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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棋文

304棋室轶事(六)

304棋室轶事(六)

本文原载于《围棋》

作者前言:

由于年事渐高,健康不佳,因而产生了时间上的紧迫感。但我终于有机会来实现自己的愿望:完成《回忆录三部曲》中的最后一部《304棋室轶事》。在这篇长文中将描述六十年代前期上海业余围棋手的风貌,兼及其他一些读者感兴趣的棋事。


朱桦

  

朱桦,是早期的棋友,他几乎也是每天到304棋室来下棋。他带一副眼镜,容貌端正,风度儒雅。我们两人关系不错,初时他叫我“本家”,后来就亲切地叫我“唯力”,我在棋界几十年,只有少数棋友知道我本名叫朱唯力,而直呼我名“唯力”的仅两人,一个是朱桦,一个是李莲宝老师。李老师早就认识我,因为他大学里的老师(也是学拳的老师)乐患之先生四十年代住在我家。朱桦与我彼此相知,故能真名相称。我很早就发觉他的音色极佳,认为他若会唱歌,必是个好歌手。后来才知道他的确曾在音乐学院学声乐,并被选送到莫斯科去深造。但学成回国后,发生了什么变故,他竟被分配到一个边远省份的文工团去,他断然拒绝分配的工作,因此才能有空来棋室以棋消遣。

  

我们在棋室相识了三年,突然有一天他没有来棋室,从此再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他是个很健壮的人,不可能一病不起。一个爱棋入迷的人竟会像烟尘一般,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很难猜测他何以会不在棋界出现。总之,我失去了一个很亲近的棋友。近三十年过去了,我还思念着他。朱桦,你今天在哪里?

 

癫痫棋手与疯子棋手

  

一天我在中苏友谊馆棋室与一个不相识的少年弈棋,他年约十六岁,面颊苍白。下到中盘战斗紧张时刻,他突然一颤,两眼直瞪棋盘不动,接着整个身子从椅子上向下滑。我起初不理解他究竟想干什么?但他继续下滑,直到整个身体全躺在棋桌下。我低头看时,他已昏迷不醒,当时我真惊呆了,不知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时有几个年长棋手过来观看,其中一个说道:“不要紧,这是羊癫疯发作。”我问道:“不碍事吗?”“过一会他自会醒的。”这时有人将那发病少年扶在椅子上,有人插嘴说:“拔一把草塞在他嘴里,过一会就醒了。”这时有人说:“这是陋习。这是精神病,又不是真的变‘羊’了,不用什么草,也会醒的。”这是我第一次遇到患癫痫病的棋手,如不是旁边有人指点,我真会手足无措。

  

患癫痫的棋手也可能棋艺水平很不错。当他不发病时,生活、工作像正常人一样,棋也能下得很好。最明显的例子是上海县的老棋手王燕祥。老王在六十年代上海棋界已有一定名声,当时在304棋室里,我们年轻一代都把他当作高手看待。

  

一年夏天,棋桌都搬到棋室外的空地上来,王燕祥正与一位高手在对弈,我站在一旁观看。棋局进入激烈战斗阶段,棋势复杂,我在一旁也看不清孰优孰劣。正在这紧张关头,王燕祥突然身体一侧,从椅子上倒下去。事情发生既突然又快,我在旁也来不及扶挡。他侧躺在地上,由于头朝下先着地,左眼角擦破了皮,有一点血渗出。大家似乎对此已习惯,毫不惊慌,七手八脚把他扶在椅子上,都说让他坐一会,会醒的。

  

后来王燕祥有一次在市比赛中突然发病,由此棋协领导嘱咐以后要劝阻他再参加比赛。虽然癫痫的发作,并不可怕,一般也不会产生严重后果,但当领导的总怕出事,万一出事就麻烦了。从此王燕祥不再参加市比赛了。但他照常来304棋室下棋,因为下棋时癫痫发作毕竟是很少的,大多数时候都是正常的。

  

听有此疾患的棋友说,有些病者何时发作,多少有点预兆,自己当心点,就该服药,并不外出,以免发生意外。

  

癫痫病还好说,精神完全失常的疯者能下棋吗?我的回答是:“能,能下棋。”在304棋室,我曾见到两个疯者,嘴里一刻也不停地胡言乱语,但仍能下棋,自开局至终局,在弈棋过程中与正常人无疑,不过水平不高罢了。我曾在旁仔细看这疯者下棋,并自己也和他下过两局。他嘴里嘟哝个不停,讲的话语无伦次,怎么也听不清,但这并不妨碍他下棋。显然,在发病前,他就会下棋了,后来受了什么强烈刺激,该人脑神经某部分不健全,就激疯了。这样的疯者生活也许尚能自理,还能外出走动,和他谈话则不行,但下棋居然无妨,倒是很奇怪的事,若不是亲自遇到,别人讲给我听,我也许还不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