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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文采

定段之后

定段之后

本文来自微信号:寒庐梦话 ,作者曹聪 ,原文已刊登于《围棋天地》

写在前面: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推送和今年定段赛有关的内容了,大概是觉得消费了这个事件这么久,自己都有些厌烦。

关于本文的写作和发表,要感谢孙远老师的鼓励和推荐。赛后,他对我说:

   

“给天地写篇稿吧,你是第一个没有任何加分考进重点大学后定段的棋手,希望能成为榜样。”

我想,我的大学算不上什么重点,成为榜样更是无从谈起。但是既然有此契机,不妨试着写点什么,也算是舒一舒胸中块垒,来给十年的冲段生涯做个了结。

然而写作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要困难的多,有太多的故事想要展开,却囿于篇幅,一言难尽。眼见截稿日期一天天临近,无奈之余只得悉数燔毁之前所写,草草地另起炉灶了一篇短文,投给编辑部去。之后又等了约莫半个月的光景,稿件如同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直到友人将书影,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文章被录用了。

于是我才有了那么一点胆量,将文章贴在这里。尽管写的时候觉得不满意,如今回过头来阅读,越发觉得字里行间透出幼稚和浅薄来,但毕竟敝帚自珍,又有幸能够见诸报端,故而张贴在这个属于我的小小空间里,聊表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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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州的夏天,烧烤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种炎热的气候。在等待了接近两个小时后,我从只打着电风扇的候车大厅,随着人流缓缓前行到站台上。站台上的天气又是别样的一番光景,水泥的遮阳棚挡不住正午酷烈的阳光照射,人群一开始还喧闹不堪,过了不久就逐渐沉默下来,大概是因为口干舌燥的缘故。一只麻雀飞进出站口的阴影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同时凝固的还有声音,除了不远处的蝉鸣——大家都在等待着列车的到来。

为了打发时间,我坐在笨重的行李箱上,回忆起学棋的经历来。人生20年,如梦亦似幻。学习围棋的时光就独占了15个年头,参加定段赛的日子前后跨度也达到了十年之久,不得不让人感叹光阴荏苒。儿时全凭兴趣,大概是我好动的的天性使然——至少我的父母是这样认为的。然而爱好只能是爱好,若不是因为2006年一次超常发挥,意外夺得了全国少儿赛儿童组的亚军,恐怕人生轨迹要大不相同。那一年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蛮劲,战胜了不少水平远在我之上的棋手,并且幸运地代表中国出征了次年的世青赛。父母禁不住老师的劝说,和我的恳求,放弃了对我的奥数和英语的培养,放弃了进入名校的机会,毅然决然地将我送到了北京。

汗水从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站台上的人群又开始喧哗,大概是列车久等不至的情绪发泄。回忆行过明媚的童年时光,进入了一块充满了惊涛骇浪的海域。在北京道场当一名北漂族的三年,曾是我最为不堪回首的记忆。三次定段赛,两次在预赛就铩羽而归,剩下一次跌跌撞撞闯入本赛,却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理压力,最后是通过弃赛来宣告自己被淘汰的命运。就这一点就足以让一名冲段少年万念俱灰,因为定段赛就是他人生的全部意义,只要是定段赛这道坎迈不过去,哪怕你在其它的比赛上有着再好的成绩,都是一笔勾销。人生就是这么残酷。

我擦了擦汗,不知是温度升高的缘故,还是因为回忆这段历程的缘故,只觉得汗水从滴下变成留下,在背后化作一道涓涓细流。我想起我决心回来读书的那一天。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对我的父母说,我再也不想下围棋了,我要读书。

我的父母接受了这个既成事实,尽管他们也希望我能够在围棋上有所成绩,但是觉得回来读书也未尝不可。学校的生活是多彩的,不像在道场的岁月里,只有黑白两色。而我也意识到实现人生的价值不一定只有一种渠道。当多年以后许多人问我在学校究竟最大的收获是什么的时候,我总会回答两个字,生活。但是在等车的这当口,这种对白只存在于脑海中,两个隐秘的小人之间的窃窃私语。

火车许是从远处驶来了罢,人群仿佛感受到了空气的震动。为了避免在不重要的事情上停留,记忆匆匆掠过三四个年头,途经初中,高中,大学,如同乘坐在飞驰的列车上一般走马观花那些陌生地区的风景。听得见列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而记忆也越发接近现在的这个时刻。我想起决定报名的那一个瞬间,那是在初夏的某个午后,因为输了一场特别郁闷的比赛后作出的决定;想起定段赛预赛第三轮半目输给一个孩子,正如当年我战胜远远年长于我的对手一样;想起本赛第二轮因为午睡过头而弃权,事后朋友们都来安慰我,我却出奇的平静;又想起每一个在葛凡帆老师房间同市体俱的孩子们一起研究探讨的瞬间;想起9胜2负时向父母报喜时他们激动的声音,但末了仍不忘关照一句“不要懈怠”;想起拿到入段登记表后迎接众人祝福的喜悦……以及一切值得被怀念的事情。

列车不知何时已经停靠在站台了。人群又一次开始蠕动。我的老师总是教导我,凡是要放长远了看。不妨设想一下十年后,二十年后,你再回过头来,你会怎么看。我想,我也许会说:

“在我20岁那年,我定段了,成为了一名不折不扣的职业棋手。这个年龄对于立志于走上围棋职业化道路的人来说,着实太晚了,就如同还未开始就被宣判了职业生涯的死刑。但是对于一个热爱围棋的大学生来说,这份荣誉又显得过于耀眼——毕竟,那可是职业段位啊,我的朋友总是这么说的。”

列车开动了,我在座位上,缓缓地滑入了睡眠。依稀记得那只麻雀,又一次从出站口的阴影中冲出,仿佛出膛的子弹一般,倏地从眼前掠过,消失在站台尽头旷野的阳光之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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