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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头条

最后的名士-谨以此文悼念沈君山先生

最后的名士

《南方周末》翼下的《名牌》杂志二〇〇四年八月的一篇文章这样写道:


    2004年6月21日,作为第四届“中国华山围棋大会”最重要的嘉宾的沈君山,却在由台北经香港前往西安的路途中,从香港折道前往深圳。在那里,他要去见一个多年前在网上下棋时认识的棋友。在深圳仅呆上20多个小时,便再飞往西安。


这一举动,颇有点《世说新语》中,王子猷雪夜乘船访友,“乘兴而行,兴尽而归”的魏晋名士风度。也难怪,我们早已在悄然中将沈君山视为中国最后一批名士的典型代表。


沈君山所要会见的友人就是我。


其实,我认识沈先生虽系围棋之缘,却不是因为网上下棋;沈先生本次来大陆,深圳之行是特别安排且运行圆满,怎能以当年王徽之“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友人戴逵)”来相比呢?


听说沈先生将取道深圳,杂志社便紧追不舍,沈先生打来电话向我询问过该杂志的背景。不巧因通行证过期我不能去香港迎接,沈先生又不良于行,这才动了向他们“借兵”的脑子,这对于传媒来说无异于天赐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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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那篇追访,感觉到弥漫着悲凉的调子,这恐怕也在作者预料之外。沈君山的新著《浮生后记:一而不统》首次披露了三次与江泽民总书记长谈的记录,杂志主编亲自出马,指望贴近、跟踪的是一位活跃在学界、政界、桥牌界、围棋界,穿梭于两岸三地之间的风流倜傥的沈公子(文章还特别点到沈君山同时由台湾两大绝世美女——胡因梦和林青霞陪伴一起逛街的昔日风光),而今面对的却是一位中风过后步履蹒跚的皤发老者,终于忍不住兴起人生如梦之叹:“或许,还用不着时代的大潮,仅仅是一场疾病,便足够彻底摧毁掉一位堂堂名士的风采和气度?”


沈君山与连战、钱复、陈履安共有“台湾四大公子”之美称。他是美国马里兰大学物理学博士,曾在普林斯顿大学和美国太空总署从事研究,曾任普渡大学教授、台湾新竹清华大学校长,做过一年台湾行政院政务委员(管科技能源)。人们称他沈博士、沈教授,我却更愿意称他沈校长。


我初次见他是在一九八六年十月,香港中文大学向围棋大师吴清源颁授荣誉文学博士的仪式和庆祝活动中。大陆棋手汪见虹与香港棋手陈嘉锐下纪念对局,吴清源大盘讲解,作为助手推波助澜的便是沈君山。吴翁穿一套灰色中山装,清癯矍烁,京腔圆润;沈氏着一袭蓝色长衫,举止雅逸,妙语连珠。香港围棋社简怀穗社长告诉我,沈是台湾著名的贵族清流,桥牌和围棋的水平均十分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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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一年一月,我作为沈校长的客人——两岸名流围棋交流团的成员,随中国围棋协会主席陈祖德访问台湾。沈校长到机场迎接,屈指十五年,他已经是银发盈颠、手不离杖了。当晚我们住进新竹清华大学。想想此刻身处宝岛,打开电视机,这个台在拿阿扁开涮,下一个台是CCTV国际频道,感觉实在新鲜。


这次台湾之行,我存有认真感受一下幸而连续的中华文化之心,无奈路途、比赛、饮宴几乎用光了所有的时间,坐在沈校长弄来的连战竞选专用的宽绰大巴上,唯有欣赏滑过眼前的店铺匾额的漂亮书法。我们下榻过蒋介石住过的日月潭涵碧楼,到老爷酒店出席了日本围棋棋圣战的前夜祭,往京兆尹饭馆赴旅日棋杰林海峰招待的盛宴,在目不暇给的故宫博物院藏品中间低回流连……我还趁打烊之前溜去诚品书店、何嘉仁书店沐浴了另一种书香。那几日时空倒错,概念混杂,感觉古怪,心情奇佳。

沈君山、陈祖德一定与我这般细琐的激动不同,两岸人士在台湾进行围棋交流,他们已经久望之云霓了。二十年前,陈祖德住在金庸家里养病,沈君山为台湾加入国际围棋联盟奔走,来香港也住在那里。在金庸的怂恿下,陈授沈两子(高手对下手让子,棋份相当于职业高手对业余高手)下了一局,“金庸记谱,查夫人奉茶”,六小时下来,这“两岸围棋第一局”沈先生居然赢了!围棋真是个奇妙的尤物,儒雅如陈祖德,超脱如沈君山,也都不肯言输的。今天陈祖德还在“抱怨”,那日沈先生精根倾尽,独用了五个多小时,记谱的人歇了,陈祖德强支病体,昏昏欲睡,意思是被沈“捡了个便宜”。沈君山只是笑,说撼陈九段虽难,反正是我赢了,有台湾报纸发表的棋谱为证。


有人评说沈君山“以学术为本业,以政治为副业,又沉浸于棋桥的文化意趣中”。沈先生曾获全美围棋冠军,世界桥牌亚军,和聂卫平也就成了出入棋桥的双料朋友。他早年便挑剔金庸武侠小说中以武功之精绝抛石(棋子)对弈有致命的纰漏——功力还没有强大到从盘中提掉棋子,弄得金庸苦思通宵,终究不得其解。沈先生曾说服企业家应昌期支持对围棋国技“从娃娃抓起”,如今驰骋世界棋坛的王立诚、王铭琬、张栩等无一不是出自沈先生的慧眼。而金庸恰恰相反,广拜名师,虚心为徒,如曾请得聂卫平来,纳头便拜,慌得聂棋圣连唤不可。说到此,沈君山聊发“狂语”:“如果论团体段位,我的徒弟天下第一,金庸的师父天下第一。”说完哈哈大笑。陈祖德与我说起过沈君山的棋力:“他在巅峰时期确实很强,你恐怕下他不过。”


访台接近尾声的时候,特别安排了沈校长同我下一盘棋。在新竹清华大学风云楼里,我与他纹枰对坐,出于礼貌,我执黑先行。开局不久,白方便陷入苦战,以致始终负累在身,不得伸展。后见大势已去,沈校长示意就此终局,陈九段评说了一番。这盘棋有中国围棋协会主席陈祖德观战,著名天文学家、北师大理学院院长何香涛摄影,大家笑谈此局比赛的规格可谓高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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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盎然逐渐褪去的时候,忽然收到沈校长寄来的新著《浮生三记》,有一页附函昭告每一位团友:


书中有近照一张,是那天游日月潭时,余昌民先生照的,承他特地寄来。余兄不但棋艺高超,摄影技术也是一流,照出当日心情,选用于此书,也是当日畅游的一番纪念。


我心中一喜,又见沈校长给我手书的几行字:


谢谢您的信和照片,已经收到我的书里了。6月28日我要到广州开会,住在白天鹅宾馆,是否可来一叙,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


眼看又要在广州与沈校长重逢,我欣喜异常,这次的“复仇之局”将会怎样,我根本未放在心上,倒是感觉到沈校长朗笑的背后似乎有一点介怀。我想,不甘心接受全盛时期已成过去,也是人之常情罢。不过沈校长除了盛名之下其情依依,确实还有好胜的天性,你看他受让陈九段战而胜之,已经扬扬得意了二十年,像一个顽皮的大孩子。还有一段趣事也是很好的例证:一九八二年他和“亚洲羚羊”纪政坐在雅典奥林匹克运动场看地中海的落日,突然兴来,怂恿纪政脱了高跟鞋,与他在刺脚的赛道上“一起慢慢跑”,他狡猾地过了九十米后猛地加速,不料对手醒悟了过来,终究没让他成就“跑赢了七项世界纪录创造者”的美名。若不是这样,沈公子又要多了恣肆汪洋的本钱。


我细细读了《浮生三记》,它对我的触动写在了给沈校长的信里:


寄赠的大作《浮生三记》我一口气读完,竟沉浸在尊敬之情和求道的心境之中,从书中的各类文章可以领略校长的娓娓而谈的文采和高华散朗的人生,前者是我向来所喜爱的,而后者对我的触动意外之大,以至影响到我今后的生活态度,真可谓受益匪浅。


一九四六年出生的我迄今走过的路在大陆来说算是幸运的,眼下社会进入机会涌动和讲究功利的阶段,我也倏忽到了对自己所欲得到的和不愿失去的进行关键清算的时候,在这时读到一位长者充满韵味的、本色的生存方式,说有得到点化的感觉毫不为过。


我如约去了广州,住进白天鹅宾馆。晚饭后最重要的事就是摆出棋盘棋子,灯下手谈。我作为晚生这一局仍然执黑,可是不知怎么心想尝试不按常规行棋,起手便在七路线连下了四子方阵。我笑着解释,这是借他人之道,治同好之身,非不敬也,我在网上与韩国棋迷对局,胜率不低呢。沈校长是科学家,当然欢迎新思维,可我这下下玩玩的心态和布下的四方阵却像一张无形的网,他的步调有些发乱,左冲右突,形势已非了。看看时候不早,我便提议终局,沈校长一边收棋子,一边念念道回头一定要向祖德九段请教破解这四方魔阵的良方。


次日我驾车陪沈校长重访中山大学岭南学院——当年他在大陆的母校,我伴着他在古老建筑物旁缓缓移步,听他随时跳出来的回忆。沈校长原本还有飞往杭州的计划,以他父亲名义捐建的学校落成,可是因酷暑难捱只得取消。而我,已被张宗子的《陶庵梦忆》和余澹心的《板桥杂记》搅得对江南古韵心醉神迷,长久以来,一直把造访杭州作为保留节目,这次有幸和沈校长一同前往,一路也有照拂,却很可惜没能成行。我把他和同行者送到了白云机场。


我送给沈校长放大的照片和一本胡晓明的《江南文化札记》;沈校长带来为我写的两幅字,一幅是老子语录,另一幅是他晚年的座右铭:“做我所能,爱我所做。” 这年年底我寄给他的贺卡上写的是: “胸列方阵圆阵,情醉白棋黑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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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三年四月,沈校长复我一函,写到他的现代化隐居生活:


新竹清华是台湾的桃花源,我自病后,即幽居于此桃花源,鲜与外界来往,但拜现代资讯(信息)科技之赐,虽鸡犬不相闻,尚既知魏晋,更晓有汉。不过过去所谓人脉,久病故人稀,来往少多了……尚不知最近是否有大陆行,若在广州深圳一带,当先告知,以求一晤。


二〇〇四年春节,收到我的贺卡及江南水乡邮票,沈校长亦寄来一张校园风景,这样写着:


新书《浮生后记》已竣工,月内即可出版;《浮生散记》亦在筹写中。棋力维持下降后水平,以后或可与兄书叙,与大嫂手谈,可以一战也!(附言:这是新竹清华园,你曾来此一游。)


这里与棋有关的信息有两点:一是我所领教的棋力不代表他的真实实力;二是宁可同我聊别的,棋嘛有机会同夫人下下,那还是不在话下!


这一天很快就到了。六月底在西安举办第四届中国华山围棋大会,沈校长是主要的组织者,他提出这次出门想到深圳看看,在“两岸三地”的精心策划之下,于是便有了前面所述的由香港折道深圳作一日逗留的一幕。


深圳这座不起眼的边关冷镇已经崛起为现代海滨城市,沈校长多年来为两岸关系奔走,到这里走走自然是他心中的夙愿。到恒丰国际大酒店安顿、午膳,休息了片刻,便依计划去市区巡游,在滨海道上还没驶出南山区,沈校长便真的“兴尽而归”了——他不能太累,惦念着礼节性的晚宴,还有晚宴后的一盘棋。


民营企业家卢培作东、清华大学深圳研究生院院长关志成(我的同学,沈校长的相识)在座,晚宴丰盛,话题纵横。回客房的路上,沈校长拄着手杖慢慢移动,嘴里催着我和妻子:“快快,我们还有一盘棋!”


落座以后,沈校长执意要同雅华对决。他狡黠地笑着,显然要以悬念不大的胜局拉近我们两方的战绩。要以“下降后的水平”不出意外地战胜眼前的女流,沈校长弈得相当认真,雅华则直线进取,含蓄不足,终于不敌对手的老刀,败下阵来,倒落得个皆大欢喜。


在旅途中绕道,或为观光,或为访旧,对于常人乃是轻松的快事,可是一位古稀老人,孤身拖着偏瘫的身躯,冒着随时可能疏于呵护的风险,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是季札挂剑的信诺?是城市奇迹的诱惑?还是胜负之心的驱使?令我由衷起敬的,是沈校长身上透散出的心境的达观和生命的强旺,超越所有凡俗的概念之上。


沈校长拿出刚刚出版的《浮生后记:一而不统》,题下“昌民兄留念”的字样。我捧着这本大著,和他漫然聊着,听他像恣意的溪水时而拍打峭石,时而滤过砂砾,又不时拨弄一下岸边的花草。我当时不可能像后来那样围绕这本书浮想联翩,更不会泛起打开一间间密室的欣悦。有什么办法呢,当我倾听作者在书中思考,回味和传达某种情愫的时候,那洋溢着欢乐的智者的背影却一晃一晃地远去了……


登机之前的空当,我们驱车访问了关院长和他的清华大学深圳研究生院,之后关院长为我们导引了一段通往机场的路。时间每一步都踩得很准,沈校长笑赞道:“完美的收官(围棋最后的收束)!”


我提起有意参加下一届炎黄杯围棋比赛,他应声说道:“那还不好办,我一句话就行了!”


亲近过围棋且水平不俗的人,都有从围棋之道中获益一生的体验。单单着眼于算路,那只是肤浅的认识,棋局里无处不在的均衡、厚薄、迂回、借劲、大小、急缓、腾挪、弃取、时机、顺序……真可谓万物之理的精妙映射!沈君山活跃地斡旋两岸关系,他自举的有利条件之一便是来自围棋的陶冶,他一半认真、一半演绎(沈氏风格)地说:“围棋讲究布局,谋定后动,势孤取和,棋手下棋也从不必把对手当仇人,但对手还是对手,棋盘上决不手软,赢最重要,但棋盘外是可以做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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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教授四十岁时辞去美国教职回台,是因“保钓”热情上升为对台湾(进而对两岸)前途的关心,那时他便有了“一国两治”的思考(与后来的“一国两制”看似相近,却有着“很深但却不宽的鸿沟”)。在台湾争取加入国际学术、体育组织——天文学会、奥委会、围棋联盟、物理学会——的过程中,为了寻求大陆与台湾都能接受的中文、英文乃至日文的表达,他可谓搜断枯肠,用尽机关,一个一个走了下来,简直成了两岸关系发展的见证。例如一九八四年加入国际物理学会的事,关键的“大陆和台湾都是中国的一部分”这句话,若不是设计好在国庆招待会上由李政道蹭到邓小平的面前,讨得邓小平一句“可以嘛”,这悬起的一脚落不了地,两岸的大局又不知会延宕到什么时候。


沈教授多年来以“归真守璞,量才适性”作为座右铭并循此不渝。友人王炎赠诗有句:“名岂棋桥著,官因散淡休。平生惟本色,功利不忮求。” 这样一个边缘角色,除了促进朝野沟通,在两岸高层之间行走是再合适不过了,他也把两岸作为“立命的心愿,无役不与”,自嘲道:“中国老知识分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声声入耳,事事关心’,总以天下兴亡为己任,才为男儿本色。”


从一九九〇年底开始,一年多时间里,闲云野鹤的沈公子三次受到江泽民总书记约见。江对沈的独立身份与直言不隐颇有好感,他们倾心深谈,“希望为海峡间寻一处津渡”,并且破天荒地可以记录存证。在新近披露的晤谈始末里,沈谈到“即使马克思也认为变是常态”;他说“民族的异质是分的最大力量,经济的互补是合的最大力量”,建议“一而后统”,预言两岸定会“统一于民主与富裕”。


沈教授的文字十分亮丽,永远是从容不迫,即使俯拾皆是的睿智比喻,也都宛若天成,恰到好处。台湾资深报人张作锦这样评说:


沈君山学的是声光化电,但文章写来如天池之水,瑰丽清澈兼而有之,远眺近观,目为之眩。这样的境界非一般人可得,那是上苍的恩赐。


当年为加入国际围棋联盟的事,他赶写了一封表面上写给金庸、实际上转给大陆的信件,金庸读完,临出门又折回来冒出一句:“沈教授,你的文章比你的围棋好!”沈教授写他在返台的飞机上回想金庸的评语:


究竟是夸我信写得很好呢,还是说我棋不怎么样?后来想想,金庸的文章当然比他的棋好,而且好得多,那么他的文评自然比他的棋评要可靠,想着想着,非常得意就眯眯的睡着了。


有的描写,平平常常并无惊人之语,浮现的场景却如绘如声,挥之不去。如写台湾名将杨传广在东京奥运失利:


十项比赛结束,杨传广落到第五名,观众都散去了,杨拎着撑杆跳的竿子,一个人落寞地站在田径场中,西下的太阳,红红的,照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这样的纯青手笔又见于写中风住院以后纪政挤出时间去看望他,陪他做康复训练:


不久,远处一个高挑笔直的身影,一路左右打招呼着穿过有的拄着拐杖,大多数坐着轮椅的病友,风也似的一下就走到了面前,半真半假的吆喝了一句:“怎么还坐着?起来起来,走!”


再来看看随处可见的机智洒脱的见道之语:


现在回想起来,所缠斗不休者都是枝枝节节,……有蜗牛角上争何事之感。


我们开始“打劫”(围棋中在一处吃来吃去的情况)——讨价还价。


中国人早就发现,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未必是直线。(以美国为媒)


为什么好好的菩萨不做,去做住持呢?(劝说李远哲)


播种者上断头台,收割者俯身拾起稻穗。(说某位政界朋友需要调适)


律师绝对不会牺牲自己。(说某律师出身的政客)


分离是要双方同意才行。而且,……有必要付出那么多的代价吗?(说“台独”)


领头造反的一向是失意秀才。


船是总会到彼岸的,重要的是不要翻船。


只剩一只螟蛉去与公鸡斗了。(“台独”走向孤立)


人生许多烦恼都是因为有了抉择才有,……阎王要人三更死,谁也无法留人到五更;但……三更到五更之间是可以商量的。


沈君山的才情是多方面的。昔日吴清源大师告诫弟子林海峰说:“追二兔不得一兔。” 沈博士常常拿来勉励他人。现在倒有人为他的文章惋惜,说,沈先生,就追那只最小的兔子吧——它可能也是最好的呢!沈博士戏答:这些兔子都是自己跑来……署名“逗兔者”。其真率性情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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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五年六月,我给沈校长写去一信:


深圳一别,从电视和杂志上看到西安比赛之盛况,屈指一年,您的健康、棋艺和新作,深以为念。


连、宋访问大陆,热闹了一阵子,事过境迁,国、共在情感上的转弯,原来如此容易。殊不知为了这一刻,两岸之间历尽磨难,其中您的心力亦成为一座丰碑。


现在公司的事我已撒手不理了,棋是要下的,同时写些古人笔记体的忆往文字。因而今年的炎黄杯围棋比赛我想“展以拳脚”,不知何时、何地,是否有受邀的可能?


没想到向来讲究礼数的沈校长竟是一片沉寂。年底突然收到沈校长寄来的圣诞卡,卡是特制的,内页有“感谢关切”的字样,还印有他身卧病榻、举手致意的图片!原来这期间他再次被中风击倒,想到他超人的生命意志和先期颓倒的身躯,我的心情顿时晦暗起来。


他在第一次躺倒的时候,冷静地思考过生与死的自然规律,心头闪过濒死的虎豹慢慢踱进隐蔽的树荫,“眼神渐渐涣散……”的镜头。漫长的苦思如若一支低沉的大提琴曲,他记述道:


潦水尽而寒潭清!上天赋我不薄,人间繁华江上明月,都只是适度的,融会进来成为一生的愉悦。但毕竟还是伴着潦水,若不得病,寒潭清的境界,今生是否能得至,颇不可知。得病的时候,我的生命力还很旺盛,忽然的被禁锢在病躯里,现实的限制,理智的抉择,使我只能独自居住清华。看护可以照顾我的生活,可没有办法照顾我的生命。


思考的结论,是要“免除痛苦而有尊严地走完人生”,因为“用人为的方法来延续生命是没有格调的”。他会给自己的生命划一条线,“这一条线该划在哪里,必须在神志清明时先期规划,否则……自己还是做不了自己的主人”。


交代过了“死”,他又回过来心境宁静地规划如何“生”了,“做我所能,爱我所做”需要调整新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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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六年三月底,意外地收到汉声出版的漫画书《沈君山说棋王故事之一:吴清源》,与其说因得馈赠而喜,不如说感受到沈校长生生不息的律动而一阵感动。我速致一翰,借题传达我的慰问之情:


倾接《沈君山说棋王故事之一:吴清源》一书,喜出望外。自去年年末收到病中寄出的明信片,我心中一直很沉重,倒不因北戴河棋会的逸机之类,而是深憾如校长这样的脑子与才艺,上帝应该给您任意翱翔的空间!现在只能遥拜东方,为您战胜难关祈福了。


《吴清源》一书一捧到手,我便不自觉地翻看下去,我觉得以漫画形式说围棋故事太有趣了,尤其您脑中的因缘花絮如此丰富,不与世人共享岂不可惜?我想知道另外的四本(木谷实、林海峰、曹薰铉、聂卫平)是否已编就出版?待印刷出来,切莫忘了照顾我这双料“粉丝”为盼!


另外想到,此书在大陆出版发行一定颇受欢迎,料想已有计划。眼见日本卡通《棋魂》在东瀛掀起围棋热,我亦萌生有朝一日搞出中国围棋传奇(古今结合)的卡通片的梦想……


近日细读《浮生后记》,感慨无量,一为校长对国是与文化之贡献,二为潺湲似水、暗藏机锋的文笔。我如今在“博客”(BLOG)上发表文章,打算不久写一篇关于您的记事。《南方周末》李红平写过一篇不知有无送您?我刚从网上看到,把您的深圳之行比作“雪夜访戴”,倒也有趣。提到当年绕道深圳,回想起来您是历尽艰难,盛情雅意,令我感戴终生!


治疗期间,音问不便。欲知近况,心中挂牵。


愿上苍保佑康复长安!


我实在不忍心给静养中的沈校长带去丝毫纷扰。八月中旬,《沈君山说棋王故事》后续四册不出所望寄到案前,附函称:“汉声编辑遵沈教授嘱咐,代他将四本新书寄上,希望您会喜欢。”我何止喜欢,仅就沈校长亲历耳食的围棋雅事和棋艺经纬,我心中无憾了!


有道是:所谓名士,“除了多才多艺而风流倜傥外,还要有高雅的风度和气质,不慕荣利,清高而有气骨”;是“名于世的特立独行之士。……学养深厚,卓尔不群。为人真性情,处世贵通达。合情又不拘常情,合理又不泥死理。恃才放达,不拘小节”。


沈君山这样的名士毕竟渐行渐远了。世上还会再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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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记


二〇〇六年三月,沈君山述说二次中风心得的《二进宫》获九歌2005年度散文奖。颁奖人余光中盛赞这篇用生命写出的文章:“很酷!在烦恼中,他冷静面对。”坐在轮椅上的沈君山笑着说:“以前是杰出青年,现在是杰出老年!……人生在夹缝中要找寻乐趣。”


名模林志玲住在同一医院,沈君山请人把林志玲的海报贴在床边,当成“中风小天使”激励自己。自此,送鲜花的少了,送林志玲相片的多了。余光中打趣说:“这样的病人一定会好起来。”


八月,沈君山加入“百万人倒扁运动”的捐款行列。


2006年8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