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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棋文

《名人棋所》11-第十一章——收徒

《名人棋所》11

本文原载于:《围棋天地》

若不是与京都雏屋的一段因缘,当年的少年学徒弥助也不可能成为后来的一代大棋士本因坊道悦。雏屋与坊门堪称世交,雏屋立甫更是道悦的知交好友,与立甫的交往大大改变了道悦的人生,他后来能够打开本因坊家的大门,一改之前清僧一般的家风,也与立甫有着莫大的关系。在与立甫的书信往还之中,道悦无事不谈,悉心请教,而道悦对坊门未来的种种安排,尤其是道策娶妻之事,立甫都非常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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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雏屋的复信之后,依照长期的习惯,道悦很快就将内容告知了道策。其实,道策能够投入本因坊家的门下,和雏屋也有着莫大的关系,当年的少年道策假使不曾在来到江户的途中遇到雏屋父子,也就没有今日身为坊门迹目的棋士道策了。


道策幼名三次郎,他为了棋的修业赶往江户,是在万治二年 (1659年),即十四岁那一年的夏天。那时,道悦是二十三岁,正是承袭门户,担任本因坊家三代家督的第二年。


单单就棋士修业的年龄论,十四岁才开始未免有些太迟了。道策本姓山崎,家族世代担任石见藩大久保家的家臣。是否该让年幼的三次郎就此走上棋士之路,父亲七右卫门一直非常犹豫,难以决断,因此才拖到了这时节。


七右卫门其实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祺迷,而且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的儿子三次郎具有非常了得的围棋天才。然而,在那个时代,家门的传承才是具有最高的优先地位,必须考虑周详,百不失一才好。 哪怕三次郎自幼就头脑聪敏,棋才不凡,确乎适合以棋为业,哪怕他其实只是次子,也并非随便就可放手。于是乎,事情一直拖到七右卫门的长子五右卫门娶妻生子,有长 孙在,山崎家再无后继乏人之忧, 七右卫门这才最后拿定了主意。


一旦决心下定,七右卫门便着实着起急来,在家中已是坐立不安,急忙忙带着三次郞踏上了前往江户的旅程。好在,山崎家中,七右卫门的母亲出云,妻子安艺,以及五右卫门妻子伊势,均是来自他藩的名门望族,因此七右卫门在江户倒也不乏亲朋故旧。


父子二人路过京都,受到了市兵卫的热情接待。市兵卫此时已将家督之位传给立甫,正过着悠哉游哉的退休生活,正如当初发现道悦的才能一样,市兵卫也在对局中领略了道策的棋才。两人从让先开始,一直打到市兵卫受六子还立脚不住。


啊呀呀,这简直是弥助以来仅见的天才。市兵卫便死说活说,强行劝服了七右卫门,非要留他们住上一夜不可。因为立甫此时恰好有事外出,市兵卫要等他回来和道策对弈一局,好好考校一下这少年的实力。平日里对弈,市兵卫与立甫之间是三子的样子,不必说,那是立甫留有余地。从日间的对局当 中,市兵卫觉得三次郎与立甫或许大致相当,自然,一切还要看最终的考校结果而定。


市兵卫清楚,以自己的水准,要准确把握将成为职业棋士的三次郎的棋力自然是力有不逮,而立甫便不同,他的看法或许会比较准确。当晚,听从了市兵卫的劝告,三次郎执白与立甫对弈了一局,结果棋方下到五十余手,立甫就只能投了。


“父亲大人,这棋没法下呀。就让我两个我也赢不了。”


满心不可思议的立甫一脸苦笑地看着父亲,市兵卫便借机挖苦起来。


“这么说,这孩子对弥助也就是一先上下的棋份了? ”


市兵卫的推算是,立甫和道悦对弈是受三子,而对三次郎是两子也难胜,所以三次郞与道悦之间也就大致是如此了。


“哦,那个嘛……”


立甫嘴里嘟嚷着不知什么话, 脸上依然是苦笑。


立甫与道悦下的是三子局,但那未见得是道悦全力以赴的结果,对此立甫只是在似懂非懂之间。立甫与市兵卫对局授三子,而道策与市兵卫对局也只授四子而已,而且结果常常是胜负只在一线之间。总而言之,以职业棋士与爱好者之间的对局情况为基准来推断三次郎的棋力,其实完全是文不对题,几乎毫无意义。


不过,这次对局还是让立甫对三次郎的强大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尽管立甫不能透彻了解三次郎的棋力,但与三次郎的对局确乎让他想起了与道悦的对局,道悦棋子落下时给他带来的那种强大的威压感,从三次郎的着法中也能体会到。三次郎确乎是难得的浑金璞玉,立甫对此毫不怀疑。局后,市兵卫父子对三次郞说了很多勉励的话语,赞成他前往江户,将棋士作为毕生的志愿。只是,三次郎是否应该,或者能够投入道悦的门下,那时他们还不曾提起。


三次郎来到江户,原本并不是打算投入本因坊家门下的。这位天才少年随父亲投奔到江户的亲戚家中时,棋界的主流力量毫无疑义正是安井算知,有志于棋士道路的人,大多都通过种种途径去敲安井家的大门,而对于棋界也只知大概的七右卫门,自然而然地便也在心中倾向了安井家,这自不待言。事情很快安排妥当,和算知见面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便在这当口,七右卫门父子暂住的伊势屋宗兵卫家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本因坊道悦。原来,立甫送走两父子 后,立即给道悦写了信,要他无论如何也要见一见三次郎。


七右卫门又是吃惊,又是为难。在京都雏屋受到了热情招待和周到照顾,当时雏屋提到的道悦现在便在眼前,当然没有拒绝的理 由,然而已经定好了与算知见面, 之前再见道悦,未免总有些不大对头。


“我听说,你比雏屋的立甫还强? ”


道悦严肃地对三次郞说着,眼光便在屋子里扫视,看到壁龛中放 着一副棋具。


“下一局吧。”


便是如此明快的风采,本因坊家当主突然地来访,更突然地提出了下一局的要求。三次郎无法拒绝,看看七右卫门也不置可否的样子,便将棋盘搬了过来。


“请多多指教。”


“那么,四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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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道悦的话,三次郎端正的脸庞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变化悄然掠过。便在来到京都之前,石见藩内已经没有人能受二子与三次郞对局了,然而今天却有人要让他四子,即便对方是名扬天下的本因坊,他也不免有些吃惊。不必说, 父亲七右卫门就更加吃惊,心想这家伙真的是本因坊吗?不会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吧。七右卫门定定看着道悦,视线中充满了怀疑。


道悦这一次真的是全力以赴了。要振兴家门,就必须广纳贤才,去年二十二岁继承本因坊家的道悦,对此可说是已经有了透彻骨髓的认识。在接到立甫的来信之后, 他没有像对待平常事情那样请友仙代劳,而是亲自登门来拜会七右卫门父子,这三次郞若真是个人才,无论如何要将他收入自己的门下,道悦已经下定了决心。


于是,他令三次郞摆上四子,要以自己真正的实力叩响他的心门。从立甫的来信看,自己对三次郎恐怕三子就已近乎极限,何况是初次交手,若是普通的考虑,或者还是二子更有余裕,能够切实保证不致落败。然而,道悦还是决意强行,要三次郞摆上了四子。


在对局之前,道策就已经非常清楚,自己和三次郎真正的差距并没有四子之巨,是否有三子都难说得很。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全无师承,竟然能够进展到和自己只有两三子之差的棋力,如此才华怎能不让人喜爱。少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对局的要求之时,道悦就已经想定,要将局面引入混乱!以自己的秘术取胜。果然,棋至中盘,双方的子力完全扭杀在一起,正是一手便可决定胜负的场面。白棋虽然没有眼位,但是一举防断黑棋,成功地狙击了三次郎的大龙,由此确定胜负。混乱之中,腕力之差判然。


 “做我的弟子吧。就请您同意吧。”


大龙被屠的三次郞,定睛看着盘面,一点点向后退去,然后伏下身来,向着道悦低下了头。


“三次郎……”


面对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七右卫门不由自主地插嘴进来,但是这声音却是那样无力。原本已经托亲戚与安井家打好了招呼,可是这孩子完全不与父亲商量,便就此成了道悦的弟子,原本无论如何都是一件让人生气的事情,可是看着三次郞自作主张,七右卫门竟然也发不出火来。何以会如此,他自己也满心糊涂。


道悦细细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三次郎。


“我也是这样决定的。”


于是,两天之后,二次郎如约投入了本因坊道悦门下,成了内弟子。不消说,在亲戚当中,依然还有些固执的人们坚持认为他应该投入安井门,但是,三次郎决心已下, 断断不肯改弦更张,而且七右卫门最终也站在了儿子一边。虽然七右卫门对道悦的第一印象多少有些古怪,但还是被道悦鬼神一般的强腕所折服,更想起在京都之日,雏屋父子对道悦的种种说法,于是他最终还是做出结论,认定道悦是一个值得自己信赖和尊敬,可以将儿子托付于他的人。


此后的十年岁月当中,就像当年的道悦与算悦一样,道策也一直追随着道悦,同出同人。道悦到江户,道策便也到江户,道悦回京都, 道策便也回京都。逐渐地,指导雏屋市兵卫、立甫两父子的事情,也由道策代理起来,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形成了习惯。因此,雏屋不但可说是道悦的第二个家,同样也可说是道策的第二个家。


“家里来信了。”


立甫的信到了,道悦自然要把事情告诉道策,这也是很平常的事情。然而,这一次却又不平常,读着立甫的来信,道策的脸上分明透出了一丝紧张的情绪,道悦看在眼中,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不消说, 道策之所以感到紧张,正是因为信中提到了他的婚事。


“看来,京都那边也是议论纷纷哪。”


立甫在信中也提到了对争棋胜利的祝愿,看来,最近这段时间, 江户方面关于争棋的种种说法传到了京都,立甫显然是也听到了算知果然不愧第一人的评判,这也让道策的表情沉重起来。 


“嗯,是呀,今年可是不能再输了。”


看着道策的表情,道悦立即明白了弟子的想法,刚刚放松的嘴角也立刻紧绷起来。


原本只是闲话家常而已,但不 由自主地,道悦和道策的心情都已不再轻松,听着立甫激励的言语, 他们很自然地想到了本因坊家目前所面临的非常现实的危机。这半个月当中,他们相继收到了大阪的石原道求和堺的栗田宗海的来信, 得知了一些事情的重要进展。


道求是先师算悦的门人,说起来与道悦和友仙都是同辈,而宗海则是一位茶道家,棋力非常了得, 与道悦对弈也只受让二子,是爱好者中的强豪。两人相继来信,告知了一些关于算知的消息,而这事对道悦而言不啻是青天霹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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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乍一得知时吃惊不小,然而细细推想,却也不能说是全无预兆。去年的年末,正是本因坊家搬家事务最繁忙的时候,而安井家方面,算知便带领着知哲和春知回到了京都。每年的十二月至转年三月,棋士并不当值,回到京都去休养原本也是惯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可是这一次,算知并不是以一名普通棋士或者一家当主的身份归洛的,他已经是名人棋所了。 亲朋故旧纷纷前来道贺,大排筵宴如流水相仿,在京都的世人面前很是露脸,也都是题中应有之义。这些事情,本因坊家听在耳中,心情自然不可能愉快起来。 


然而,真正让人震惊的当然不是这些……道求的来信当中,真正让道悦吃惊,气愤,甚至感到呼吸艰难的,其实是关于棋力判定的问题。很快,堺的宗海也来信了,大致是同样的内容。道悦看得是血往上撞,道求和宗海的紧急报告,逼得他不得不立刻设法,与算知好好较量一番。


道悦召来了友仙,与道策一起商量,可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一个像样的对策来。这是因为,算知的行为虽然让他们无法接受,但实际 上却是身为名人棋所的当然权力, 若是贸贸然站出来反对,反而会使得自己处于不利之境。当年,算砂 与道硕棋所相让之日,文书中便有 “品定段位,并宰领棋事搭配对弈” 的明确规定。棋所为幕府之下的正式机构,其权威是不容争议的。


作为棋界的最高权力所在,评定棋士棋力,确定棋士之间的棋份,都在职权范围之内,这与本因坊门或者安井门是有着绝大不同 的。据道求和宗海的报告,算知已经在四出评定祺力,对人说贵殿与上手该是如何如何的棋份,不消说,得到这判定的人们自然会有不菲的谢仪奉上,而此种做法实际上已经侵害到了坊门的利益。


“道悦殿,所以说你输得真是太不应该了。”


友仙感慨不已。虽然道悦反对算知的棋所任命,提出了争棋挑战,而且番棋还没有结束,但是已然结束的十二局当中,道悦受先也不过五胜三负四和,在世人心中, 自然便产生了算知确有名人实力的印象。算知行使棋所的权力,道悦也唯有默然处之,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不尽人意的战缋。


“真的是这样。何况最后还是两连败。”


看着眼前的局面,道策的心中又是气愤又是沮丧。


“在这当中,他还把我定成上手的基准了……”


算知在判定棋士实力之时,首先不必说是将自己设定为名人的基准,与名人一子之差者为上手, 而上手的基准便是道悦,然后再以与上手之差确定其他人的位置。被算知定为上手,用作判定棋力的基准,道悦的心情自然不可能愉快。


对于一般爱好围棋的大众,正确的棋份基准,当时还并不存在。 两名具体对手之间的棋份可以由实战成绩而逐渐调整得到,但是适 用于所有人的统一规范却是阙如。 不必说,这也是围棋发展的一大障碍。若一定要强说是有所基准的话,只能说是所谓的名人和上手了。当年,在算砂统领之下为家康服务的一众围棋与将棋棋士,称作是“上手众”,其间算砂鹤立鸡群,持白与上手众对弈,是为名人。以此为源头,名人与上手之间局差为一子,俨然已经成为了棋界的惯例。算知成为名人棋所,道悦独持异议,争棋的幕命中令道悦受先, 便是以古来的名人上手之差为滥觞。


总而言之,道悦其实也清楚自己是被定在了上手的地位,他对算知的名人棋所进行挑战,就不可能回避这个上手的名称。于是乎,算知在京都出席各种棋会,为众人确定座次,自然要说到贵殿对上手如何如何,而这上手,便是受先挑战自己的本因坊道悦,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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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让道悦不快的事情还在后面。算知的祝贺棋会在京都举行,为表敬意,立甫也前往参加。其间,算知问立甫,道悦与他的指导棋是怎样的棋份。众所周知,从算悦以降,雏屋与本因坊家也算得上是世交了,而算知提出这样的问题自然有其用心。立甫的“一般是下三子,但其实五子我也不见得能贏”可说是非常诚实的回答,然而算知便摇起头来,“不,你确实很强,今天的棋就是证据。和上手下三子棋,我保证你全都能贏”。这显然是明确的挑衅,算知对道悦丝毫不留情面。


因此,立甫在给道悦的复信当中,在最后以浓墨写上了祝愿争棋胜利的一句,以算知践踏坊门尊严的事情来激励他。


(松谷、杜宇/译,于福春/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