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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棋文

清华围棋纪事(1964~1983)(5)

清华围棋纪事(1964~1983)(5)

紫竹院不让游客下棋了

我们厌倦了派战而聚到了一起,又因校园的枪声火影作鸟兽散,学生弃校躲回了家中。有常振明、史青、郑清诒几个“驻校观察员”通风报信,远在武汉的我对清华发生的一幕一幕就像亲历目睹一样。

当年21岁的大学生(我)和11岁的小学生常振明那种相依的情感什么时候回想都让人难忘

一九六八年五月初常振明用稚嫩的字迹写信报告说:

大概双方都抽不出兵力占我们这儿……我哥哥他们经常去大学看武斗……。

几天以后,他们推举史青“汇报清华园发生的小冲突”:

……两派交兵,百姓遭殃,小河那边的团派长矛队揭民房上的瓦向动农系馆打去。致使事后住在民房里的职工不得不搬走了。

不出半个月,史青来信告急:

……蒯大富一声枪响,团派二百多人的长矛队向九饭厅进攻……浴室这边展开了攻坚战,东大操场上展开了阻击战。“四一四”集中了一百多人的长矛队,在一辆土坦克的掩护下,企图救援浴室上的人,被团派长矛队阻击在东大操场上。……团派焊八学生李东升被土坦克撞到,被扎了二十多枪,壮烈牺牲。团派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调查,决定采用火攻……

到了六月底,常振明用明信片传来了仍然让人不安的信息:

学校里武斗情况僵持不下,不过双方都有枪,大概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双方在试枪。

七月中旬,难为常振明详细报告了“轰动全市的6.30武斗升级事件”、“第二次西单商场爆炸事件”和“所谓的国会纵火案”,最后写道:

前几天老四动农馆向科学馆挖了一条地道,可是昨天被老团给炸了。现在双方在僵持中,等待中央表态。

陈小悦立志要去北大荒。军训团没批准,他就扒着去北大荒的车,去北大荒了,现在还没回来。

进入九月,工宣队、军宣队的进驻使清华园终于恢复了平静,虽然不知道又将有什么在等着我们,但总算与透顶的荒诞和无情的炮火告别了,找回一个能放下平静书桌的校园。小家伙常振明经过战火的洗礼也明显长大了,他写信盼我回来:

自从工农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校以后清华就变多了……各处老太太老头儿都组织起学习班,早上七点请示,晚七点汇报,金柏苓他们也不像以前那样随便了,工人还给他们安排了读报时间、早上出操……现工农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在北京站迎接回校的师生,你一下车就可以上卡车一直拉回校,在主席像前报个到就可以回自己的宿舍了。

告诉你一个消息,紫竹院不让游客下棋了,所以我们就经常到金柏苓他们宿舍去下棋……我们还老约棋下,背着两副棋满处转。

你要回校的话就把哪天的火车告诉我,我去接你。

 
最后的晚餐

国家队的棋手也要参加十月一日的游行受阅,尽管这样,黄进先、邱鑫仍然在十月二日来清华以棋会友。他们与我们年龄相仿,黄进先说过若不是稍一犹豫做了棋手,可能现在也跟我们一样在校园里找棋下哩。

这一阵是清华的棋友人数最齐的时候,但是一想到这是“最后的晚餐”,心里就很不是滋味。高班的侯玉琨、丁琢如走了,金柏苓、蒋寿炎也快了,常振工、孙立哲、郑清诒、陈小悦几个中学生,山陕乡村和北大荒已经在向他们招手了……想一想除了许先生、关老师和小家伙常振明,清华学生眼看只剩下我和姜彦福、吴元几个了,大家凄凉地四处流散,一股忧伤袭上心头,挥之不去。

 

眼看棋友们开始四处流散,我们赶着去照相馆拍了这张已经不全了的“全家福”。左起前排:马迅、我、常振明、庞云、杨士元(同学);中排:史清、丁琢如、常振工、张铁梁、后排:姜彦福、胡晓明、方胜、郑清诒、孙立哲。(1968)

 

就连国家围棋队的去向也是悬在头上的隐形的大问号。我给陈祖德写了信,他回信说:

近来搞清理阶级队伍较忙……我们已有一个半月没有安排下棋了,可以说连卫生棋也没有下过,目前运动正在向纵深发展,形势一片大好。

……你信上提起的油印材料现在是不可能买到的,我们自己也已经有两个月没有看到日本杂志了。我们将来怎么“改”还不知道呢,我相信党会对围棋项目作出最好的处理和安排。

你们快要踏上工作岗位了,我感到很高兴,不过你们要离开北京我还感到有些依依不舍呢,因为我们已经是见过多次面的棋友了,是吗?我们还会有机会见面的。

我这时正在拼命地苦练手风琴,常振工更是扑在手风琴上,仿佛预感到前程的艰难与巅簸。振明下棋之余也开始摸琴,人小心灵,上手快,却赶不上哥哥刻苦。

一九六九年新年没有带来任何新意,大学生们还在迷茫中猜测有关出路的消息,北京的中学生们已经像潮水一样翻卷着,泼溅着,往贫穷落后的乡村和边疆而去了,没有人知道未来的命运,每个人悄悄怀揣着虚渺的希望。常振工来信回忆道:

那天我们从城里回家,盼着能见到你,心情特别焦急。很远就看见了你的影子,你正在阳台上微笑着向我招手呢。我紧跑了几步到了家……我们走出楼,当时虽还有男子汉大丈夫气概没有掉泪,但喉咙似有什么堵住,说不出的满怀的知心话,只想起紧紧地握住你的手,说了声:“再见吧!”就这样含泪告别了。……

常振工(后者)音乐方面说不上有天赋,但他苦练手风琴,在以琴为生的路上创造过一个奇迹。马迅(前者,马约翰之孙)与他是一道拉琴的哥儿们。他俩那会儿都是知青。(1972)

从振工写自山西太谷的信里感觉到,他是沉浸在围棋小屋的余温里顽强地逐步融入新的环境的:

回想起七号楼的灯光,就想起了很多的伙伴……不管环境怎样,你总是能耐心地帮助我们,给了我们很多的知识,体现了兄弟般的情谊。……共同的爱好把我们的心连在一起了……往事一幕一幕地在脑中出现,我们一起相处的日子是多么幸福啊!我为我认识你们这样好的朋友感到自豪和骄傲。我们都是亲如手足的兄弟!

这位“战斗在太行山上的农民兄弟”竟然做起了诗人般的梦:

我们小队总共只有十几户人家,六十多口人,一百八十亩地,加我们二十多个劳动力。每个工分八毛……我十分怀念你们,没事就假想我们将来相见的时候,那是多么令人兴奋!我甚至朝门外望了许久,盼望你能从大门飞进来,我们又能一起游玩、下棋、畅谈……这虽是假想,但我坚信我们一定能够相聚的。

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一道吃不厌的菜

一九六九年不少时间是在校外度过的:在热电厂、昌平农村、首钢、石景山发电厂边干活边“接受再教育”,下棋之于我、姜彦福和吴元,岂止打发了白白流走的时间,更带给我们多少心智的满足和纯净的快乐!每当回到学校,我就会钻进九公寓,那里有昵人的小家伙、豁朗的常先生、嘘寒问暖的王老师和可以大快朵颐的美食!

              

  每次祖德说:“下盘棋吧!”棋对于他从来也不曾腻过。(祖德家中/1996.12)

 

五月份我再拿起笔给陈祖德写信,一诉心中的惆怅:

无聊的派战点燃了我们“棋坛”的灯火。现在“棋坛”冷寂了,但这灯火还依然亮着,在我们的心里。当时我那只是下棋,……但现在最忆念的却是下棋之外的接触到的心灵。

两日后接到祖德的回信:

……看到你这热情洋溢的充满着内心的真实感情的来函,我怎么能无动于衷呢?除非我是个木头人。

只有会下围棋的人,才能真正地了解围棋的价值,才能享受其无比高尚、奥妙的乐趣。围棋能把年龄不同的人结合在一起,能使性格截然相反的人成为知心,它有无穷的乐趣,它是一道吃不厌的菜。我看到许多项目,当搞上了专业后,兴趣就不大了,就感到枯燥无味了,而围棋却不同,搞了专业兴趣仍不减,我自从下了围棋后,其他趣味都消失了。当我看乒乓和其他球类表演,即使再好,看上一、二次也就差不多了,如果我不会下围棋,也许不会这样了。我深深地体会到围棋这个艺术的价值,我多么希望它能蓬勃的发展起来,遗憾的是目前会下围棋的人是那样的少,少的可怜。我是从事围棋事业的,我不但要尽量地把我国的水平迅速地提高,我也很希望广大人民群众都能享受这门艺术的乐趣。……当我看到有年青的围棋爱好者,我就很希望和他们来往,我希望通过这些爱好者对推动围棋事业的发展有所益处。你信上对我的夸奖我实在不敢当,我是有很多缺点的,譬如骄傲就是我相当大的一个缺点。平时我是不善于交际的,然而当我见到围棋爱好者就觉得格外亲切。我深信工农群众是能够、也一定会喜爱围棋的,问题是现在他们没有接受,特别是很少有人传授给他们。……金柏苓说的:“一去阳关万里缘,谁论金角复银边?”确实很有道理。……我想金柏苓可能是青海省的围棋冠军了。

学生时代是美好的,……我深信,你会在新的工作岗位上作出贡献的。

马上就要上火车了。你有空来玩,黄进先说了,星期天有空你们来下棋,他星期天是不出去的。我过半个月就回来了。

九月在石景山收到了祖德又一封来信:

自从我回京后经常想到你们怎么不来玩,想不到你已去工厂劳动这么长时间了。石景山该是个好地方吧,“十、一”地下铁道通车后,从石景山到市区只要半个小时了,那时我也想去石景山玩……

你们这些棋友都拆散了是有些可惜的,我很难想象金柏苓、丁琢如他们能否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找到一个下围棋的对手。……围棋无论如何是我国很好的一门文化遗产,而今却没有使广大劳动人民享受到。尽管如此,我深信它本身的生命力。我们斗、批、改还没搞,专业队要不要还是个未知数,但是我对围棋迟早会得到发展这一点是深信不疑的。随着祖国的繁荣富强,人民群众是需要高尚的娱乐的,而围棋本身健康的、浓厚的趣味是会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的,爱好的。当然以上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或许是自己美好的理想,事实上完全正如你提到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二十大庆即将到来,从九月初开始,我已投入到紧张的操练中去,对我来说,操练是很累的,然而想到自己以前从没游行过,而在祖国二十大庆时能受毛主席的检阅,不由得增添了力量。……围棋虽然不容易长进,但也不容易后退,我还是希望自己能为赶、超日本尽一点儿力量呢。

“十、一”地下铁道通车后,我们就有见面的机会了。

我把心情和身边的事告诉祖德和黄进先:

 每一个星期日的到来,对我们都像节日一样宝贵。上礼拜天和同学们就近去了潭柘寺,据说这是北京最大、建筑最好的一个寺院了。尽管爬山非常累,但它的古老的气息、幽僻的处所就是给我们最好的报偿。

我们最不愿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一九六九年底,国家围棋队被撤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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