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keweiqi
close
典棋文

清华围棋纪事(1964~1983)(3)

清华围棋纪事(1964~1983)(3)

本文来源:微信号清华围棋人,作者余昌民


姜彦福  吴元

  

有道“国运兴,棋运盛”,着眼的是大台唱戏的社会环境;而我所经历的“国运衰”,围棋在民间野草般地顽强生长,证明了它不仅是特殊魅力所在,而且有寄托人心之功。对于个人来说,“文革”一本账很难理得清,因有棋之长进,我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多少得到一些损失回补的安慰。

  

五年半的耳濡目染,我的周围不少同学得以一窥围棋之门径,出去唬人绰绰有余;然而真正从头下过一番功夫——即使只有一段时间——而且“不辱门户”的,唯有姜彦福、吴元、金信远三人而已。

  

姜彦福是我班之长,长身玉立,翩翩有兄长之风。那时经过“革命大串连”的大学生背后都有难忘的故事,他从山西归来,似乎万念俱灰,一门心思地钻研起围棋来,以至有了深宵棋声的风景。自那时,小屋比赛也好,与国手过招也好,人高马大的他频频上阵,怯生生的神情透散着率真。染指围棋,爱与不爱是能否“上路”的分水岭,正因为姜彦福对围棋有过真心的一度缠绵,所以用较短的时间走过了通常需要数年走完的路,而且从此一往情深无穷期。一九六九年我们在石景山高景电站“接受再教育”,住在山坡上的席棚里,军代表小吴呼唤集合,大通铺上棋局未完,不耐烦的吴代表便拿班长是问,只见姜彦福边走边回头,走到出口又被无形的绳索拽了回来,“万般事小,生死事大”,继续对一块棋的存亡高声力辩,全然没有了平时宽厚圆转的影子。吴代表把头伸到棋盘上来看,两眼几乎冒出火来……

  

我在一九七九年选择报考清华经管系研究生,实拜姜彦福极力怂恿之助,那时他是参加建系、继而筹建学院的教师,因此他于我亦友亦兄亦师,相得相依。如今他是清华名教授,又是风险投资与国家经济安全的高级专家,纵然许多事情在变,唯有我们不管在何处相遇、弈上一局棋的程式不变,像一道不可省却的清醇的茶。

  

邻班的吴元是校游泳队员,也就像游泳运动员那样长得既丰厚又绵软,似乎这也决定了他说话的神态,甚至进而影响了他在棋盘上的棋风。

  

上大学迷上围棋而又带着发现宝岛似的热情的棋手通常是天生的长考型,就像对弈软件不甚高明的电脑,长于运算,经验太少,往往“创作”出似是而非的招式来。吴元就属于这种聪明棋,连定式也要现想,不灵了就腼腆地深深点一下头。有一阵吴元怎么下都顺,曾经窜到了清华一流水平的边缘。

  

有一次电机系队和联队在围棋小屋对垒,吴元出场决胜局,我们商定不妨游戏为之——我在棋桌下吴元的腿上支招:手写出最佳选点的坐标。不用说我们是赢了,事后吴元说信号传输的准确率并不高;这绝对是唯一一次作弊尝试,对于我们的对手已经成了永久的秘密。

  

吴元精于烹调,他做的毛蚶、馅饼和毕业聚会的鲥鱼都令我难忘。吴元的讲述十分传神,比如他游览上方山云水洞回来这样描绘:“那老和尚诵经到某一句,抬头张嘴,一滴泉水‘啪’地滴落嘴里……”我们听得情迷神飞。还有一回,他讲解吃烤鸭如何蘸酱、如何加葱、如何卷饼:“送入嘴里一咬,啊——精彩!”一屋子人听得像亲口尝过一般过瘾,在场的小不点儿常振明日后一次次模仿,每次都笑不能禁。

  

吴元毕业分配在太原西山矿务局东风矿,下井锻炼期间回宿舍“一下子扑到信上,仿佛周围更亮堂了”;后来去了鸡西,再回到煤炭部,到如今还是跟煤炭打交道。不过最近来电说,中国神华已在香港上市,他是总裁。

 

关培超  许纯儒

 

  

“文革”乱世把清华的棋客没大没小地聚到了一起,有一条谁也没有说穿的共同理由:

 

  

在文明遭受凌辱的日子里,这些心怀良知的人们选择这样一种生存方式,回想起来,既是对乱世的逃遁,也是对恶行的鄙弃!  (拙文《严冬里的潇洒》)

 

  

清华附小的体育老师关培超可谓清华棋坛的中流砥柱,我与他有过三度“风云际会”的机会——两度在清华,一度在深圳,可是关老师毕竟是多朝元老,几十年来传承着清华围棋的薪火,近年有恙在身,以棋为寄托,以棋为良药,爱棋之心不见稍减,反而愈炽。

  

一千个棋迷,有一千个遭逢围棋的故事。我不清楚关老师与围棋怎样初恋,但知早年二年级学生用“聚精会神”造句,一个班有二十多个孩子写道:“关老师聚精会神地下围棋。”

  

坐在棋盘前的关老师像一座山,他的棋也像山一样朴实厚重。支流和新潮的东西他每每知道,可见他毫不放松盘下的修炼。关老师下棋时通常不苟言笑,但言必有分寸,且富于幽默感;每当关老师 “晴朗”了,对手也就散开了“多云”的心情。有一种情况,关老师会舒展一下坐姿,回过头来主动与观众打招呼:“请提批评意见!”这在对手听来,与“投降吧”具有同等的威力。

  

有一次关老师在对弈,刘桂槐从旁闲话:“关老师,您有几个孩子?”“……没有。”“那……那好!”“好什么?”“……清,清静……”刘桂槐慌不择路,若不是关老师放他一马,他准得掉到悬崖下。

  

我一九七○年毕业离校以后,为常振明学棋拜师的事写信托付过陈祖德。许多人尽可能照拂常振明,关老师“远征”回来,转达过祖德老师对小振明的关切之意,后来再去还带过他,小振明的棋便不至于荒疏,且能得到开眼的机会。

  

关老师对围棋像对佛那么虔诚,我想佛也会保佑他。

 

  

我是在棋桌上认识的许纯儒先生,所以只能说我熟悉一尊雕像的一个视角而已,不过在那荒唐的“革命生师”的年月,除了围棋也不可能取其他的视角。不妨再追一句:以围棋观人何其透也!

  

对许先生不能不怀有敬意,一来他身份高——名教授,工程物理(原子能)系的主任;二来他的棋凶悍,常在老同志云集的杯赛上直取冠军,该收手时不收手!

  

许先生出身于杭州世家,行棋颇带古风,亦即嗜杀成性,曾经视布局与官子如草芥,现在当然早已不同。若说古稀之年的许先生如苍劲之松,那么盛年的他有一种飘逸的神韵,是袖藏之剑。我们在围棋小屋里手谈,有时他耐不住寂寞,也会到学生宿舍来找我,他长我也长,呈互有胜负之势。只是他落子太快,我则惯于长考,磨得他频敲棋子,如坐针毡,偏偏许先生有时躁中失手,便抱怨不迭:“太慢太慢,我一着急就出错……”

  

一九八一年我在清华读研,一日有工物系学生为棋来访,自称与本系许主任相识,说话间许先生冲了进来,不容分说,把桌上书册一推,端来棋盘就要下棋,那位访客已觉无趣,悻悻而归。

  

二○○一年我随祖德老师赴台参加“两岸名人围棋交流”,从同行的北京前辈得知许先生病后恢复不错,又闻许先生对邓丽君慕宠有加,非邓丽君的歌曲不听,并以邓的忌辰恰是自己的生日为奇。后来趁赴京公干,作家葛康同陪我往清华探望许先生,照例要下棋,一别二十年,纹枰对坐,不禁兴沧桑之叹。这局棋我下得轻快从容,已没了二十年前的凝苦,许先生反而踌躇再三,幸亏觅得一着妙招脱险,否则难挽颓局。许先生心情大好,提议破例再弈一局,不过必须静听几曲邓丽君,裨补元气。随后我又惜败一局,许先生喜不自胜,连夸我下棋速度今非昔比。看着许先生情绪飞扬,我心想输得值得。

  

我和葛老师辞去。不待我们各自到家,这两局胜负已经传遍了京城。

 

【附笔】二〇〇六年在苏州举行的名人教授杯围棋赛上,最后一轮我与许先生相遇,此前他已多次获得“陈毅杯”、“名人教授杯”冠军,如同一座难撼的山峰。关键时刻我下出胜负手,逼得他(黑方)三块棋无一安逸,终将一条龙置于死地,那时已经观者如堵,我的时间仅剩下几秒钟了……赛后我对许先生说,过去我对他是胜少负多,许先生接过去说:“我已经下不过你了,从现在开始。”

640.jpeg 

丁琢如  侯玉琨

 

  

冶金系七字班(六一级)的丁琢如身材挺拔,团脸浓眉,机敏自信不愧为上海人,通达随和又极似北京人,他能将七号楼一间宿舍张罗成了围棋圣地,容下一帮清华棋迷在心无所托的“史无前例”之中得以逍遥于尘嚣之外,终归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是他竟然有魄力投书陈祖德,硬是把中国围棋第一人请到清华园来,给众棋迷带来了狂欢节般的快乐,开了国家围棋队与大学交流之先河,其功劳实不可没。

  

丁琢如的棋透出他的理论功夫,积淀不浅,行棋多是“一般分寸”,却稍苦于纠缠相搏和随机变化。然而依仗聪慧敏悟,棋力节节上长,已达到我对他让先的棋分了。丁琢如一旦沉浸盘上,表情丰富,姿态俯仰,只见他时而单手托腮,侧身斜睇,时而双眉紧蹙,悬身盘上,狂客气韵十足。某次在比赛之中,人人敛声,棋子剥啄,忽听得丁君“啊呀呀呀——”高声惊叫,旁若无人,众人纷纷回首,随即会意莞尔。

  

我猜凡想做的事他总能做好。有一次提起羽毛球,曾与他小试,果然出手不凡,称他有“业余高段”实力毫不为过。

  

琢如据说客居美国多年,推想应该事业有成,且论年纪已该进入人生的“棋之境”了。他留下的印象是鲜活的,配上鹤发长眉一定很有趣。

 

  

古人说“人以文传”,其实人有特色即可传。侯玉琨当年是清华一帮棋迷中的“笑药”,有了他便笑声不歇,也就成了我们温馨回忆的不可或缺的快乐因子。

  

侯玉琨是自控系的调干生,年龄约长我十岁,一九六六年临毕业被“文革”截住,儿子已经放羊养家了,他还在清华园里晃荡。某日他也是找上门来,满脸堆笑,好似山东快书般地说:“昨晚我看你下得好……” 老侯一向胡子拉碴,笑眼常眯,一颗牙俏在唇外,我不由联想起唐太宗眼里的魏徵“我但见其妩媚”的味道。

  

老侯若是挑出一杆“侯”字旗号,熟悉的人便能看出隐在底纹里的“骗”字来,他的玄巧机关不知怎么那么多,偏眼见有人一步一步掉进他设下的陷阱里。遇到高手他常顾左右而言他,施盘外招而不露痕迹,或者作出甘愿称臣、随时就范的姿态,而经验告诉我,在他最谦卑却又不肯放弃的时候,就是他最接近阴谋翻盘的时候!

  

老侯爱悔棋,当你执意不让,他便央求:“摆一摆,研究研究!”几个变化摆下来,终于有一式对他有利,他立刻按住你捡子的手,堆起乞赖的笑容:“就这么哋,接着下吧!”屡试不厌其烦。

  

老侯自有他称王称霸的地方,故如陈祖德所谓“低棋的阎王高棋的饼”。老侯评棋具有哗群的效果,首先那缓缓的山东腔就惹人想笑,更别说那天外神来的思维,如陈祖德第一次来清华同欢,他从“上座”发出的极认真的劝诫:“跟低手下可以宽一气,跟高手下要紧一气!”几乎笑倒了所有的人……

  

老侯离校最早,从此失去了音讯。我想象他在某一处地方,仍然是一剂讨人喜欢的笑药。

 

孙立哲  常振工

 

  

对于成长中的中小学生,“文革”的狂潮除了带来家庭的动荡,还把社会上最丑陋的东西揭给他们看,他们像在冰河里浸泡过的婴儿,早早就懂得什么是坚强。教育的时钟停滞了,时光却不会停下脚步,他们只有朦朦胧胧地四处奔突。

  

孙立哲与常振工是清华附中初二年级的伙伴,围棋使他们同大学生结下了不解之缘,与我们相比,十三、四的孩子更加无虑和纯真。他们好学颖悟,棋力见风就长。两人性格各异,比如遇到有趣的事,常振工掩口,孙立哲狂笑。孙立哲好动,一刻也不得安宁,浓眉密须,说是自幼多病吃激素吃的;一着急就口吃,说是学结巴学的。

  

在棋盘上孙立哲大刀阔斧,凶悍无比,落子作金石震撼声。得手则放声大笑,连蒋寿炎那样的忠厚夫子也不堪忍受。那年月虽说前景难料,但他那凌驾一切的气魄和的胆大心细的风格早已在黑白方圆的世界里尽显无遗了。

  

一九六九年初他们分别走向农村改造天地去了,一年后回京探亲,带着啤酒、熟肉、午餐肉罐头来看我,已经没有了昔日的惶惑,依旧保留着过往的乐观。最想不到的,孙立哲竟已是陕北知青中名播远近的“神医”了!原来他久病成良医,平时拿出自备药品为知青同伴和老乡服务,后来索性做了赤脚医生,落得免除地头劳作之苦。我问:“女同学不介意你打针?”“除非她愿意跑几十里去县里。”“你也能拔牙?”“用老虎钳。”……“真有揭开棺盖、起死回生的事么?”“我发现那农民就没死,扎一针就活过来了。”听到这里,我和姜彦福、杨士元、王普、吴元几个同学喜而跳,鼓而呼,为之绝倒!

  

接着孙立哲表演了扎针:捋起裤管,不管穴位,由我们指哪儿扎哪儿,但见他稍事消毒,手捻银针,顷刻没入……观者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此后不久,孙立哲被钦点为全国五个知青典型之一,在体育场知青万人大会上“讲用”,还登上过卫生部领导成员的宝座……“文革”劫后,他读书,出国,学医、学工商管理、学金融,以多病之躯回国创业,投资电子、印刷……最后搞起图书版权引进,以独到的眼光,对中国出版业产生了从观念到实务的有力推动。有说人生如棋,而深感其襟怀、谋略得惠于棋者,远非孙立哲一人。

 

  

就在孙立哲青云之上、身不由己的那一段,常振工踯躅在山西农村和北京老家之间,背着一架手风琴,梦想改变被人遗忘而又日渐长大的自己的命运。若论苦练技能,像常振工那样不知疲倦、如醉如痴的世上一定不多。乒乓球是他汗水浸出来的童子功,围棋是他自觉认识世界、认识朋友和挑战智慧的文化取向,现在手风琴又成了唯一看得见的出路。他的围棋功夫被弟弟常振明的光焰遮盖了,平心而论,在常振工身上是琴艺第一,球艺次之,棋艺第三,其实业余4段已经很是不错,只不过手风琴和乒乓球的水准超乎一般人想象罢了。

  

为了投考地方歌舞团,常振工两次南下武汉,他与我棋、琴厮磨,留下了可堪回味的许多故事。“文革”噩梦过去,对国家、对每个人都意味着揭开了新的篇章,一九八六年我们在纽约相见,常振工开着为餐馆送餐的旧车陪我游逛,眺望自由女神像和双子星大厦;后来在加拿大创办了数据恢复公司。2004年他站在了加拿大杰出华裔创业家的领奖台上,事后传来照片让我分享,电话里我能感到他刻意按捺的激动。

  

苦尽甘来,常振工不忘为围棋出力,以多伦多中华围棋协会会长的名义,延请了聂旋风为海外的围棋赛事大壮声色,他还偷闲代表加拿大参加世界业余围棋赛——过着这种惬意的生活的人一定不多。

 

                                           (未完待续)

微信扫一扫下方二维码,关注清华围棋人
文章欢迎转载,但请注明出处
微信号:TAWA-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