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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棋文

《名人棋所》13-第十三章——应变

《名人棋所》13

本文原载于:《围棋天地》

利用四月一日登城的机会,道悦向算知提出了继续争棋的要求,然而算知却语焉不详,显然是意在拖延。道悦按捺不住,便利用拜访诸幕府要员的机会去找甲斐守,表达了争棋再开的愿望。然而,甲斐守的一番话却让道悦开始愈发怀疑幕后还有别的玄机。道悦、友仙、道策三人商议对策之间,道策突然提出,此事或可拜托将军家纲亲弟弟馆林藩主纲吉的侧用人,与坊门和自己关系都极为密切的牧野备后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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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道悦与道策两人便一同往神田桥的牧野备后守宅邸前去伺候。


备后守堂堂一表,用伟丈夫来形容可谓恰如其分,一见而可知是位性格刚直的人。实际上,他的性格却并非普通的武家那样一味鲁莽,待人处事非常细致,是那种平易近人的风格。


“一直都没来找您,实在是怕给您添麻烦。最后是听了道策的劝说,才来拜托您,实在不好意思。” 


道悦的开场白刚一结束,备后守便微笑作答了。


“是,我听小先生说过了。不仅仅棋盘上要分个胜负,棋盘外也是个修罗场啊。”


道悦的后背轻轻耸动了一下, 笑着应和道。


“是啊。若是不全力以赴的话, 就要彻底输掉了。”


备后守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那么,对局场的事情,我去和大久保加贺守殿提一下,你们觉得怎样? ”


道策望着备后守,视线中有几丝怀疑。


“加贺守,他也下棋么? ” 


加贺守是若年寄之一,而且还是老中候补,身份自然显贵,可是关于他下棋的事情从来不曾听说过。这样一位幕阁的要员,自己并不下棋,而要求在自己家中举行对局,不消说,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条加贺守——备后守——本因坊的线索隐隐浮现出来。看着明显有所担心的道策,备后守笑了。


“倒也是,我还没有和小先生说过呢。他经常和家老渡忠左卫门下的(译注:家老,日本古代职制, 为武家家臣团中地位最高者)。对我他放四个大概是好胜负。这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道悦和道策连忙施礼。


“那就太感谢了。请您多多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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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外,还有两三条线都是可以谈的。只要这边发出话来,寺社那边是不敢不有所动作的。何况,还有些东西,是我们不运动也要发生变化的


备后守意味深长,倒教道悦一时摸不着头脑。


“您说的是……”


“我说的是会津公老。他毕竟已经年老体衰了,今年登城都没有露面。将军辅佐的职务,他已经递上了辞呈。”


“原来如此。说起来,去年御城棋上,我就觉得他已经老态龙钟了。看起来,今天这样也是早晚的事情。”


“话是这样说,但总归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是要由各位老中好好研究一下的。何况会津公总是会津公,面子要给足,人走茶凉就不好了,所以,情况要迅速发生变化也不大可能,还要过很多的手续。” 


会津公松平肥后守引退在即,这对于安井家而言无疑是绝大的损失,而对于本因坊家而言,自然就是难得的好消息,不过,道悦对于事情将来的进展仍然有隐隐的担心。算知一直倚仗着肥后守的威风,最终将名人棋所的权力攫取到手中,自己始终未能将他从宝座上拉下来,那么,将来即便肥后守引退了,算知未必不能继续凭藉着棋所的权力呼风唤雨。这是他不能不好好考虑的。


此外,甲斐守的话也让他担心。若是算知与甲斐守联起手来, 下面的争棋还不知道将有怎样的麻烦。


备后守似乎是看破了道悦的心思,说起寺社奉行的事情来。


“对局场的申请,递交给轮值的寺社奉行就可以了吧? ”


“是。本月轮值的是户田伊贺守。不过,是不是也应该和甲斐守打个招呼……”


“难道他还会居间作梗吗? ” 


对于甲斐守这位旗本当中出名的性格暴烈者,备后守显然也是颇有耳闻。


“倒也不能那么说,之前的进行,他一直是不偏不倚做安排的


“那就好。我都明白了。”


“那就请您多多关照了。”


道悦和道策将头深深垂下,向备后守行礼。备后守待二人叩头之 后,转向道悦,罕见地说了一句。


“那么,今天就请大先生指导一局如何? ”


“好。知道了。”


两人便来到牧野宅大厅的一角,这里事先已经做好了准备,铺上了红色的毡子,端端正正地摆着棋盘。道悦先将自己圆滚滚的身子挪动过去,在备后守之前坐到了红毡的上位。


按照这一天约定的计划,备后守开始一步一步执行了。若年寄大久保加贺守将自己的意愿告知了目付松平丹后守(译注:目付,曰本江户幕府职制,负监察旗本等将军直辖武士之责),再由后者向户田伊贺守及加贺爪甲斐守做了传达: 算知与道悦何时开始对局,对局场又何时开始预订。


上方的大员一个接着一个地催促,寺社奉行这方面,当然是必须要有明确答复的。同伊贺守商议之后,甲斐守便将算知召来,与他确认对局的时间。算知倒也并不是死死抱定了此后便不着一子的念头,但是事情这样的进展,他很快就明白了必定是本因坊家幕后策动的结果,心中大感不快,无奈事已至此,也只能遵命而行。


之后一切便势如破竹。算知很快做出答复,五月开始对局是断断不可能了。于是乎,就对局的日程安排,周边议论纷纷,多是对算知的非难。人人都说算知是有意拖延,拿自己的健康状况来做藉口。 听着这样的话语,主管的寺社奉行也觉得颜面无光,一怒之下甚至出现了若是算知的身体已不允许对局,还不如干脆辞退棋所的说法。 算知的最后底线是五月间就不要安排对局了,于是在甲斐守的衙署提出了六月开始的申请。


算知的时间安排自然传到了道悦这里,正在双方紧锣密鼓地准备之时,突然生出了一场意外的大变故。在番棋进行当中,负主要组织安排职责的寺社奉行加贺爪甲斐守由于言行不慎,开罪了大员, 突然被命令蛰居谨慎了(译注:蛰居,曰本江户时代对官员的惩罚措施,略同于停职,闭门思过)。


以甲斐守的性格,树敌甚多自不待言。他脾性暴烈,口无遮拦,即便并无什么恶意,也常常会令人非常不快。幕阁当中,其实很多要员都想拔掉这颗眼中钉。然而,此人无论如何都是一个能吏,更有将军辅佐松平肥后守的照应,因此要随便革他的职也是不可能的。


然而当前,肥后守既是行将引退之人,幕阁中追究甲斐守的气氛便逐渐酝酿起来。肥后守引退之际,手握独裁大权,名义上与实质上均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便是大老酒井雅乐头(译注:大老,江户幕府职制,多为临时设置,位在诸老中之上,负责辅佐将军),这样一个并非多么严厉的人物,也决意要拿甲斐守开刀了。甲斐守的失策便在于,已经成为各大员暗地里的众矢之的,却犹自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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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甲斐守此次受黜,未必没有咎由自取的成分。他在无意之间,常常会说出一些对自己有绝大不利的话来。某次与同僚饮宴,酒到酣处,他竟然拿大老取笑起来,“雅乐头那个多余的头真是全然没用啊”,之后还放声怪笑。


原来,大老的额头上有个小小的瘤子。若是肥后守没有引退,甲斐守拿上司的瘤子开开玩笑也未尝不可,毕竟他爱胡说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可是这当口,玩笑也可以不被认为是玩笑,这是甲斐守欠考虑的地方。大老权势熏天,而甲斐守却要去捋虎须,于是这样的说法被人揭发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甲斐守遭到革职,蛰居思过,多数人对此都是非常欢迎,然而道悦的心情却颇有些复杂。尽管单单就对甲斐守此人的感受而言,道悦也有煮赤豆饭庆祝的心,但是甲斐守去职的同时,好不容易迎来的番棋再开的前景,也同时变得晦暗不清了。甲斐守不在了,其他的寺社奉行是否能够接过他的差事?借助这一机会,算知的位子是否坐得更 稳了?这些都是道悦不能不担心的。


甲斐守被革职,而谁来接替他的位子却暂无定论,道悦只好拜托友仙直接去找算知交涉。不消说, 算知又开始将此事当作了藉口,他感慨甲斐守的变故,又说兹事体大,必须要待上方将一切都处理清楚,才有可能再开番棋,而在此之前便唯有等待。


友仙也只能无功而返,还未说话便是一声叹息。


“这位爷真是针插不进,笑嘻嘻地还教训起我来了。 ”


“看来没办法了,和他交涉没有指望。”


道悦也曾数次让道策去拜访牧野备后守,报告情况。备后守向大久保加贺守转达,然后拜托要员松平丹后守,交代小笠原山城守和户田伊贺守等奉行,要求他们再开对局。


然而,无论怎样,事情都几乎是毫无进展,便这样又拖了整整两个月。道悦已然忍无可忍,打定了主意,准备要写一份弹劾文,要求算知辞退棋所。同时,在文章当中,他还打算对寺社奉行的不作为进行谴责,要求他们承担相应的责任。不必说,这样一份文书递上去,结果注定是两败俱伤,而算知是否会因此就辞退褀所还未可知,然而道悦已经准备抗争到底。


六月末,道悦将道策与友仙召来,同他们研讨弹劾文的事情。

“除此之外,真的再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


对此,友仙及道策都不赞成。 尽管对道悦的心情,他们都非常理解,但是这样公然弹劾,显然并不适宜。友仙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诉状里面所说的意思,我觉得还是对的,可是争棋现在也没有正式终止。我觉得与其写一份弹劾文,倒不如写一份请愿书。”


“可是,要依然没有效果呢? ”


 “即便是没有效果,我们也应该按照正当的程序进行。弹劾文是最后的手段,到那时再拿出来也不迟。"


对友仙的意见,道策也点头表示同意。


“这样说来,倒是我太性急


道悦将粗粗的颈子缩了回去, 苦笑着接受了两人的建议。


于是,本因坊家以友仙为中心,起草了要求番棋再开的请愿书。正打算将请愿书递上去的当口,牧野备后守那边便来召唤了。 道策立刻叫来乘轿,飞一般地赶去,心中预感着会有好消息传来。


“已经议决了,由奏者番本多长门守殿兼任寺社奉行。这是渡忠左卫门提议的,本多殿和大久保殿的关系非常亲密。番棋的事情已经提出来了,下面就要加紧进行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老师一定会非常高兴。 ”


他算知再怎样,大久保和本多两位大人发下话来,他也不能装听不见


“那么,长门守什么时候正式到职? ”


“那倒不知道。不过,他代替甲斐守来管理棋界,这是确定无疑的。本因坊家不必再四处活动了, 你回去告诉道悦殿,方便时去拜访他一下。”


“好,一定去拜访。太好了,总算是拨开云雾见青天。”


备后守所言诚然不谬。在本多长门守这样一位大员面前,慢说是算知,便是其他的奉行也不敢丝毫掉以轻心。算知对甲斐守尚且不敢有所违逆,对长门守就更加是如此了。


奏者番是掌管城中礼式的官员,地位仅在老中与若年寄之下, 若是寺社奉行暂时缺员,奏者番向下兼职也是旧例。由于甲斐守被罢黜,人们如鸟儿抢夺巢穴一样争抢他留下的位子,各种差使都陷人了停滞,长门守便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之下上任的。


七月初,兼任了寺社奉行的本多长门守将算知和道悦传来,传达了番棋重新开始的意向。一直以来都将拖延当作是作战最上策的算知,这一次也乖巧得紧,似乎自己早巳迫不及待一样,很痛快地便答应了。于是,在长门守催促之下,两人马不停蹄,马上就去轮值的小笠原山城守的衙署,立即确定了对局的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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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确定,七月十一日在目付松平丹后守宅进行第十三局,七月二十一日在若年寄大久保加贺守宅进行第十四局。之前,道策从备后守那里得知长门守兼任寺社奉行的消息后,道悦马上就登门拜访了长门守,而又过了两天,长门守便召见了二人。


 “不愧是长门守,真是雷厉风行啊。”


在本因坊家,道悦一边向道策讲述着当日的情况,一边感叹。


“这实在是太好了 。”


道策回答,师徒都是满面笑。


“接下去,这位算知爷不知道又是吹了哪阵风,又说起交流比赛的事情来了。”


“那么,您是对他说了声谢谢了? ”


看着视线中多少有些吃惊的弟子,道悦没有说话,但脸上明显是一派笑容。


“那好,我会安排的。”


算知的这个想法,是在从本多邸到小笠原邸的路上提出来的。大意是说,由于你我二人的争棋,我们两门弟子之间现在都有些疏远了,以前那些定期的比赛和交流, 其实都是很好的,应该恢复起来。 道悦其实也多少有些同感,便当场答应下来。


说起棋院四家之间的交流比赛,其实也是由来已久的习惯,而且常常还有旗本级别的大人物,或者是富商等爱好者出面,将自己喜爱的棋士召来,设下不菲的赏金请他们对局,让他们自由地交流。然而,自算知与道悦的争棋开始,由于这种决战气氛的影响,两家弟子之间甚至连话都不说一句了,至于交流对局,更是陷入完全停顿的状态。


打破这一僵局,举办定期的交流比赛,这样的提案作为棋士是不可能不欢迎的。因此,道策才会说出“对他说声谢谢”的话来,这也是 道悦对算知的提案应有的态度。


身为棋士,要一试自己的实力而没有相应的机会,无疑是最大的痛苦之一。在自家门内进行钻研不必说是至关重要,然而钻研成果如何,必须和其他门派比试方才能够知晓,这是才能磨练的最佳方法。 算知会有这样的提案,怕是安井门内这样的呼声也不低。不消说,准备在番棋中使用的各种秘术或许也可以在这样的使用中得到锻炼, 更重要的,算知身为棋界的头领,也必须为年轻棋士的未来着想。


道悦身为坊门的头领,自然也是类似的立场。只是,他应下算知建议的同时,也不能不有所提防, 总之是多少有些复杂的心情。


仅就形式而言,交流比赛与奉幕命而行的、全力抗争的争棋自是迥然不同,其运作理所当然地应该按照身为棋所的算知的安排行事。 棋份是否该由算知来确定?本因坊家收到了祝仪,是否该由算知来统一分配?假使如此,这也无异于对算知名人棋所地位的一种承认。怎样该同意,怎样该反对,其间的分寸是极难拿捏的。正因如此,道悦无言笑对弟子的时候,那笑容中也有相当成分是源于内心矛盾的苦笑。


这番经过之下,不由得道悦的心情不复杂。两家的交流比赛毋庸置疑是一大盛事,而算知在番棋至关紧要的当口提及此事,焉知没有其他的打算?当然,番棋的第十三局和第十四局日程已然确定,不可能再有更动,那么算知的目的是什么呢?总之,隐隐约约从这一提案背后嗅出的策略味道令道悦难以完全心安。


就事论事,算知有这一提案, 或许是因为在他看来,算哲、知哲、 春知以下,安井一门无论在质或者量上都要胜过道策、道节以下的本因坊一门。既如此,便可以真实的战绩让世人看看,哪怕家督在番棋决战之中败北,安井门的总体实力仍然是凌驾于本因坊门之上的。


对此,道悦倒可以一笑置之, 因为他内心之中确乎是有着一种与算知完全相反的自信。他人还则罢了,自己的迹目道策,棋技决然是拔乎整个安井一门之上的,对此道悦深信不疑。


(松谷、杜宇/译,于福春/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