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keweiqi
close
典棋文

清华围棋纪事(1964~1983)(6)

清华围棋纪事(1964~1983)(6)

清华饭厅的小伙夫

 

我的另一篇大学生涯的回忆文字这样结尾:

一九七○年二月,考入清华五年半之后,我向大礼堂看了最后一眼,顺着站在二校门旧基上的伟大导师挥手的方向告别清华南去了。在我的行囊里有三分之一是清华传统的沾溉,三分之一是浩劫磨难的体验,还有三分之一是与“工农兵”接触的感受。

 

撑满我的行囊的,当然还有微不足道的棋艺。

我分配到武汉的工厂,开始艰难地打磨自己,以适应完全陌生而又绝对现实的生存环境。但是我与清华依然保持着割不断的联系——主要因为常振明,源头还是棋。

初中毕业的小伙夫常振明,倘若没有解冻,没有改革,没有自强不息的奋斗还会有今日中国的金融巨子吗?(清华饭厅前/1973)

振明已上初二,分手时他的棋力我已只能让先。对于我俩来说,下棋这件事好似一棵舒展的圣诞树,本已是绿云悦人纷披有致,可它的枝桠上逐渐挂满的各种神奇的包裹,兴许才是人生更重要的东西。他是一个高天分的孩子,不巧成长在一个扭曲、冷漠、难堪的时代;现在姐姐、哥哥都下乡走了,他自己、姐姐哥哥和父母都为了他可走的路仰天发出无声的诉求。常先生和王老师不止一次与我细谈对振明发展的忧思,舐犊之情良深。
  

分别的情景还在眼前浮动,很快收到了振明的来信,我无法不为之动容:

 

你走了以后,我自己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你分配到家了,大概这是你最满意的地方了;难受的是我和你分别了,我又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那时候你们拿我当弟弟一样的亲切对待,你们的笑容都深深地印在我脑子里。现在这就剩下了我,我怎能不感到难过。你临走时对我说的那些话,还在我头脑里回响,每当我想起这些话就仿佛看到你的人影,仿佛又跟你在一起。我是永远忘不了你的,这封信是我几乎含着眼泪写下来的……

 

现在我玩少了,很想看看书掌握一些知识,因为感到知识太少了。……你给我的任务我完成了,给金柏苓写了封信。

正值盛年(53岁)的著名无线电专家常迥教授(学部委员/中科院院士)在农场养猪。浩劫之后他重绽新芽,成为我国信息科学的奠基人(江西鄱阳湖鲤鱼洲/1970)

 

没多久常先生即开赴江西鄱阳湖鲤鱼洲(清华农场),藐视着血吸虫“脱胎换骨”去了,逢到王老师下乡劳动,就只剩下振明与七十多岁的老二姨相伴。我告诉他常去找留校的姜彦福——我的值得骄傲的朋友,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他都会像我一样对待他。辅导振明制作晶体管收音机的任务,也由另一个朋友杨士元接了过来。我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只恨信件幅短路长:

 

我知道你在渐渐懂事的时候,是不会允许自己做一个“混世虫”的。你若是读过安徒生的美丽的童话《海的女儿》,就会深切感到作为一个人的骄傲。人要了解自己周围的一切,要创造,而且对自己的必胜坚信不移。……

我常见一些中学生因怀疑学的东西将来是不是正好有用而在学习上犹豫不决,我觉得是有两个问题没有弄清楚,其一,古人讲“开卷有益”……;其二,……学习的最大收获是形成了对世界的科学的看法,清晰、正确的头脑,而这个对于无论什么行业的人来说,都是最宝贵的。

 

振明替我买过小提琴弦、样板戏总谱;托他找书那回难倒了这个“小当家”:

 

《电工学》我家有五六本……妈妈那本《宋词一百首》我还不知在哪,我已给她写信了。寄哪本,下次来信告知。你这些书(看看)大概哪些有毒,不然邮局不给寄……

 

两年间小家伙不知不觉蹿高了,我最担心的消息也开始频频入耳:“我现在根本不下棋了”;“我现在已经很久不下棋了,主要是没人与我下了,棋友们各自东西了。回想起当年七号楼‘小窗灯下又鏖兵’的时代,觉得那真是像做梦一样。大概今后我再也不会经历像棋友那样多、那样无法形容的快乐的时光了。”常放也来信说起弟弟:“围棋自你走后一直就不再长了……”
  

振明写来一往情深的信,说他不会忘记我和我对他的殷殷寄语;现在他是最孤寂的时候,而钻研围棋需要伙伴,亦需要心情。他渴望学习更多的知识,又因无可适从而深为苦恼,而初中毕业这一道未卜的门坎已经临近了。   

 

我是对待你像对哥哥一样说话的……

每当看到压在玻璃板底下的你的像片时,我就十分地怀念你,十分怀念和你在一块的时候,好像你又给我讲起了高尔基的童年的故事等等。每当我想到这些,总爱拿起一些书来看,你对我说过:“书可以使我们了解更多的东西。”

  

……如果现在再不好好学习,那怎能用自己的文化知识为社会主义增砖添瓦呢?以上是我的一些体会,望来信多多帮助,特别要替我想一些学习的办法,学什么好,仅满足于课堂上学的那太不够了。

我是七一届毕业生,大概快分配了。我刚十五岁,能分配到哪呢。一想到这里就茫然了。

 

一九七二年一月,高中的大门在常振明的面前訇然关上,清华附中军代表冷冷地说:“你们家书读得太多了,该让工农兵读了!”

托政策的福,可以有一个孩子留在北京工作。一个月以后,清华大学六饭厅多了一个烧锅炉的小伙夫——常振明。

 

围棋这条路

 

振明这个看上去少不更事、嘻嘻哈哈的孩子在狂暴的风雨中过早地成熟了,同一幢公寓里上吊、投河、示众带来的恐怖和学校里参加活动的歧视,无时不在啮噬他那幼小的心灵,但他从来也不说。

振工告诉我振明辍学的消息,又多说两句:“我弟弟……比过去更有上进心了。……确实有了不小的变化,知道了今后道路的艰难。”

我非常担心振明,生怕他因此而颓废,又怕他从此而迷失。我使尽了心力呵护他:

 

想不到你参加工作比我早得多!……你主要的还不是“挣钱”和自立,而是继续学习,顽强地学习。……早早工作有它的好处,高尔基不是在作坊里、在码头上念完最好的“大学”吗?虽然不会是很轻快的,但只要努力(相信你会这样),一定会把自己锻炼成为一个很充实的、出色的人的!我自己深深体会到,上学不是为了一张文凭、做一样工作,重要的是培养科学的头脑,清华给我的正是这样。在各种环境里要坚持学习,多读书;不论做什么工作,都需要社会和科学(自然)方面的知识,它教会我们做一个真正的人。

你是非常听毛主席的话的,要热爱自己的工作,好好地为人民服务。同时,还要看得很远,要最有意义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这就是我在春风将至的时候想对你说的话。

 

遭逢无情的挫折,十五岁的振明居然出奇地平静:

 

最近几个月来的变化,使我思想上经历了一次重大的考验,使我懂得了一些在学校不懂的东西和事情。我现在一有空闲的时间想到的不是玩,而是学习,练练手风琴。……

我现在可以说基本上不下围棋了。如和日本来往,围棋可能是日中邦交的一条纽带,我今后可能找小高学学棋,不能把围棋扔掉。

 

从容面对的常迵老师勉励三个孩子“打破优越感,换上为人民服务的思想感情”,一面也接受了振明在围棋上求发展的想法。八月里我收到常先生的信:

 

听说围棋一项,还要恢复。……振明想在这方面深造一下,或许能创出一条路来。但他苦于没有人指点,如能像过去你在北京时那样,就好了,可是现在没有这个条件。他想找陈祖德等国手学习,又苦于没有什么机会。……原振明学棋,本从业余出发,不想进入专业,现为形势所迫,能进入专业也算不错了,……关于这个,很希望听听你的意见,并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我正在为振工投考歌舞团寻找机会,我认为“化优势为现实”是他和振明当今唯一的出路。我的意见是:

 

他们都相当单纯、有天分和超乎一般的意志。……这些品质还会在他们一生的道路上发生作用。他们有前途。

……想不到当年我们的娱乐,如今这么严峻地“坐”在我们面前了!外国有一句谚语:“世上没有不好的职业,只有不好的匠人。”细心体会,只要专心和敢于创造,的确哪一行都有出息的,何况这两门艺术呢?……我还想再说一遍:现在选的职业并不等于终生的事业——人的一生会有多么大的变化呀!

 

我旋即给祖德写了信,恳切拜托他关照小家伙在围棋上的的发展。信是寄给庄则栋转的,因为我不知道到哪儿找到他。

振明每天从饭厅下班以后,除了开会,又开始认认真真地上“下一个班”:学数学和练手风琴。我一再提醒他学日语,他起初抱怨顾不过来,后来也“准备找找书,可用上班时间背背单词”了。在生活的压力下振明懂事多了:“你临走时对我的教导,当时听不进去,现在才真正理解。”

十一月,已与振明很熟的高旭光带他去见围棋泰斗过惕生老先生,这是一次关键的推动。过老授三子下了一局,振明赢了。“过老说:我的棋没经科班训练下成这样相当不错。”振明像被点燃似地兴奋起来,“以后过老上班,我和小高可去他上班地点去下棋,他在什刹海体育场看门。”与此同时,关老师也偶而带振明去祖德那儿“磨刀”。

眼见振明的围棋之路大致铺就,常先生十分欣慰,几次登门拜望过老。而在内心,这位学界泰斗欲喜还忧:

 

振明头脑还比较灵活,如有机会,专攻数理,是会有所成的。……可是目前学习科学的道路,是很难得到的。如能由棋入门,或有可能触及一二,以遂其愿,未可知也!你以为如何?

 

就在此时,我和雅华婚期已定,大家构筑了一个浪漫的计划:来年春节将佳期搁在北京,就住在九公寓常家。听到消息首先雀跃的是振明:“我们等待着你们,我一定最盛情地欢迎你们!……你临走时,咱们睡在客厅,你给我讲故事那情景,又出现在我眼前。那真是难忘的日子啊!”常放则说:“弟弟争取星期二休息去找陈祖德,这样,等你来时,便有个局面了。”至于托付他们购买的新婚衣料,常放报告“反复推敲下不了决心,再加上妈妈们说我全无审美观,尤无‘南气’,只好每次在柜前站一会儿拿不定主意。等我妈妈有空,她自认为可以买到合适的。振工说他也可以参谋一下,被妈妈拒绝了。”……

 

如梦佳期

 

一九七三年春节,清华九公寓26号很久没有如此热闹了,三个孩子像收线的风筝回了家,武汉来的一对新人增添了喜气,道贺的老同学也多,大家像三年前一样欢笑、阔论,和着棋声,衬着琴声,一时忘掉了各自的郁闷,褪去了生活磨砺出的老成。

振明比我高了,嗓音粗了,那股亲近劲儿没变,可是笑里总像藏着一丝苦味。大家都小心地谁也不去触碰可能引起伤感的话题。

振明“带病”成行,终使我们的那次壮游无憾。(1973.2)

我们计划了一次长城的壮游,唯有他假期短要上班,而长城他又怎能不去,于是才有了集体蓄谋骗取病假的事件发生。

振工介绍说在腋下快速摩擦体温表可以使读数升高,我们演练了几次,果然有效,这天晚上准备停当,一队人马簇拥着往校医院开去。

值班医生笑吟吟地递过来体温表,振明在几个人的护卫下在一旁“测试”,我缠着医生说闲话。一会儿医生说“行了”,我抢先接过体温表一看:41度!不等医生抓住,我一撒手将体温表摔得粉碎。好脾气的医生连说“没关系”,换过一支再试,这一回才恰到好处,顺利地拿到了病假条。我们高高兴兴地赔了体温表,一出校医院门,憋不住笑作了一团……

长城果然慰藉了我们的劳碌,洗涤了我们的心胸。常氏姐弟、王普一对和我们一双,拍了那么多耐看的、在当年已经近乎奢侈的照片,真真记录下了以苦为乐的青春朝气。

感谢照片定格了我们当年“少年游”的风情。左起:王普、我、常振明、常振工、常放、昌军、雅华。(1973.2)

在心里一种莫名力量的驱动下,我终于到振明上班的六饭厅去看看,远远地,房檐下半沉的炉膛边有一人在使铁铲添煤,待他转过身来——是振明!戴着柳条帽,穿一件竖绗的黄棉袄,脸上和身上抹着黑灰。看见了我,他尴尬地笑着,我顿觉哽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相对的眼里闪起荧荧泪光……

所幸的是,国家队开始了集训,我约到了黄进先和黄妙龄来九公寓玩了一天。黄进先永远是那么古道热肠,以后振明会有新的需要,有了他便有了一道方便之门。
  

振明执意请我和雅华吃了一次莫斯科餐厅,用他自己可怜的工资,常先生、王老师曾向我们暗示:不可拂逆他的这份心意。振明早就说过,一生都要对我这个启蒙老师“执弟子礼”。
  

我再一次叮嘱他,日语对围棋这一行格外有用,年轻时不学,更待何时?
  

我想要一本清华校务组编印的《烹调技术基础》,他设法找给了我。许多年以后,这本素装的食谱当已“价值大增”,我还给了他,作为他人生的永久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