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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棋文

《名人棋所》10-第十章——弥助

《名人棋所》10

本文原载于:《围棋天地》

争棋前十二局战罢,道悦五胜三敗四和,已经非常不容乐观。便在这样的气氛当中,坊门搬到了建好的新宅邸,迎来了新年。安井家认定算知的地位已经逐渐稳固,设宴庆祝,世人当中更流传着道悦并非名人对手,不如趁此终止争棋的说法。然而,道悦却不以为意,在新年棋会上,他破天荒地执黑棋与自己的迹目道策交手,进一步学习和领会道策流的精髓,为后续的比赛进行准备。他的信心正变得愈来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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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一月末,道悦接到了一封京都的来信,写信的人是雏屋立甫(译注:雏屋大致相当于中国的杂货店,雏屋立甫指雏屋为姓,名立甫,是日本当时著名的徘句诗人),信的大意是,过去一年间,你日日夜夜都将心思用在与算知的争棋之上,而年终又必须处理搬家的事务,着实忙碌,回不了京都,因此给你寄上这封贺年信,期待着你的回复。

话说立甫此人,虽然本业是雏屋的店主,但同时更是俳句的诗人,以风流洒脱闻名,和歌、书法、 绘画无一不通。立甫的棋艺也很强,与道悦也不过只是三子之谱, 在京都的爱好者中称得上是屈指可数的人物。

立甫与道悦之间颇有渊源,两人是总角之交,在同一屋檐下成长起来的。道悦的父亲吾市是一位杂货商,长年来往于伊势的老家和京都之间,而雏屋那时的店主便是立甫的父亲市兵卫。早早地,两人相识之后,吾市就带了自己的儿子弥助,也便是后来的道悦,将他送到雏屋做学徒,拜托给市兵卫照顾。 说起来,这已经是道悦七岁那年春天的事情了。

市兵卫本是丹波的武家出身, 生性自由自在,不喜拘束,便出来开办了雏屋。正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店与那些只使用自己家族成员的商家迥然不同,到处都弥漫着自由的气氛。弥助的父亲带着他来拜访的,便是这样一个所在。

“叫什么名字? ”

“弥助。”

听着儿子这样直来直去的回答,吾市急忙抢口斥责。

“这孩子!说话就不能讲点礼貌吗? ”

“我的名字叫做弥助。”

市兵卫便笑出声来。

“这孩子真是有趣。”

其实,弥助虽然言语直来直去,但并不是那种不讲礼貌的孩子。在他细长的双眼中,流露出来的还是真诚的敬爱之情。只是,多少有些奇怪的是,他的双肩便那么耸着,再加上这样的言语,便给人留下了一种厚脸皮不害羞的印象。

“唉,真是个野小子,我们没有教养好,就请您严格管教吧。”

吾市恐缩着,低下了自己的头。

“哦,你在这里呀。”

循着声音,市兵卫将目光转向了门口,那里站立着他自己的儿子亲童,也就是后来的立甫。亲童站在那里,探进头来看着和自己年龄相当的学徒弥助,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

“赶快进来,到这儿来。弥助比你还大一岁呢。”

和弥助比较,市兵卫的儿子亲童看上去身体要瘦小一些,人也显得机灵得多。吾市急忙在弥助背上推了一把。

“跟人家打个招呼,礼貌点儿。”

弥助便低下头来,很有礼貌地问候。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

“亲童。”

“亲童?哈哈……这名字真好玩儿。”

“这家伙,乱说些什么呀? ” 吾市吃惊之下,在弥助脑袋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小孩子嘛,由他们去吧。” 

市兵卫制止了吾市,对着弥助转过身来。

“你叫弥助,他叫亲童,都是名字嘛。你们要好好地在一起。”

弥助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次与市兵卫的初见,可说是棋士道悦诞生的序幕。如果弥助的父亲不把他送到雏屋来,或者是他们在房间中说话的时候,亲童未曾出现,也许弥助这一生便将以学徒和商人的身份终老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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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亲童这孩子其实也是市兵卫夫妇的一桩心病。亲童是他们的独子,生性多动,总是容易焦虑,无论如何也和其他的孩子相处不来。亲童很任性,因此总是被人欺负,常常是高高兴兴出门,哭哭啼啼回家。亲童读的书,或者其他的玩具,从来不肯给别人碰一下, 唯独对弥助却例外。

市兵卫和吾市商量收留弥助的时候,亲童见了弥助便觉得亲近。弥助笑话亲童的名字,亲童也没有任何的反感。看来二人天生便是合得来的。这让市兵卫大喜过望,于是也不给弥助任何的活计, 便让他做了亲童的玩伴。

市兵卫果然是好眼光。亲童和弥助一同玩耍,一同学习,从来不曾有过任何的龃龉。身为学徒的弥助在遇到外面的坏孩子欺负亲童的时候,总是把自己强壮的身体挡在亲童的前面,而两人的友谊也因此日益加深。与此同时,亲童的性格也逐渐变得坚强起来,和其他孩子交往的时候也不再那么畏缩,便有了更多的的朋友。

市兵卫夫妇自然是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还有一桩让他们意外的事情,弥助以前原本既不喜欢,也不擅长读书写字,但是在亲童的影 响下,这些都有了很大的改善,这也让市兵卫夫妇着实感到满足。

“这孩子有的时候看着像是脑子迷糊,其实还是相当……”

市兵卫诚然是经常这样对自己的妻子说起弥助,不过真正让他吃惊的其实还在后面。那是正保元年(1644年),即弥助来雏屋当学徒大约一年之后的事情。

说起市兵卫的爱好,围棋自然是第一位的。他经常请朋友来家里下棋,“雏屋棋会”已经成了当地爱好者非常熟悉的事物。他还在家中准备了专门的场所,即便自己不在家,朋友们也可以随便过来下棋。

弥助和亲童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成长着。目睹着大人在棋盘上真剑胜负的争夺,耳濡目染,他们也就逐渐学会了下棋。相对而言,亲童只是感兴趣而已,弥助却兴趣更大,或者应该说,他总是很自然便会生出棋该下在何处,胜负结果会是怎样的感觉。

某曰,市兵卫将自己的一位老对手,邻居裱糊店退休的老掌柜请来下棋,不知何时,弥助也静静地走了过来,在一旁观看。两人正对弈之间,原本是一言不发的弥助突然脱口而出。

“哎呀……”

这是市兵卫让裱糊店老掌柜四子的对局,老掌柜落下了一着自撞一气的大恶手,让弥助禁不住失声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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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瞬间,市兵卫大感意外, 弥助年不过八岁,八岁的孩子对棋能了解多少?可是他偏偏在这当口 “哎呀”一声,难道是因为他看到老掌柜自撞一气,要招致大龙顿死而惊叹的吗?市兵卫想,弥助这孩子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啊呀呀呀,这下完蛋了。”

市兵卫一子落枰,老掌柜才发现自己干的傻事,大龙已是断了生 路,不禁悲鸣起来。

“你这小子,看明白啦? ”

老掌柜低下头去,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市兵卫收拢着棋子,突然手上的动作一顿,问出了这样一句。弥助眯缝着细细的眼睛,颈子缩着,向右扭了一扭,又向左扭了一扭,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答对。

“要说明白嘛,也不是特别明白。”

“可是,刚才他那块棋死了,你是看见的了? ”

“是的。”

“那就是明白了嘛,一定是的。 下一盘来看看,先放九个子试试。” 市兵卫便请老掌柜挪身到一旁观看,让弥助坐到对面来。弥助按照吩咐静静地摆上了九枚棋子, 他拈起棋子的手势很不灵活,更加说不上自然,慢吞吞地,甚至牵动了整个身体,可棋子落枰却是非常迅速,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市兵卫嘴边漾着笑意,先挂了一个星位的角。

 弥助只是看人下棋逐渐入的门,并没有过实际对弈的经历,可弈出的着法也都是八九不离十,真正称得上废棋的着手是没有的。有时也会下出一些不太好的形状,但是接下来却总能够体现出自己的意图。

“真是不可思议呀。”

旁观的老掌柜显然是非常佩服,发出了赞叹的声音。更让人惊奇的是,弥助几乎总是不假思索, 落子如飞,而思路却是非常连贯, 很好地谋求到了子力的配合,全盘牢固地连接在一起,将双方势力的分野很快基本确定下来。九子的棋,只要黑坚实地连接,白可谓是全无胜机。老掌柜看得出来,无疑黑胜的结果已经是不可动摇了。

“不行了不行了,输了呀。”

市兵卫不得不承认败北。他也先向右、又向左地扭动着自己的头颈,似乎在学弥助的样子。

“弥助,再来一盘,还是九个。”

“是。 ”

于是便又下了一局。这一次, 弥助拈子的手形几乎就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非常像模像样。至于对局的结果,弥助又是大胜,甚至比第一局还要来得顺畅。

真是个了不得的大天才!

市兵卫又是惊奇,又是欢喜, 激动无以复加。其后,市兵卫每天都要专门招呼弥助来下棋,眼看着他的水平一天一天地提高。两个月之后,弥助轻松地过了市兵卫的四子关,市兵卫便请裱糊店的老掌柜过来和弥助进行互先对局,结果弥助胜得不费吹灰之力。

市兵卫为弥助筹划,让他投入本因坊二世算悦门下做了内弟子, 便是这一年年底的事情。按说,发现弥助的天才之后,市兵卫本打算立即让他拜算悦为师的,可是当时算悦还在江户出府(译注:日本江户幕府时期实行的参勤交代制规定,各地大名要轮流到江户为幕府工作,称“出府”,亦有长期居住江户者,称“定府”,棋士们也延用了 这种说法),要到年底才能回洛(译注:古代日本受中国文化影响,京都一称“洛”,以比中国洛阳,也因此催生出若干相应的名词,如古代诸侯带兵至京都宣扬威风称“上洛”),因此也不得不耐下性子来等待。当然,在此期间,弥助的棋力又有所提升。带着弥助去拜见算悦的时候,市兵卫介绍道。

“先生,这个叫弥助的孩子,半年时间就超过了我。”

事实也确实如此,此时市兵卫对弥助受先对局也难求一胜了。

“哦,这样啊。”

算悦好像觉得不错似的微微颔首,眼睛里流露出轻轻的笑意。 在市兵卫自己那里,自然是将这一次推荐看作是了不起的大事,因为他与算悦这样的专家棋士对局的时候,也不过受让四子而已。然而实际上,算悦若是认真起来,即便再让四子,市兵卫也不是对手。正因如此,听到市兵卫以自己的棋力作为推荐标准的时候,算悦的笑当中不能说没有一丝苦笑的成分。

不过,无论如何,一个年仅八岁的少年,能够有如此神速的进步,对此算悦也是不能不严肃看待的,而且从神态上可以看出,算悦对这少年还是非常中意的。算悦是一位僧人,没有妻小,过着纯粹的清僧生活,若能有一个像弥助这样稚气未脱的少年为伴,照料自己的生活起居,也确实不失为一件美事。让弥助成为天下一品的棋士, 这当然是市兵卫的期望,但是算悦将弥助收为内弟子的时候,对他的棋才如何其实还没有完全确定。

自此之后,弥助便与算悦朝夕相伴了。算悦为人处事细致周到, 每年四月出府参加御城棋,年底归洛的习惯从来不曾改变过。弥助便也跟随着老师每年往返于两地之间。最初的几年,在江户的生活,弥助过得并不习惯。江户的来客,总是武家居多,让弥助觉得很是无趣。幼小的弥助满心都是思乡的念头,总是一天天计算着归洛的曰 子,思念着京都街上和善的人们。

 于是,年少的弥助多少变得有些伤感,他无法不怀念待自己就像亲生父母一样的市兵卫夫妇,尤其是从小一起成长的玩伴亲童,和他们一起在京都生活的日子是那么愉快。

又经过了若干岁月,亲童迎接归洛的弥助时,开始将他带到一些风月场所了。一个是棋士的内弟子,另一个是雏屋的少东家,在游冶之间,两人当初总是弥助照顾亲童的立场也渐渐颠倒过来,在酒色间,无疑亲童才是上手。

算悦在江户时,若是发现门下弟子有了放荡的行为,必定会严加叱责,不过回到京都之后,弥助和亲童一起游玩,他便睁一眼闭一眼了,而弥助和亲童也心领神会,总是不让老师当场看到。每次都是弥助教亲童下棋,然后亲童以酒饭招待,已经成为定式,对此算悦也不以为意,或者是他觉得以弥助和雏屋这种特殊的关系,这些也都是难免的事情吧。

弥助承袭家督之位,成为本因坊三世,则是万治元年(1658年),他 二十二岁时的事情,那时他被确立为算悦的迹目,开始使用道悦的名 号已经两年了。与此同时,亲童使用立甫的名号,作为俳句诗人,名头也是日渐响亮。此外,立甫书道师法尊朝亲王(译注:尊朝亲王,日 本南朝皇室,著名书法家),绘画更是得到狩野探幽的亲炙(译注:狩野探幽,江户时代狩野派绘画的一代宗师),也都卓然有成。更加不必说,在围棋上,他拜道悦为师,棋力也是日见长进,和道悦是真真正正只有三子之差。

与这位多才多艺的立甫交游, 不必说道悦的人生是因此受到了很大的影响。道悦对于老师算悦的尊重是发自内心,但并不一定萧规曹随。算悦故去,年轻的道悦成为当主,本因坊家原本严苛清苦的气氛也逐渐生出明快的变化来。自然,这同道悦与立甫的交游是有着很大关系的。

道悦改变了严格禁绝酒色的家风,开始雇佣打杂的女佣了。与此同时,坊门弟子外出教学更加自由,甚至本因坊家也完全开放了, 普通人只要愿意付出指导费,就可以到本因坊家来下指导祺。由于这些改革,坊门之内的气氛自然便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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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道悦至少在一点上是和老师一样的,他也不纳妻室。之前很长时间内,本因坊家一门都是男性,而现在女佣能够进入家门,无疑是道悦的一大英断。不过,娶妻要经过种种手续,道悦觉得实在麻烦,倒不如做些变通,购置别宅蓄妾就好。总之,道悦在处处都贯彻了明快的方针。

又过了十年,本因坊家的本所转到了芝白金,由道悦而改革的家风还是一直持续着,不断有内弟子入门,本所中生活的人数不断增加,到处都是一派自由的气氛。不过,本所中所有人都是没有妻小的,在世人眼中就未免有些古怪, 让人觉得有所欠缺似的。

以道悦的想法,是打算在搬家之后让道策在本所成家立业,居于一门的中心的。因此,在本因坊家的新邸,迹目的住处和当主一样, 都是独立的,规格上也亳无二致。 不过,去年开始了和算知的争棋, 道策的婚事实在无法顾及,也只有暂时放下了,今年他正打算和友仙好好商量一番,为道策安排亲事的。道悦便给立甫回了信,就这件事情征求他的意见。

立甫很快便来了复信。信中说,两位老人虽然年事巳高,但还身体康健,知道了你们本所搬家的事情,在此表示祝贺。来信中说到道策娶亲的事情,我们是非常赞同的,至于你,不娶亲也就不娶亲吧。 显然,立甫对于道悦多少有些见异思迁的性格是非常了解的,因此也认可了他这种就这样一直蓄妾的选择。当然,在文章的最后还加上了一笔,为他争棋的胜利而祈祷。

(松谷、杜宇/译,于福春/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