。

坐下来仔细思考,通观坂田的 棋士历程,我才发现,他的阿喀琉斯之踵在之前的棋战当中其实已经显示出来了。他和吴清源的番棋就是例子。当然,全盛期的坂田和当初的坂田显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但是如果就胜负而论胜负,我想某种共同点还是存在的。

首先要说的是昭和二十八年(1953年)吴清源对坂田的六番棋。两人以坂田先相先的棋份对局,最终坂田四胜一败一和,取得了令人惊异的成绩。这成绩之所以令人惊异,与其说是因为坂田的成绩好,还不如说是因为吴清源不败棋士的形象太过深人人心的缘故。

这次六番胜负之后,世人遂产生了坂田的实力已经可以和吴清源比肩的感觉。于是,两人的升降十番棋开始了,但结果是一边倒,坂田二胜六败,被从先相先打至定先。

坂田的阿喀琉斯之腫,在这当中我们就已经可以窥见。

两者相比,坂田是属于追赶者的立场,而吴清源是被追赶者的立场。当彼此的距离开始接近,两者就会展开激烈的争夺,都会努力想要将对手甩到身后,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这一次的最终结局就是,坂田被彻底甩开了。

让我无法明白的是,将六番棋和十番棋比照起来观察,即便是职业棋士的解说意见也不认为六番棋的坂田和十番棋的坂田在技艺的层面有什么特别的不同。那么,最终的成绩何以会天差地別呢?说坂田还年轻、楕神上不够成熟,这种泛泛之论虽然说得通,但是总会让人觉得难以服众。

不过,如果我们引入阿喀琉斯之踵这个概念,则不但这件事,,连坂田在名人战中对林海峰连败之谜也都迎刃而解了。

我认为,在胜负的世界当中,将问题归因于人力以外的因素是没有意义的。比如在名人战当中,林海峰抬头之前,坂田和藤泽秀行也曾经展开连番恶斗,看看他们的争夺,很多事情也就无须说明了。在第2届名人战中,看似局面大好的藤泽连续下出了很多自取灭亡的棋,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其实,藤泽在这方面的弱就是他的阿喀琉斯之種。

不必说,人的状态总有起伏,谁都有被坏运气造访的时候,而胜负的结果和实力不相符合的情况也并不少见我认为,在这种时候,其实是超越人的智力的某种力量在发挥作用,或者我们可以将其叫做人生的形态也说不定。

人生当中,有些时候的确是存在着这种类似猜拳的相互克制的情况。比如在我们的家庭生活中,母亲对孩子无计可施,孩子害怕父亲的威严,而父亲又要看母亲的眼色行事,这种家庭应该是极为常见的。所谓围棋既然是人类智慧的角逐,那么存在这种类似猜拳的循环自然是理所当然。总之,A能贏B,但是对C就没有办法,B输给A,但是对C的战绩却反而可能领先。像这样的情况是非常常见的,而且大概也是非常正常的,在为数不少的杰出棋士当中,这种关系流动地存在着。由于大家都是在瞄准最高峰进行战斗,出现这种情况也是符合自然道理的。

只是,历史仍然会在特定的时间选择特定的人物,于是也就出现了特异的状态。比如在昭和棋界,力胜全部十番棋的吴清源和头衔战完全制霸的坂田荣男就属于这种人物。他们其实是一样的情况:从势均力敌的一群天才中跃出,达到了比所有其他人更高一层的水准。别人无法企及的战绩证明了他们卓越的才华,这才华已经成为了围棋史册中最华丽的装饰,使得他们得以和古往今来的大髙手们一起加入棋圣的行列,这是绝对不容怀疑的。

(松谷、杜宇/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