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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文采

马号的棋人棋事

马号的棋人棋事

原文刊登于山东知青赴青海建设兵团50周年纪念文集《曾经昆仑》。并于2015年11月《围棋天地》全文刊发。作者赵庭,张国柱整理。

   “迎着春风迎着霞光,跋山涉水到边疆。伟大祖国天高地广,中华儿女志在四方……”五十年前,山东省参加青海生产建设兵团的八千知识青年,胸怀建设祖国保卫祖国的雄心壮志,告别了父母告别了家乡,高唱着《军垦战歌》登上西行列车,义无反顾地奔向青藏高原,奔向了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三天三夜的火车又三天三夜的汽车,我们一路疾驰行程八千里,来到昆仑山下的格尔朩,开始了战天斗地一十八年的军垦生涯。回望那漫长的岁月,我们没有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辉煌,没有可歌可泣的悲壮,更没有让戈壁荒原改换了模样。但梦想自这里升起,青春刻留了印迹,于是便有了让我们终生难以忘却的故事……

                 
工一连马号

在工程团的驻地小岛上,工一连马号是比较有名的。工程团马车不多,几个有车的连队大都是一挂车几匹马而已,惟独工一连四挂大车、二十几匹马,家业之大让不少人眼红。按照兵团的建制,我们的正规名称是:工程团一连后勤排马车班。马号是兵团的前身格尔木劳改农场的叫法,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劳改味道。兵团成立之后,方方面面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不知什么原因人们仍“马号、马号”地叫着,起初让人感觉十分别扭,可是叫来叫去习惯便成了自然,“马车班”反而很少有人提起了。
备受冷落的马车班曾经风光过一次,七十年代初,我们因工作成绩突出,受到了上级的嘉奖。当时兵团已经更名为农建第四师,隶属兰州军区,所以嘉奖令“马车班”的前面便赫然冠上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字944部队,名号阵势大得惊人。只可惜此时我们已经熬成了“老军垦”,热血沸腾的年代早已远去,这种朝三暮四糊弄猴子的事情经得多了,心中的反感竟大过了获奖的激动。表彰会开完了,我们照旧干活吃饭,把一切都扔到了脑后。前些天我找张国柱落实获奖的具体年月,作为主要当事人、马车班班长的他,沉思了半天竟两手一摊:“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搞得我啼笑皆非。
每到施工季节连队进驻工地,马号便格外冷清寂寞,百无聊赖的日子使我们误入了“棋”途。围棋是国柱从青岛带来的,离开家乡时他还带上了全套的高中课本。遗憾的是这些寄托着父辈期望和青春梦想的书籍,始终躺在箱子里,直到告别高原也没有派上用场。反倒是这付原本打算用来消磨时光的围棋却被我们玩出了名堂,最终竟成了我们养家糊口赖以为生的饭碗。 回到青岛后,我和国柱及同连队战友范文玉、蒋广斧、修长忠先后当上了教围棋的老师,为山东、青岛的围棋运动做了贡献,也圆了我们多年的围棋梦想。
流传了数千年的围棋有着许多雅号别称,尤以“木野狐”最为传神。 我们接触围棋之后,立时就迷了个神魂颠倒,那一阵子不论睁眼闭眼,满脑子全是黑白棋子,真正是“溶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了。就在哥几个如痴如醉,恨不得以身相许之时,一盆冰水兜头泼了下来。在一次全连大会上,连长带领大家狠批了一气反党反毛主席的“多中心论”之后,话锋突的一转,声色俱厉地说:“….有些人整天下围棋,黑子白子,你们到底要围谁?”一番话大义凛然,根本不给人分辨的机会。没有办法我们只好乖乖地把围棋交了出去,心里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在那个史无前例的年代,因言获罪已是家常便饭,因莫名其妙之事而受到批判的更是数不胜数。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围棋风波”很快平息了,说起来可能没人相信,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论持久战》竟是让我们摆脱困境的“救命稻草”。为了表达对他老人家最崇高的敬意,特敬录原文如下:“…大体上好似下围棋一样,敌对于我我对于敌之战役和战斗的作战,好似吃子,敌的据点和我之游击根据地,好似做眼。”看到主席不但会下围棋,而且还可能是位高手!我们心中的惊喜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来形容了。红宝书摆在面前,容不得半点怀疑,当然,你若不信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党性极强的李连长信了,连那位整天阴着脸,从不温良恭俭让的尹“军管”(文革初期兵团实行军事管制,连队由现役军人担任领导职务,称为军管)也相信了。于是围棋又发还了回来,工余时间我们下下围棋就成了正当的娱乐,再也没人说三道四了。
时至今日想起此事,我的后背仍是一阵阵发凉。若不是那次的“天天读”竟然鬼使神差地翻到了这篇文章,我们的命运怕是要改写了。
1969年,为了新师部的施工建设,上级拨来了十几头毛驴,成立了“毛驴班”(正名应为驴车班,但大家都这么叫,只好从众了)。毛驴班里一水的俊俏姑娘,班长是个子不高却极为能干的王爱明。男女搭配不光干活不累,马号的日子也变得有滋有味,水也清天也蓝歌声笑声绵绵不断。出工的时候,车队行进在格尔木大街上,浩浩荡荡蔚为壮观,尤其是赶着驴车的姑娘, 一个个英姿飒爽,也不知引来了多少羡慕的目光。然而,赶车是个苦差事,终究不是适合女孩子的活计,运输任务告一段落后,毛驴班就撤销了。姑娘们走后,马号里依然人来人往,只是来找我们的大多是棋迷了。
“生如夏花之灿烂,逝如秋叶之静美。”毛驴班没了,梦却留在了我们心里。没过多少日子,大家就听到了国柱恋爱成功的消息,再后来就有了毛驴班王班长嫁给了马车班张班长的浪漫故事。受到国柱的鼓舞,马号的于国佐、修长忠也当上了毛驴班的女婿。经不住诱惑,在几个哥们姐们的撺掇下,我壮着胆子向心仪已久的女孩敞开了心扉。不幸的是,我有悦君意,人无思凡心…算了,伤心事不提也罢。情场失意的我就像《沙家浜》里跑单帮的阿庆一样,立下了不混出个人样决不回来见人的宏愿。后来我获得了青海省和山东省的围棋冠军;回青岛后又成了山东省第一个专职围棋教师;培养出世界冠军谢赫九段,全国冠军毛睿龙四段;撰写出版了四十万字的《少儿围棋教与学》… …也算是对得住当年发下的誓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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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龙、三虎、一群狼

围棋自马号发端,星火燎原般烧到了连队。我们工一连是有些人才的,时间不长一拨人便脱颖而出,成了名震小岛的高手。兄弟连队的爱好者前来交流棋艺,每每铩羽而归,鲜有胜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工一连有“二龙、三虎、一群狼”诸多围棋高手的说法便盛传开来。那时文革禁书《水浒传》正在连队里疯传,能将梁山好汉一百单八将连名字带绰号倒背如流的不在少数。据说是一哥们捡漏子赢了棋,高兴地喝了点小酒, 一股豪情气冲霄汉,便不知高低学着施老先生给弟兄们排了座次。经这厮一喊,我们的这点破事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兵团,从此马号就成了各路英雄风云际会、比试高下的战场。那些年我们接待的棋友众多,名气最大的是篮球名手王钧(后任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路途最远的是从几百公里外马海二团赶来的杨大扬,棋力最强的是由王新元、曹庄、郎咸顺、王宝安等组成的三团联队。一般的棋友来访,大都填进了虎狼们的肚子。但三团联队实力平均,没有弱手,我们倾巢而出,用上了吃奶的力气,也仅仅下了个旗鼓相当,并没有占到多少便宜。
转眼间四十多年过去了,不论是来马号切磋交流的、叫阵挑战的、甚至是砸馆踢场子的,对围棋的热爱让我们成了一生的朋友。前人总结了《围棋五得》,其中有“得人和、得好友”之说,果然不假。
年少轻狂时的趣事、糗事,如今都变做老友相聚津津乐道的谈资了。当年我们在棋枰上的争斗,也时不时被人翻出来咀嚼回味。谁是龙虎,谁在狼群,人们整不明白便来问我,其实我身在庐山之中,知道的未必比别人清楚。在兵团战友中,参加过全国围棋比赛的只有我和国柱,所以我俩属龙当无异议,至于虎狼之辈则版本太多,大概没有人能够讲得清楚。这一句醉话引发的公案,恐怕将成为永远的谜了。

老徐和老李

李丰厚(工程团加工连)和徐永嘉(工程团七连)年龄相仿, 比我们大六七岁,是战友中的老大哥。两人都擅长象棋。来青海之前就是岛城的青年好手了。
老徐嗜棋如命,属于那种一天不吃可以,不下棋却绝对不行的超级棋迷。平心而论,老徐的棋才并不出众,但他硬是凭着超乎常人的痴迷和执著,跻身于青海省一流棋手的行列。作为青海省象棋队的主力队员,他多次参加全国比赛,并取得了不俗的战绩。1982年,青海省第七届运动会棋类比赛在海西州德令哈举行,他勇夺象棋冠军,登上了棋艺生涯的巅峰。
有一阵子老徐也迷上了围棋,依靠深厚的象棋功底,他的水平迅速上升至虎狼之间。平日里老徐为人随和,弟兄们偶尔拿他开开涮,数落打趣不分轻重他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耷拉着眼皮演算着棋谱里的变化。可一旦坐到了棋盘前面,胜负就是他天底下最大的事了,能赢的棋绝对不和,赢棋无数也不知放人一马送个顺水人情。犯了众怒的老徐下围棋时便遭了报应,观战的再多也永远是对手的“啦啦队”。可怜的老徐完全没有了下象棋时的风采,枰上战事吃紧,却还得听着风凉话,忍受着别人的调侃和讥讽,脸上表情之痛苦令人不忍卒睹。不过老徐也有赢棋的绝招——悔棋,老徐的脾气特倔,不让悔棋是万万不行的。为此,他碰翻过煤油灯,掰伤过对手的指头,最闹悬的一次是他把烟头塞到屁股下的毛毡里,险些引起了火灾。时间一长大家渐渐找到了对付他悔棋的窍门:发现他的漏洞后,我们不再急着动手而是四处打,忙活一通后才给他致命一击,被搅得头昏脑涨的老徐,有心悔棋却不知该从哪里悔起,只能瞪着大眼干着急了。悔不成棋,老徐的战绩一落千丈,上阵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干脆转行观战,当上了“参谋长”。
老徐已于几年前驾鹤西去,走的时候匆匆忙忙,也没和战友们打打招呼道个别。大家知道他一准是接到天堂那边棋友的搦战,上赶着赴约去了,所以也不怪他,只是不知他胜负如何,又悔棋了吗?
老李学识渊博、才华横溢,“老妖”其实不是绰号,而是小弟兄们对他的敬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文革时老李自然就成了批斗专政的对象,性子刚烈的老李宁折不弯,面对凌辱以死抗争,差点丢了性命。
说到下棋,老李的确有些妖气。象棋水平自不待言,平素从未见过他下国际象棋,但是有一日,青海省国象冠军王建中战友来访,和老李鏖战了一个下午,竟然未能分出胜负,真让弟兄们开了眼界。来青海之前,老李曾在山东省围棋比赛中获得过少年组第二名的佳绩,所以,我们初学围棋时,他的棋力应该远在我们之上,可惜彼时他正在“牛棚”里改造,双方一直没有交手的机缘。等到他从“牛棚”解放出来,我们则羽翼已丰,他已经不是对手了。老李是个极为要强之人,输过几次后,便很少来马号下棋了。
有位战友曾经这样评价:“丰厚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聪明,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聪明了……”围棋巨擘吴清源大师有句告诫后辈的名言:搏二兔者不得一兔。可是老李追的兔子何止三只!

赶马车的“国手”

“国手”一词最初始于《孟子》“弈秋,通国之善弈者。”。用现在的标准,这是只有获得过全国赛十强,或者至少也得是入选了国家围棋队的棋手才能配得上的称号,不是什么人都敢妄称的。我和国柱自从参加了全国赛后,便也自诩为“国手”,神气得不得了。弟兄们清楚我俩故意搞怪,却并不点破,茶余饭后多一个说笑的话题也不是什么坏事。当然,如果碰上较真者找茬挑刺儿,我们也早已准备好了应对之策:参加全国比赛的棋手,既有国又有手,棋艺高低先放一边,和国手总能沾点亲戚不是?2008年,王新元应邀参加了韩国棋院主办的“金寅杯”国际围棋交流赛,归来后号称“国际手”,气势上压了我们一头,害得我们去年也花银子跑了一趟韩国方才扯平。说的多了有点跑偏,书归正传吧。
我自1974年起连续十年代表青海省参加全国围棋比赛,十年的参赛经历,一如那句时尚的流行语“痛并快乐着”。与专业棋手对垒,输棋实在算不上什么挫折,令人痛苦的是局后百思而不得一解的迷茫和无奈。我不是意志坚强的人,若硬说愈挫愈奋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但屡败屡战把一条道走到黑的骨气还是有的,十五年(回青后代表山东省三次、青岛市二次参赛)锲而不舍的坚持让我在痛苦的煎熬中思索、顿悟、成长。这些无法从书本中获得的财富积累,为我日后的教师生涯铺下了坚实的基石。乌云密布的天空偶尔也会有霞光一现,1977年在黑龙江哈尔滨,我竟然接连战胜了五位专业棋手,自天而降的大馅饼砸得我晕头转向找不着北,把身怀六甲即将临盆的妻子也忘了个干干净净(先前曾收到预产期可能提前的电报,但并没引起我的重视。)。等到比赛结束我回过神来,星夜兼程地赶回格尔木时,孩子已出生一周了。幸亏母女平安,否则我的人生棋局岂不是万“劫”不复了!这真是苍天有眼,祖宗恩德,阿弥陀佛,上帝保佑啊!妻子脸上流着泪,却笑着对我说:“你别光顾着谢天谢地了,省着点劲,快去谢谢为我忙前忙后的老牟赵岩两口子,还有用架子车把我们娘俩从医院里拉回来的赵顺民吧!”妻子的大度让我感动得立刻给自己约法了三章:其一老婆的话(对的)全听;其二家务活(会的)全干;其三挣的钱全交。前两条因为操作难度过大,加了括号的是一个月后的修订稿,第三条我执行的几近完美,堪称中国好男人的典范。那些年公交车再挤,我也从来没有招过贼,万一真碰上个小偷什么的,估计那小子当场就哭了。
国柱参加全国赛的次数比我少,只有77、78两年,但他却是青海省队里“受罪”最多的队员。为了取得好一点的成绩,领队把应该按排在第四台的他当成主力推到了第一台,玩起了“田忌赛马”。如此一来,国柱的对手尽是聂卫平、马晓春、王汝南等大牌国手,就连最不出名的也是业余强豪贵州队的杨慧人(现为留美学者,美国职业二段,曾以北美赛区冠军的资格参加过世界大赛“应氏杯”),国柱的战绩和心情可想而知。不过从现在的角度看,国柱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以业余棋手身份与聂、马等一代宗师分先比赛,偌大的中国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能不能去申报个吉尼斯世界纪录也未可知。
1978年的比赛在福建的厦门,青海队和上海队住在同一楼层,我们恰恰又和著名国手陈祖德住隔壁。祖德先生平易近人,全无大国手的架子,闲暇时到过我们房间几次,除了指导一下棋艺,还询问关心我们平日训练的情况。当听说我和国柱都是兵团知青,又同在一起赶马车时,有着“五七干校”下放经历的祖德先生马上说:“在高原那么艰苦的环境,你们能坚持自学到这样的水平,真是不容易啊!”嘉许和勉励至今言犹在耳,是我们引以自豪和向棋友们炫耀的资本。
诚如前面所述,国手是不能也不敢妄称的。但有祖德先生的话垫底,请容我们厚着脸皮再自夸一次:在棋手中我们是赶车最棒的,在驭手中我们是下棋最好的。亲爱的战友,我们吹得还靠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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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闻轶事之 ——  一盘没输

李君爱棋,棋艺不高,棋瘾不小。有一天到马号下棋,屡战屡败,对手连换了几个仍然未能开张。我看天色渐黑,饭点快要过了,忙给国柱递了个眼色,国柱会意,随即卖个破绽让了一盘。不想这位仁兄兴冲冲赶回家去,朗声向妻子报喜:“老婆,今天我一盘没输!”正在生气的妻子脸色立刻转晴,不但把饭菜重新热过,还另炸了一碟花生米以示慰问。此事第二天便嚷嚷的无人不知,当我们气呼呼地质问他时,这厮却一脸无辜,拖着长腔:“怎么,只有—— 一盘没输,难道错了?”大伙立时就笑喷了。
后来,我把它演绎成一个脑筋急转弯的小段子讲给学围棋的孩子们听:“有人在比赛时一盘没输,非但没有获奖,最后竟然连前十名也没得到,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结果考住了全班同学,连同他们的家长。

棋闻轶事之—— 兔子和青草

战友陈永衡喜欢围棋,但平常只是观战极少上场。有一次他去某连队访友,听说工一连来人了,该连的第一高手,马上拿出了棋盘棋子诚心诚意地讨教。大衡怕输再三推辞,却抵不住人家软磨硬泡,只好硬着头皮上了阵。不承想那位老兄果真是只“菜鸟”,几个回合下来,棋盘上便死伤累累溃不成军了。
班师回朝后,大衡兴奋地逢人便说:“我们虽是兔子,可也得吃上口青草嘛!”话说的可怜兮兮,心里面其实得意着哩。
廿多年后的大年初六,一干兵团棋友在青岛市少年宫围棋教室聚会。和孩子们下完指导棋,范文玉意犹未尽雅兴大发,信手在黑板上写了一联,下联我已记不得了,上联是“昆仑山下龙虎草”。即刻有战友发问: “谁是青草?”老范一时语塞,我急中生智,代他回了一句:“我们都是吃肉的,这事儿兔子肯定知道。”逗得大家开怀大笑。大年初六的活动又连续搞了几年,参与聚会的也越来越多,什么级别的棋友都有,就是不见自称“青草”的。

棋闻轶事之—— 三段

 工二连的李效禹老成持重,为人敦厚,说起话来细声细语,却极风趣幽默,是个讲故事的好手。他的故事通常都在他慢条斯理的讲述中听众们前仰后合笑作一团时结束。“三段”之事就是他到马号里讲给我们听的,在下不敢掠人之美,但求能够真实完整地再现那精彩的一刻。
   效禹兄是作西画的,科班出身。师文艺宣传队的领导慧眼识珠,借调他去搞舞台布景,给了他轻松自由的工作环境和随队官费旅行的机会。宣传队是兵团的骄傲,不论走到哪里都是最受欢迎的,所以每到一地,东道主总是像贵宾一样小心伺候着,生怕怠慢了他们。有次宣传队去马海二团巡演,效禹闲着无聊便四处游逛。负责接待的一位干事听说他爱下围棋,赶紧找了几个有点名气的陪他对弈,结果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翌日再找,仍然被他杀得落花流水,连战连捷让效禹极为得意,说话的声音都不觉高了八度。忽然有一人分开观众走到棋盘前坐下,并顺手拿过来白棋。效禹吃了一惊,知道来者不善,方待询问旁边就有人介绍:“这位是马海第一,三段!”效禹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暗暗叫苦:“三段?!我的老天,这一关是躲不过去了,反正横竖都是一刀,挨吧!”效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我们的心也替他揪了起来。对局开始了,三段果然出手不凡,“起手据边隅,入腹争正面。”,着着都是大家风范。“这步小尖是‘秀策流’,攻守兼备之着。唔,这里托退是‘木谷’定式,黑棋下得不错......”三段一边潇洒地拍着棋子,一边向围观者细细地评点。原想下得稳当点,小输即可看做大胜的效禹仿佛受了刺激,突然改变了主意:“总归是个输,与其窝窝囊囊,不如干脆拼一拼,来个痛快的。省得让人看了笑话,还给弟兄们丢脸!”破釜沉舟的决心一下,效禹放开了手脚,下起棋来一招狠过一招,全是剑走偏锋、以命相搏的路数。黑棋的“玩命”让三段大为惊讶,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落子的速度也明显慢了许多,下着下着棋局到了终盘前的收官阶段。半天不曾开口的三段迟迟没有下子,眼盯着棋盘俯思良久,十分懊恼地叹道:“哎呀,盘上我只有一百六十余子,官子收完恐怕要输一颗子了!前面下得随手了,太随手了…….” 三段突然认了输,整得效禹一头雾水:“棋盘上还有那么多官子,他怎么就认输了呢?怎么就知道要输一颗子了呢?真真的让人佩服啊……对了,还没请教您一—贵姓?”三段的脸涨得通红,嗫嚅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鄙姓段,行三,那些都是伙计们胡乱说的……”“哄…….”马号里一下炸开了锅,大伙你拍着我,我拍着他,乐得差点儿岔了气。还有人不依不饶地追问着:“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后来?”效禹顿了一下:“后来就聋子放炮仗—一散了呗!”后来效禹单独告诉我,那一天人们散去后,他望着兀自坐在棋盘前“三段”的背影,心里面突然涌上了一阵说不出来的滋味,感觉怪怪的,内疚得不行。
上苍妒英才,效禹兄早早地魂归了天国,令人扼腕长叹不胜感慨,幸而他的故事还在,我们的思念也在,所以回想起来仍然是那样的鲜活和亲切。今年秋天是他辞世的二十周年,谨以此文遥致深深的怀念与祭奠,只是对仰慕已久却始终缘悭一面的段三兄多有冒犯,心中颇感不安,万望段兄海涵,赵某这厢叩谢了。
征文启事犹如一颗投向平静湖面的石子,激出了层层涟漪、重重清波,也激起了我为战友、为自己写一点什么的冲动。因了这份冲动,我付出了几个月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的代价,用心不谓不苦,用情不谓不专,可写出来的东西平淡似水,连自己看着也觉得没劲。书到用时方恨少,此事怨别人不得,幸好文章只是战友间传阅,丢人现眼也在家里,让忐忑的心平静了不少。行文至此有几处遗憾不能不说:新元是兵团棋友中的传奇人物,身上的故事极多。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他豪掷万金创办“益增棋社”之举业已载入青岛围棋史册。本来计划浓墨重彩地写上一段,可到了动笔之时故事变成了“事故”一一角度调整了多次,构思也变换过几番,“车子”却依旧呆在原地打转,最终也未能成文。正所谓捧着金碗討饭吃,让人情何以堪,“灯下黑”之说看来绝非虚谈。另外,龙思训、王光亚、李培园、吴宝忠等棋中挚友,硬生生地被我绕了过去,通篇不着一字,成了情感之留白,而借口至今仍未想好,日后相见少不得自罚几杯权当赔罪了。

感谢上天的眷顾,在那个动荡、迷惘甚至荒唐的年代,有棋相伴,我们的内心世界充实、坦然和富足。一棋一枰,三五知己,局内神游,清乐忘忧,把本不值钱的日子变作了我们的“黄金岁月”。时光无情地飞逝而去,不知不觉间我们已成了年近古稀的老人,但青春、友谊、梦想刀一般刻在心上,无论地老还是天荒,永永远远也不会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