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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棋文

昭和的棋·坂田荣男 (5)苦难的道路

昭和的棋·坂田荣男 (5)苦难的道路

本文原载于:《围棋天地》

高川格在本因坊位上雄霸了九年,可以说是头街战时期最初不容争议的霸主,但是他的真正价值却是在走下坊位之后才逐渐得到认可,相比之下,坂田是幸运的,然而,他为了登上棋界最高位所付出的努力,在漫漫长路中所忍受的苦楚,其实也颇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之处。

在坂田全盛时期的后半段,即林海峰于昭和四十年(1965年)登场之后的四五年间,棋界的主调可以说就是坂田与林的角逐。两人先后在名人战中相遇三次,又在本因坊战中相遇三次,在两大棋战舞台上进行了总计六次的七番胜负争夺。

就结果而论,可以说胜负的天平是一点一点地向着林海峰的方向倾斜,然而,在两雄的对决当中,可以说是出现了一些奇特的状况,打破了胜负世界迄今为止的常识,这当中的奥秘我们是不能不去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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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状况就是,坂田和他的多数伙伴们都巳经是四十许人,而林海峰却只有二十出头而巳。木谷对吴清源,吴清源对藤泽朋斋,高川对坂田,坂田对藤泽秀行,这些搭档们曾经多次合演名胜负的好戏,他们年龄都较为接近,技艺和体力的充实程度也大致相当,可以说都是天生的竞敌和同道。然而,坂田和林海峰的年龄差距却达到了二十岁以上;从常识出发,我们是很难将他们称为好对手的。

由此可见,林海峰能够一气超越众多的大前辈,在最顶尖的舞台上挥洒自己的才华,的确证明了他是不可多得的伟材,只是在我看来,林海峰的年龄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只要我们回想一下当初木谷实和吴清源在弱冠之年达到的成就,就会明白二十三岁名人的诞生并不是什么奇迹。然而需要强调的是,在昭和初期,顶尖棋士的厚度相对而言较为有限,而到林海峰出世的时代,三十多岁和四十多岁的高手却为数众多,他能够力压众多前辈,脱颖而出登上名人位,这的确称得上是一番伟业,值得我们击节称赞。

只是,二十多岁的名人光芒四射的诞生,也只有在战后二十年的时代才有这种可能,这一点是我们不该忽略的。坂田和林海峰中间这一代的男性,他们的青少年时期完全成为了战争年代的牺牲品。棋士们自然也不例外。这一代人整体而言体质都比较羸弱,而且大多数人都先后被卷入了战争,只要稍稍长大,即便还是个孩子也会被强征去服兵役,修业的过程无疑就会被打断,在人的成长过程中,十几岁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阶段,然而这些少年在发展自己才能最要的关口却无法得到发展的条件。就因为这个缘故,很多人就失去了成为棋士的可能。

此外,战争的结束并不意味着苦难的终结。极端艰难的生活,无法预知的未来,对局场中必须付出的超出常人的辛苦,这样一个世界,那些战后成长起来的棋士们是根本就无法想象的。其实这情况也不仅仅局限于围棋,在其他众多的艺术领域中,那些昭和十多年迎来自己青年时期的人们,和之前或者之后的世代相比,他们的人生可以说被耽误了整整十年,这一点是再清楚不过了。战争结束之后开始角逐棋界霸权的一代,都是在三十多岁才达到了自己棋艺的顶峰,这正是历史的强大影响使然。

从这个立场出发,我们不妨来了解一下坂田的青年时期是怎样度过的。战败的时候,坂田正是二十五岁,在这样的年纪,林海峰巳经在和他进行令人窒息的激斗。那么,坂田的二十五岁呢?

大手合终于重新开始了,坂田借住在一家饭店的阁楼里,眼睛紧盯着两年一届的本因坊战,当时的头衔战只有这么一个。战败次年的大手合中,坂田从六段升到了七段,然而几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成绩。当时的明星是在大手合中领先一步登报的藤泽朋斋,还有脱离日本棋院成为读卖新闻社专属棋士的吴清源。整个日本社会充斥着战败之后的混乱。今天的棋士们只要有充分的实力,就可以参加各种头衔战,这在当时根本是想都想不到的。

陷入困境的又何止是棋界。新闻、电影、戏剧等诸多领域都是如此,变革之风劲吹,劳资争议不断爆发。这样一个时代当中,棋界的重建自然是步履维艰,对现状感到不满的年轻棋士们脱离了日本棋院,组织了自己
的团体“围棋新社”,坂田也混在他们之中。或者,说坂田混在他们当中并不确切,因为实际上,他就是围棋新社的招牌棋士。

坂田后来在自己的述怀中表示,事后回想起来,他们的行动其实并没有多么特别需要强调的理由,也没有经过什么深思熟虑。换言之,年轻棋士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意识形态层面的共识,只是由于大家都有一些大同小异的考虑,就做出了这一决定。

围棋新社的阵容并不寒酸,领头的是前田陈尔七段,以下是坂田荣男七段、梶原武雄五段、山部俊郞四段、桑原宗久三段、盐入逸造三段、儿玉国夫三段、石毛嘉久夫二段,总计八人。整体看来,我们很容易就会发现,这些棋士可以说都有着反权威的才华。事情的是非暂且抛开不论,这些人结社之后被日本棋院集体除名,孤立无援地奋斗了不到两年的时间,解散之后也没有留下没有什么余波,这诚然是一种叛乱事件,但其结果却是加快了棋界的整合与复兴,可以说是战后围棋史上光彩的一页。

在围棋新社的时代,坂田下过一次非常重要的争棋,这就是和吴清源的三番棋。这次对局不但关系到个人的荣辱,更关系到围棋新社的命运。今天回过头来审视这一切,我们不由得会生出悲凉的感觉,因为当时这些年轻棋士们已经没有了属于他们的舞台。

比赛是以坂田先相先的棋份进行的,结果他三战尽墨。于是,围棋新社全体复归日本棋院的进程也就加快了。如果坂田在这次比赛当中获得了好成绩,或许围棋新社就可以继续存在下去,而这样的话,围棋史恐怕也就要改写了。

如此重大的历史变化,就在胜负场上那微妙的玄机之下决定了。在三番棋之后,坂田还和吴清源进行了两次争棋,一次是六番棋,一次十番棋。在这两次棋战中,胜负的微妙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正如我们前面所提及的,坂田在六番棋中4胜1和1败击败了吴清源,但是在十番棋中2胜6败被降级了。胜负的结果就是这样摇来摆去,差别就在毫厘之间。如果三番棋和六番棋的结果颠倒过来,我们今天看到的围棋史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然而在现实当中,坂田的确是败了,围棋新社的凋落也就此决定了,他们终于还是全部回到了白本棋院的旗下。这是昭和二十四年(1949年)的事情。这一年,坂田在大手合中的成绩为5胜9败,可说是跌入了低谷。自他入段以来,在大手合中胜少负多的情况,这还是第一次出现。可是,这一年的结束也为坂田的低迷画上了终止符,到了昭和二十五年(1950年),坂田一口气冲到了第一线。当年的大手合当中,坂田前期4胜1和1败,后期5胜1败,恢复了状态,同时还在本因坊战预选中胜出,翌年二十六年(1951年)更从循环圈中脱颖而出,在决胜局中击败木谷,获得了第6届本因坊战的挑战权。

坂田的霸者之路,从这一年就开始了。当时,本因坊战是全棋界惟一绝对的头衔战。除开依然高坐在读卖新闻十番棋擂台之上的吴清源,取得本因坊位就可以制霸天下了。三十一岁的坂田飞奔着,一气就冲上了这个最高的舞台。

这一年的本因坊战,笼罩在其周围的气氛可说是极为异样。一年前4比0从岩本薰手中夺取坊位的桥本宇太郎一手促成了关西棋院的建立,并引导着它从日本棋院独立出去,东西之间的感情对立已经势如水火。

关西棋士对东京本院的反感巳经酝酿了很多年。关西的免状发行权得不到承认,五段以上的升段必须由本院确认,诸如旅费、住宿费和对局费等等,都要关西棋士自己来负担,而且除了这些蛮不讲理的制度之外,作为关西棋院后援的关西财界和东京财界之间也存在着对立,很长时间之前,危机就已是一触即发了。

桥本夺回本因坊的现实使得矛盾进一步激化了。事情的导火索出现在桥本的本因坊就位式上,日本棋院理事长津岛寿一在席间宣称本因坊战迄今为止都是两年一届,为了适应时代的潮流,今后将改成一年一届。”如此重大的变革,事先竟然没有和在位冠军桥本进行一句话的沟通,关西棋士面面相觑,既惊更怒,感情对立遂发展至不可收拾的地步,关西棋院的独立进程已经无法逆转了。

日本棋院内部,颇有一些人强烈呼吁褫夺桥本的本因坊头衔。根据本因坊战的规约,本因坊位是由已故秀哉名人让与每日新闻社,再由每日新闻社以棋谱独占权为交换条件寄托在日本棋院,本因坊战限于日本棋院的棋士参加。然而,这种做法虽然合乎规约,但是却有悖情理,如果真要这样做,绝大多数爱好者是不会同意的。本因坊战是实力至上的头衔战,冠军必须经过战斗去获取,这已经是世人的共识,任谁也不敢无视。于是,坂田就承担着这至为重大的使命登场了。

坂田的胸中其实是非常复杂的。由于种种问题,三年前他自己也曾经投身叛军的营垒。然而现在,他却要挑战另外一支势力远超围棋新社的更大叛军关西棋院的总帅桥本宇太郎,和对方在本因坊战中展开七番胜负的争夺了。在世间大多数人的心中,还是希望由木谷实或者藤泽库之助来挑战桥本,坂田的登场总给人以不能胜任的感觉。虽然背负着双重的重压,但是最高舞台既在脚下,坂田已经别无选择。

坂田的压力固然沉重,但桥本的压力更是大大超出了想象。桥本这一战,赌的是关西棋院的命运。如果在这场争夺中败北,日本棋院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无视关西棋院,而比赛和交流的希望则将彻底胎死腹中。到了那一天,自然就会有很多棋士脱离西棋院,为独立而付出的千辛万苦便付之东流了。要让羽翼未丰的关西棋院站稳脚跟,本因坊战的冠军必须是桥本宇太郎。

第1局东京本妙寺

坂田荣男黑番中押胜

第2局宇治花屋敷桥

本宇太郎黑番4目半胜

第3局下5温泉

坂田荣男黑番2目半胜

第4局鹤卷阵屋

坂田荣男白番中押胜

第5局甲府升仙峡

桥本宇太郎白番10目半胜

第6局三朝温泉

桥本宇太郎黑番10目半胜

第7局伊势贺岛

桥本宇太郎黑番3目半胜

以上就是昭和棋界名胜负之一第6届本因坊战的最终结果,不必说,争棋大戏的主角并非坂田,而是桥本。第4局结束之后,面对着1比3的落后局面,桥本已经被逼入绝境,无路可退。在升仙峡的第5局,桥本说出了那句流传史册的“我引颈以待”。这句台词拉开了逆转剧的序幕,桥本不但赢了第5局,还接连拿下了第6局和第7局。

坂田距离棋界霸者的宝座只有一步,但是却功败垂成,后来在对藤泽的名人战最终局中,他之所以能够快刀一挥划破混沌,这一次的失败也算是难得的修炼吧。事实上,在坂田的这一次败北中,相比起实力的因素,恐怕还是机运发挥了决定性的影响。

等到昭和三十六年(1961年),坂田终于获得第16届本因坊战的挑战权,已经是整整十年过去了,这十年或许正是坂田棋士生涯本最苦难的时代。他的年纪从三十一岁变成了四十一岁,在棋艺修炼的道路上不断努力前进着。他在各种棋战中都取得了优秀的成绩,段位从八段升为了九段,生活也逐渐安定下来,但是对于他,一位为制霸天下而生的大器而言,所有的进展都显得苍白。所谓霸者,其根本某个角度说来恰恰是在他的生活中,在他尚未取得霸权的岁月里,他必须体味着人世间的各种复杂情感,每天忍受着心头苦楚的磨炼。

现实当中,有的人藉着自己的天才获得了梦寐以求的霸权,而还有更多的人虽然也是才华横溢,但是却未能获得霸权,最终泯然众人,后者在胜负的世界中几乎不胜枚举。棋界原本就是英才汇集之所,最高峰向下一步的地方可说是人头攒动,很多人都有登顶的机会。任何一个人,他一生中也会有那么几次鸿运当头,然而,能否获得霸权才是最高的和最终的评判。很多人都曾经站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手指已经触摸到了顶峰,但是脚却没有站上去。可是,只有真正能够站在那地方的,才是真正的霸者。

坂田的手也曾经一度触摸到了顶峰,但是脚却没有踏上去。一步之遥,对于他却如天堑般难以跨越。这就是苦难,时代中的坂田。面对当时棋坛至尊的本因坊宝座,在长达十年的时间中,坂田竟然连挑战权都没有拿到过一次。

在高川的本因坊九连霸期间,坂田一直在努力,但是在挑战循环圈中,他三次在同胜率决定战中败北,两次和第一名只有一局之差。距离目标愈来愈远了,自己恐怕已经不行了,这样想着,人自然就会慢慢地后退下去。坂田并非没有这样的心情,但是他咬紧牙关,他忍住了。

在取得本因坊战的胜利时,坂田的眼中似乎有火焰喷射出来。古今无类的技艺,高度敏锐的头脑,坂田终于将自己的一切极为鲜明地呈现在世人面前,他连战连胜,一往无前。坂田爆发般的能量,无疑是来自十年雌伏中压抑许久的胸中之气,这一点毋庸置疑。

(松谷、杜宇/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