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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头条

革命1933 开天辟地之局 三三·星·天元

历史上的今天:10月16日

10月16日

哪怕文笔平庸,伟大事件本身也足以为文章增色。每次我产生“这篇平铺直叙都写这么精彩,我TM真厉害”的自满情绪,事后都会发现精彩的其实是事件本身。但是过于伟大,伟大到街知巷闻的程度,又势必让后人难作新语。毕竟历史细节已被当时的人们阐述殆尽、影响意义什么的也被随后的墨客们定性的差不多了。把故事重新讲一遍难免让棋迷们抱怨被浪费了时间,略过主线捕捉一点猎奇的细节又对新手太不友好。一句话不说是最好的,你们又不乐意。

时光无情流逝,终于来到了10月16日这一天,无论鹦鹉学舌还是标新立异,本栏目终要面对这棋迷人尽皆知、棋史开篇必讲,被特定年代上升到无以复加高度、又恩泽后世棋人至今、其中的最关键节点此后还在当事人的各执一词下被搞成了罗生门,被创新、秩序、对抗、尊严、热血、悬案这些关键词交织在一起,将围棋的新旧时代分隔开来的一局。

1933年,《读卖新闻》名人胜负棋,本因坊秀哉执白2目胜吴清源。见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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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的栏目我们已经提到,桥本“成全围棋”的那一败,将师弟吴清源送到秀哉名人面前,一场被主办方读卖新闻属意已久的对决,终成现实。媒体永远只管制造噱头,名义上为名人60岁生日祝寿的本局,宣传时又打上了“名人最后的胜负棋”的卖点,挑战他的,是一个19岁的中国青年。那是个中国武师在本土吓跑X国大力士都能被国人津津乐道一百年的时代,想一想当时的日本人又是以怎样的心情,看待一个中国人上门挑战自己引以为傲的“国技”权威。注意上一段的对局时间,本局开始时918事变已爆发两年。

待到吴清源将三三,星,天元这三手棋依次打到秀哉面前,上述这些噱头已尽皆黯然。早在二百年前,“三三”便被视为本因坊家视为“鬼门”,即字面意义上的“禁手”,坊门弟子胆敢下在这里会被立即逐出师门,从此江湖路远,不必再见。再加上当时被认为上手才有资格偶尔尝试的“星”,和即便放到今天都会被视作藐视对手的“天元”,吴清源若身在坊门,此刻秀哉势必要招呼门下名牌大学毕业的弟子,用半文不白的繁体字在家谱里注明“欺天灭祖悖逆人伦……”,你们别乐,秀哉真这么干过,20世纪围棋版德云社岂是浪得虚名?

不幸的是吴清源并不属于本因坊门,而是来自秀哉的死对头濑越宪作门下。濑越几乎从未支持过“新布局”,看到爱徒这拉风的起手,发出 “打出这样罕见的布局,恐怕不到百手就会溃不成军”的担忧。反对但不阻止,是区分一名围棋导师是合格还是误人子弟的关键指标。多年后吴清源自己也承认当时处于新布局的癫狂时期,整个布局阶段都下得光怪陆离,3、5、11、13这四手在左下工工整整围了个正方形,甚至黑21还执迷不悟飘在空中。看到这一手,秀哉名人示意结束第一日对局,打挂(暂停)收工。在秀哉、坊门弟子乃至当时的守旧派眼中,此情此景就像看到一个杀马特造型的非主流拿着话筒主持春晚那样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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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恨的是社会上还涌起一小撮脑残粉,在一旁鼓噪“wuli清源怎么打扮都好看!”、“杀马特造型都能驾驭,果断路人转粉!”。打压这股歪风邪气已赫然成为本因坊一门义不容辞的责任。正是怀着如此强烈的责任感,秀哉名人娴熟地利用着只允许上手打挂的特权,在对局间隙与门下弟子们为如何降服非主流群策群力。本局历经13次打挂,直到下一年的1月29日才结束。作为独家直播方,读卖新闻当然也乐于看到这盘持续三个月的对局吸引读者们追连载,但事情做得过头,难免引来尴尬。

“打挂”就是中断比赛。这盘棋打挂了 13 次,在第 14 次重开比赛后,终于结束了。秀哉名人一到困难的局面,就开始说头疼等等,然后马上就宣布打挂了。有一次,我下了一步预先想好的棋,结果名人长考了 3 个半小时后,最终还是没有下子就回家去了。一定是我下的那手棋不在他的预想之内。              ——吴清源《中的精神》

总有人拿客套当真心话,甚至多年后面对记者如何评价秀哉的提问,88岁的吴清源用普通话字正腔圆的甩出“他是个坏人”这种板上钉钉的结语,都拦不住唱反调爱好者们掘地三尺寻找吴师与秀哉惺惺相惜证据的热情。上面这一段只看文字还嗅不到太多倾向,必须把历史挖掘的再细一点,查阅到上面讲述的是本局第108和109手。然后只需要有入门级别棋力,便会让你对着109这一手哑然失笑,这才体会到“一定是我下的那手棋不在他的预想之内”这句看似风淡云轻的话里,压抑着怎样的情绪。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做人最基本的礼节总是要有的。毕竟“我不是针对秀哉,我是说你们本因坊一门,全是垃圾”这种台词,就算搬到荧屏上也只有喜剧片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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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盘棋局终归漫长,吴清源的第145手拼抢实地过于凶猛,被白棋分断后,中央的孤棋和大空之间已埋下隐患,159落下,嗅到胜机的秀哉使用了他在本局中的倒数第二次打挂。之后的这一段历史已注定晦涩难辨,本因坊一门的心境从绝望变为有恃无恐,以致于敢将翻盘秘手透露他人。对局重开前夜,日本棋界的大后台大仓喜七郎男爵在家中设宴招待吴清源和木谷实,这还是多次拜访大仓府邸的吴清源首次被留下吃饭。席间宾主相谈甚欢,却无一句涉及本局,临到送行时大仓终于忍不住,问了句“白棋下一手如果走在这里怎么办”,将这一逆转乾坤的绝妙手指点给了吴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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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清源在自传中表示因为大仓只是爱好者水平,所以并未将此手放在心上,更何况本局持续的三个月间,花甲之年的秀哉固然需要静养,吴清源的正常比赛、对局却一盘也不能少,这足以令他疲于奔命无暇他顾。直到第二天看到这一手变成现实,才意识到大事不好。不过在这里我要抛出我个人的一家之言,如果不是吴清源,换做别人这样的自述以常理推断实在难以令人信服,难逃为败局开脱,甚至暗自抬高自己之嫌。首先160这一手以吴的棋感,一眼便应看出玄机。其次如果吴大师真的是直到对局开始才去思考对策,那么他的围棋天分也太高了。

许多年后,中国国家围棋队集体研究本局,断定吴清源第161手的应对是此局面下的最强防御,甚至得出了161比160更有技术含量的惊人结论,而做到这一切的吴清源竟然只用了1小时15分。可惜找到最优解的吴清源依然难逃接下来秀哉同样是最优解的打击手段,如果说秀哉的完美无缺源于坊门集体研究,那么吴清源的最强防御……

问题是吴清源一生行事,从不和常理沾边。毕竟吴大师是个退出日本棋院近20年才发觉自己工作关系变更,打工挣钱被人轻松骗光,挣来一套房子嫌办手续麻烦不去住的人。如今所有当事人均已作古,真相已永远封尘史册。就好像160这一手究竟如主流观点所说由前田陈尔发现,还是如村岛谊纪声称是集体争论时突然想起,亦或如高桥重行所言是前田陈尔梦中想到(这仨都是坊门干将)。历史同样不愿给后人一个明白。

最终本局迎来皆大欢喜的结果。秀哉名人的胜利让坊门和旧秩序的守护者们都长出一口气。对于吴清源,这一败也暂时止住了日本人民寄刀片扔石头投毒暗杀等计划。在一些人眼中新布局以失败告终,且不说木谷实的棋风突变,许多年后吴清源自己也放弃了棋盘上的杀马特造型。但是在那个搬动一张桌子都要流血的时代,想要把窗户打开,或许必然要声称拆掉屋顶才能如愿。历史已经被新布局引领到了正确的方向,再顽固的守旧派,也只能在遵循或是被淘汰之间做二选一。就以吴大师自己对新布局的的评价作为本文的结尾吧:

新布局比起昔日的布局,并非因其优越而必胜无疑。关键在于,新布局是建立在行棋者棋力之上的艺术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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