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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棋文

《名人棋所》12-第十二章——定计

《名人棋所》12

本文原载于:《围棋天地》

从雏屋立甫与其他亲朋故旧的来信当中,因为本所搬家而未能归洛的道悦得知了算知在京都大事庆祝的无限风光,得知了他以名人棋所身份四处招摇的作为,更得知了他在庆祝棋会上借与立甫谈话之机侮辱坊门的言语。虽然气愤难平,但终归是自己在争棋当中未能获得关键性的胜利,才使得算知的地位愈来愈稳固,道悦也只能暂时按下性子,等待着在新的一年当中,在争棋中获得更好的成绩。好在,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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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向来的成例,每年的四月一日,从幕府支取俸禄的一众围棋将棋棋士,都要齐齐登城,在黑书院参加御目见得的议式。多数时候,将军往往不会亲莅,不过仍有若干老中与若年寄会列席,届时由当月轮值的寺社奉行主持,大家在奏者番的带领下向御座鞠躬,然后宣布仪式开始。棋院四家各自的迹目册立的消息公诸天下,获得正式认可,也是在这仪式之上。


话说宽文十年的登城,当班寺社奉行乃是新出仕的户田伊贺守, 不过二十岁刚刚出头,而奏者番依然是本多长门守。


“围棋将棋众棋士,恭谨拜谒, 领受御目见得。”


随即,棋所算知代表全体棋士,向将军的御座奉上五本匣装的扇子,作为祝仪。


对于依靠幕府俸禄的众棋士而言,这是昭示着一年出仕时间开始的议式,至为庄严肃穆。过程虽是简单,但心中却充满虔敬。登城之后,他们当年在江户的工作便宣告正式开始。由于不得不和算知一同登城,看着他行使棋所之权,道悦心中颇不愉快,因此劳累和厌烦之感很快便生了出来。然而他又不得不压住心中的烦躁,与其他众人一同,按照算知的指令一步一步地完成所有程序。


仪式终了,众人退出黑书院, 走向城门的途中,道悦紧抢了两步,追上算知,以尽可能平稳和客气的语调打了声招呼。


“算知殿。”


算知脚下稍稍顿挫,便又继续款步而行了,脸上却浮起非常柔和的笑容。在棋所的位子上坐得久了,自信便愈来愈充分,言谈举止也因此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端庄大方起来。一瞬间,道悦几乎被算知的气派压制得说不出话来。


“那番棋的事情,今年还请您尽早做出安排才是。”


若是他事便也罢了,然而争棋是奉幕命而行,在此处道悦是可以与算知对等交涉的。道悦的言语中,这样的意味也已透了出来。


然而,算知虽然是不得不当场作答,但依旧是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


“哦,这样啊。”


算知微微点了点头,显得漫不经心,似乎对方说的是与己无关的另外一事,并不了解详情似的。对道悦的要求,他既没有表示认可,也没有表示拒绝,总之是非常暧昧的态度。


道悦几乎便僵在了当地,御目见得仪式当中的气闷在此刻更加一股脑儿涌将上来,立在城门口,脑中一片混乱。跟在后面的道策走了上来,与道悦肩并肩,一同出了城门。


城门之外,众人自动停住脚步,依然是仪式上那种严肃气氛。 此时算知站出来,向众人道了辛苦,宣布解散。道悦也只得同他人 一样,轻轻低下头来说些客气话, 便在此时,算知走到他的身边,开口说话了。


“道悦殿,那个……”


难道,终于有了回音?道悦迷迷糊糊地看着算知柔和的笑脸,全神贯注,想要听他的下文如何。然而,算知却自顾自地走向了等待着自己的乘轿。 


“这算是什么名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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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悦心中,全然是被对手取得一分的挫折之感,转过头来吩咐道策。


“算了,咱们先回去吧。”


“既然这样,回去也好。”


道悦向等在一旁的乘轿走去, 心中犹自盘算着算知的态度,始终是不得要领。他与道策随便说着,一同踏上了归途。


围棋和将棋的众棋士在御目见得之后,便开始逐个衙署去拜访各位老中、若年寄,以及寺社奉行。 其实,最初在算砂的时代,御目见得之后便有这样的后续,只是后来棋所长时间欠所,种种仪节便逐渐荒废下来。等到算知出任棋所,便打算援引算砂时代的成例,复活棋界的这一习惯,道悦虽然与算知不和,但是在此事上的立场倒是一致。


这恰好是道悦的天赐良机。算知既然态度暧眛,也只好运动幕阁中的要员,由他们来推动番棋的进行,而御目见得之后的拜访便使得这种运动名正言顺了。算知与道悦进行六十番争棋,每年弈二十番,此乃幕命。去年的时间不足一年, 计入御城棋的一局,也总计进行了十二局而已。尽管之前的争棋结果是使得算知的棋所宝座愈来愈安稳,但幕命总是必须继续执行的。 若要完成上意,补足去年的局数,今年便须进行二十八局,因此番棋非尽早重开不可,道悦渐渐形成了腹案。


然而,道悦与道策为了达成初衷,逐个去拜访幕府要员时,却发现局面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让他们危惧陡增,看来不尽最大努力去争取,争棋重开之事便可能化为子虚乌有。


寺社奉行小笠原山城守听到道悦恳请他推动重开争棋的要求,当时便满脸的困惑与为难。


“算知殿的身体不大好,年老体衰嘛,他自己反正是这个意思……”


这话绝非空穴来风,显而易见,算知也在幕后进行着运作,希望终止争棋。


最后,道悦不得不请求面见加贺爪甲斐守。毕竟,此公虽然不讨人喜爱,却是寺社奉行中的实力派。道悦一见甲斐守,便一叠声地感谢他前一年为番棋出了大力,今年也希望一样地加以帮助云云,然后便叩下头去。道悦絮絮叨叨,甚至尊敬得过了头,显出几分傻气来,对他的心思,甲斐守一眼便看了个通透。


“本因坊,你不就是想立刻就开始争棋嘛。算知呢,他下不下? ” 道悦抬起头来,面带笑容地看着甲斐守,先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难道说,算知殿已经递交了申请,说他不想下了? ”


“那倒还没有。不过,去年的成绩是五对三,大家还都过得去,面子即便受点损伤,也都是很有限。“ 


“受不受伤另当别论,可是全年就下了十二局。按照计划,今年不下二十八局是不行的。”


甲斐守的脸色登时变了,两眼直勾勾瞪着道悦。


“你们干什么非要把别人夹在里面?这棋是你们自己的事情,直接和算知去交涉就行了嘛。 ”


“您的话有您的道理,可是我们之间的番棋是御上交代下来的,无论我和算知殿,谁都必须奉命行事,而且如何进行,自然要由您奉行大人来安排。”


“这就是你的理由了?你就是因为这个不和算知直接交涉的?” 


“当然,奉行大人如果能够提供帮助,一切便都好办了。去年不就是这样的吗? ”


说到番棋相关的事情,道悦的思路是非常清楚。


“好吧,原来如此。”


甲斐守听了受用,投向道悦的目光也少见地变得亲切起来。道悦方自暗暗松了口气,甲斐守和颜悦色地,却开导起道悦来。


“咱们说几句体己话。算知的棋所,其实还能再干几年?在他之后,这座位还不是本因坊你的?干什么非要那么着急呢? ”


道悦心中登时一紧。这番话若是传达的会津公松平把后守的意思,又或者是甲斐守因为受了算知的笼络而说出来的,事情便麻烦大了。


“奉行大人,这种解释我断断不能接受。总而言之,一年二十番, 总计六十番,这是御上的裁决。”


 “又说起御上来了。何必这么着急呢?我也没有说就不下了嘛。” 


撩拨得道悦将争棋的愿望挑明,拿出上命来做理由,自己也好有个交代,这其实是甲斐守的一种策略。此刻,道悦便又叩下头去。



“那就实在太感激了。无论怎样,我就知道御上裁定,要下六十番的争棋,是必须进行的。希望大人能够代为转达。”


甲斐守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好,那就这样吧。”


道悦又一次叩头,与道策两人双双退了出来。自己所说的话,究竟是为何惹得甲斐守生气,他已经渐渐有所体会。


这天,道悦回到本所之后,便着人将板垣友仙请来,与道策一同商议应对之策。算知要回避争棋,这已经无可置疑,现在唯有以上命来逼他重新回到盘前。幕命的争棋是六十番,去年实际上进行了十一局,只不过预定的半数左右。既然如此,今年必须予以补足,这便是坊门最基本的立场。


很快,几人便定下了策略。和去年一样,他们依然要遵循幕命与算知交涉,推动当班寺社奉行安排,除开不断地催促再催促,也没有更多办法好想。


“板垣君,今年这些麻烦事就只能拜托你啦。”


最后,道悦低下头来,表示依然要依赖友仙的交涉手腕。便在此时,一直缄口不言的道策突然说话了。


“能不能想办法拜托一下牧野大人? ”


道悦与友仙同时转过头来望着道策,视线中混杂着期待与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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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策所说的牧野大人,便是牧野备后守,将军家纲亲弟弟馆林藩主纲吉的侧用人(译注:侧用人,江户时代幕府及诸藩职制,全称“御用侧用人”,后因将军的侧用人位高权重,出现所谓“侧用人政治”, 而侧用人从最初的侍从角色发展为后世将军身边的重臣,正是从这位牧野成贞开始)。所谓侧用人,其实具体地位和权力也各不相同,有的手握重权,有的可有可无,而备后守的情况则多少有些微妙。将军家纲无嗣,只有两位弟弟,一个是甲府藩主纲重,一个是备后守的主人纲吉,都是下一代将军的有力候 补。身为纲吉的侧用人,备后守身边无疑是巨大的权力游涡,一语不当便可能掀起一场波澜,因此他对自己的行为自然十分慎重。


也正是因为如此,尽管牧野备后守一直照顾着本因坊家,道悦和友仙对此也时刻铭记在心,可是因为要争棋,因为算知的背后是将军叔父松平肥后守便去拜托他,似乎也有些不妥,这是他们的远虑。


事实是,牧野备后守一直没有具体参与到争棋的事情中来。若是将他卷进来,便可能惹得甲斐守暴怒,后果委实难以逆料,这也是道悦他们鋳躇的理由。原来,牧野家只是三千石的旗本,就家门而言, 实在加贺爪甲斐守和小笠原山城守这些寺社奉行之下。若是备后守贸贸然随便说话,年资较长的甲斐守脾气上来,必定会大声斥责,说他只是纲吉身边一个下人,不过是凭借着主君的旗号狐假虎威而已。


在官场之中,备后守与甲斐守都算得上是高手,而两人之间的矛盾便也由棋而来。他们是否对弈过,外间不得而知。不过世人都相信,若是真的交手,定是备后守要棋高一筹,这样的说法甲斐守自然也听到过不少。因此,一听到牧野二字,甲斐守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道策建议去走牧野大人的门路,道悦和友仙会以怀疑的目光相对,其中便有这样的关节。


牧野备后守年纪长道悦两岁, 从先代本因坊算悦的时候,就一直和坊门非常要好。他棋力非常了得,二十岁的时候,在所有的旗本之间就已经全然没有对手了。只是,他对指导棋的兴趣却非常有限,偶尔心血来潮,请道悦来下棋,也不过一个月就下一局而已,而更多的时候,则是几个月都没有一次。


只是最近这五六年,备后守才渐渐形成了习惯,棋士在府期间,每月都要下一局指导棋,而被邀请去登门指导的,也不是道悦,而是道悦的内弟子、后来成了迹目的道策。


“道悦来不来都可以,道策请一定要来,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这位青年的弟子。”


这便是备后守的宣言。备后守受三子与道策对弈,无论输赢都是非常爽快,道策悉心指导备后守,不必说,背后也自然有一番远见。


从那时开始,牧野家便形成了以道策为中心接受指导的传统,而道策对牧野家的一切也愈来愈了解。现今,道策说要拜托备后守,自然也是多少有些成算的。道悦和友仙的视线当中含有期侍,便是因为这番缘故。


“就这样去请他出面,不会有些不合适吧? ”


“当然不是要牧野大人直接出来说话,而是请他去运动其他大人,要求在自己家中举行比赛,以牧野大人的地位,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友仙不禁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真是好办法。去年,甲斐守殿就使用过这样的策略,才推动争棋进行下去的。现在,只要各位大人说话,奉行方面是不敢不考虑的, 我去完成我的任务,道策殿,那边就拜托你了。”


道悦也低下头来,做出拜托弟子的姿态。道策点了点头,师徒二人的口角都浮上了微笑。


“其实,大人对这事已经有过不满了。”


“什么? ”


道悦眯缝着细长的眼睛,询问地看着弟子。


“去年的对局,要么是在甲斐守自己的衙署,要么是在和他有关的大人的府邸,这样牧野大人要请纲吉殿下出席自然就很困难了,他有些不大高兴的样子呢。大人亲口和我说过,要让我们和纲吉殿下有更密切的关系。”


“这样啊,还真没有留意。”


 “明天,我再去看看详细的情况,老师您就放心吧。”


道悦忙不迭地点头,两只细长的眼睛更细了。


(松谷、杜宇/译,于福春/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