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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碁缘第三十四回

云梦碁缘第三十四回

  词曰:千古一轮月,人世几中秋?浪涛翻卷东去,谁识旧云舟?惟念当时心语,

  不锁寻常情绪, 牵手爱盈眸。叵耐事无定,身似小蜉蝣。

  夏之雨,冬之雪,掩春愁。书凭雁寄,留梦山影楚江头。花落来年红竞,酒醉何堪催醒,

  去去愿难休!遍觅天涯草,何处浅魂收?

  一阙中秋词,道不尽世间痴情男女相思心态。

  时近中秋。

  邯郸城外两匹骏马飞驰而来!

  城门外,二人一勒丝缰,骏马长嘶……但见二人身着长衣背负长剑,风尘仆仆,其中一人脸上一道刀疤十分醒目。

  二人下马,步行入城。

  不一刻来至一家客栈。

  刀疤客一扬马鞭侧头说道:“小强,今晚就在这家客栈歇息一宿吧,明日便可到家了。”另一人答道:“嗯,就是这一家吧,几日奔波,像这家客栈这么好的还真没遇到过呢,”二人说话之间,早有伙计迎上,口中一边大爷大爷的叫,一边伸手牵过二人手中的缰绳,热情洋溢地往客栈里让。二人略一对视,呵呵一笑,抬步迈入客栈。

  马匹牵入后院马圈,添食加料不提。

  两人上房坐定。店伙计照应二人洗漱完毕,一桌酒菜旋即置办齐活。荤素搭配,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一坛衡水老白干泥封已启,酒香缭绕。

  两人八仙桌对面坐定,刀疤客将酒盏注满,二人举杯,仰脖喝尽!

  此二人正是福建从军的刘一声、蒋小强兄弟。

  三年中两人并力抗倭,山林、海上搏杀数十阵,端的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两人同仇敌忾,数次化险为夷,刘一声脸部中刀就是在蒋小强命悬一系之时奋勇施救,遭敌创所致。

  三年从军,从未归家探视。今年海面平静时日颇多,将军准假,令二人结伴探家,以享乡情。二人欣喜异常,遂告别将军及师父、师伯。快马加鞭一路飞奔八里庄。

  此刻,二人离家渐近,心头俱是激荡不已。

  刘一声手端酒盏,口中说道:“小强,你说明日到家,你最想先见到谁啊?”蒋小强眉头一抖:“俺心头现在嘣嘣如鼓,还不曾想到这一层,不知哥哥是怎么想的?”刘一声左手轻抚脸上刀疤,缓缓说道:“俺刘一声心结难解,此次回家,有一事最重。”蒋小强问道:“不知哥哥所言是哪一件事?”刘一声凝目蒋小强:“兄弟,切莫说你心头如鼓,哥哥我何曾不是心头如鼓啊,说来兄弟莫笑哥哥,千里飞奔,自然是要先拜父母,再拜先生吧?”蒋小强举酒盏一碰刘九声酒盏:“哥哥说的不错。”而后深深一口。刘九声也是仰脖深饮一口,而后接言道:“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明日便可到家,今夜咱兄弟俩不妨细细做些谈吐。”蒋小强一边将酒盏注满,一边答道:“甚好,兄弟我也正要和哥哥细细说件事情呢,再好没有啊。”刘一声双目炯炯:“现俺心中最想先见到的却是温如玉!”蒋小强闻听此言,心中忽悠一颤,心中暗想:一声哥这是心花暗植啊,已然芳香侵脾了。唉,想那温如玉心地良善,貌若春花,体若灵猫,虽则八里庄乃城外乡居,但温玉玉却似方外仙女一般,难怪,难怪。就是自家心里也是暗暗地思念的。蒋小强脸色凝重,手举酒盏口中说道:“一声哥如何便有这等心思呢?”刘一声端酒盏一饮而尽,放下酒盏,缓缓说的:“此事此情历时久矣,当初与咱戴师父离家从军,就是因了温如玉,那时每日见了如玉都是面热心悸,脊背流汗不已,浑身极不自在,惟觉不见才觉安稳,刚巧戴师父选人同行,俺就满心喜悦说与父母,就有了这三年的军旅生涯。不成想,一别之后,反倒思念不已,一入梦乡,便是如玉身影。细细思来,好似儿时较武时,俺飞起一脚没有踢中她时,俺就喜欢上她了吧?”言罢刘一声双眼迷离。蒋小强一时无语。

  俄顷,刘一声眼望蒋小强接着言道:“现如今,俺刘一声虽然身躯凛凛,但面目全非,却是无颜说与家人上门提亲去了。”蒋小强心中十分的内疚,刘一声乃是因了救自己才身中三刀,其中一刀险险掉了头颅,多亏戴青云一记‘脱手剑’后发先至穿透了那倭寇的胸膛,刘一声方才死里逃生,但颜面一刀,却是留下了掩不了的疤痕。此刻提起终身大事,蒋小强颇觉难堪,遂将手中之酒一饮而尽,开口说道:“哥哥切莫灰心,咱兄弟二人从军,疆场搏命,绝非一人一家之事,有了我等拼命,方有了万家千户的安稳,于此而言,我等的颜面即是最好的颜面!绝非美俊所能相比,此次回乡,不消哥哥出面,小强俺定要说动两家父辈,成全哥哥心愿!”刘一声闻言大喜:“好兄弟!真真是患难之交,总角之谊,那哥哥俺可就先谢谢你了!来来来,满饮了此杯,再听你的心事!”二人端杯共饮。

  两人放下酒盏。蒋小强微微一笑:“记得当初你我二人领命去招募兵勇,那一日行至茶亭山,俺去解手,你与随行二人皆被流云寨捕去,俺不见你三人身影,随后追去,见你三人被捆绑树下,俺悄悄隐匿距此不远的一株大树之上观瞧,伺机解救。孰知不久便见你被人解绑,又簇拥哥哥进了房中,兄弟我过后只听妹妹林月影含糊说过,不甚了了,今日正得机会,哥哥不妨说与俺以博一粲?”刘一声呵呵一笑:“此事多亏曲先生的教导唉,你还记得当初的盲棋么?”“当然记得,一十九路棋枰都用西江月来定位呢”“嗯,不错,西江月果然厉害,呵呵……先前中了埋伏,被一群猎手糊涂捕去,绑在树下,便要砍头,说是倭寇余孽,我便张口辩解,这时一个小头领模样的人就令其他人稍安勿躁,她去问寨中族长咋办,呵呵,这你也知道了,她就是姐姐林竹影呗。碰巧的是她爹爹在解珍珑,半日都没解开,此刻正烦得要命。一听禀报,张口便说‘先解珍珑,后解人笼’她们姐俩没辙,只得出来告诉众猎手不得妄动。众猎手不知缘由,纷纷诘问。姐姐说道‘我爹在解珍珑,人笼稍后’。我在树下问道‘啥样珍珑如此难解’妹妹呵斥道‘你这倭奴,懂得什么珍珑甲龙?’我心中猜测一准是乌鹭之戏,便呵呵一笑,对她俩说道‘有何不知?你俩去告知你爹,说俺不用眼瞧,耳朵一听,就能解开你的珍珑。’她俩略显惊异,虽说不信,但也进去如实说了。兄弟哦,当时俺也是咋着胆子说的,死马权做活马医吧。不一刻她二人出来对我说道‘我爹说了,既然你也通晓围棋,不妨就试上一试,不过你口出狂言,可就不能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了,如若解得开,那就万事皆休,如若解不开,莫说将你头颅砍下,还要将你尸身抛入大海去喂鱼鳖!’随后将棋盘拿到俺的近前,松开俺的右手,倒也不用盲下。俺仔细观瞧盘上,嘿嘿,巧的很啊,正是咱儿时做过多次的‘脱骨’手段!俺略装苦思,好一阵才将正解摆出。得知后,那老爹形同幼儿,大喜过望,跨出房外,急急动手解开绑绳,一帮人呼啦围上,拥着俺就进了大厅。立马奉为上宾。呵呵……兄弟哦,你说这是不是要拜曲师父的大福啊?”蒋小强哈哈大笑口中说道:“月影妹妹说的时候可是没你这般惊险,只是说她爹爹当时高兴地大摆筵宴。呵呵……俺也粘了你的光,喝了个一塌糊涂。那个什么绿曲酒的劲道还真是不小,颜色也是绿莹莹的像玉石。”刘一声喜滋滋的端起酒盏,蒋小强也是相应端起,二人美美饮尽。

  红烛渐暗,困意来袭,兄弟俩分床而卧。

  次日平明。兄弟二人算清银两,伙计早将马匹备好。二人翻身上马,一挥马鞭,泼刺刺一路向北飞奔而去。

  话说简短,正午时分已来至黄杉木店村南,二人翻身下马,牵马徐行。

  临近中秋,虽未逢大集,也是胜过平日。沿街货物渐多,吆喝声此起彼伏。

  二人由南向北而行,准备置办些货物回家孝敬父母及师父。

  行走间蒋小强停住脚步,手指前方不远处,口中说道:“一声哥你看,前面好像是师父吧?”刘一声顺指一望,满心欢喜答道:“可不是么,咦?不知师父身侧却是何人啊?”蒋小强仔细望去,而后答道:“不像咱村的人啊,眼生得很啊。”前面二人正在一货摊之前商议买货,侧向刘蒋二人。一人正是曲镇。身边一人乃是烂柯山棋侠王灿。难怪刘蒋二人不识。当年王灿来至京都之时,刘一声、蒋小强早已随戴青云远赴海疆从军去了。

  刘一声二人急忙牵马快行几步,来至曲镇近前,同声叫道:“师父!”曲镇、王灿都是闻声转头一看。曲镇眯眼一看,不由心下激动,口角颤动,慢声说道:“一声?小强?是你小哥俩回来了么?”话音中说不尽的关切。刘一声、蒋小强三年思渴登时迸发,不由眼中流下泪来。刘一声说道:“师父,不是一声又是哪个,正是徒儿俺回家来了。”声音哽咽。蒋小强跟着说道:“师父,三年里不知多少夜里梦到师父,戴师父托俺兄弟二人问师父好呢。”也是语音哽咽。曲镇手抚二人肩头问道:“你戴师父没和你兄弟二人一同归来么?”刘一声答道:“大将军说军务重大,几位重要将官均不得脱离本位,故而,戴师父不得准假,只得吩咐俺二人回乡之后好好问候您老人家,叮嘱您老要好生注意身体,说是过一阵还要向您讨教棋局呢。”曲镇闻言呵呵大笑,侧身说与王灿:“这俩孩儿便是俺与你常说的刘一声、蒋小强二人。一声口中所言的便是川北三杰之一,也是他们的武学师父:穿云雁戴青云。是曲某早年的过心朋友。”遂即曲镇向刘蒋二人简介王灿。王灿也是曲镇教学之时提过的神童,多少年过去,刘一声、蒋小强也是多有记忆,一见之下,不觉生疏。刘一声刀伤曲镇早知,此时绝口不提。

  四人合到一处,在镇上购齐货物。

  回至八里庄口,将货物分置停当,曲镇告知刘蒋二人,当晚来忘忧清乐斋,叫齐众兄弟,好好欢饮一场。两人应声而去。

  当晚,曲镇院中灯笼高挂,院角之处青砖搭灶。早有水陆人家厨师备货而来,文霈指手划脚,分派烹炒溜炸。

  曲四与刘九声、李金彪、李大成四人将学堂中的桌椅通通搬到院中。曲四力阻刘一声和蒋小强参与其中。无论刘一声、蒋小强如何争抢,都让四人拼力阻住。二人无奈,只得罢手,正得与师父和王灿话语。

  不一刻,魏七与枣核、温玉玉前后进得院中。

  院中桌椅已然摆定,众人纷纷落坐。

  正面摆定曲镇的书案,正面可坐二人,自然是魏七与曲镇坐定,六张课桌两面排开,左手头一位坐定文霈,右手头一位坐定王灿。

  左侧三张桌后依次坐定刘一声、蒋小强、刘九声;右侧三张桌后依次坐定曲四、温如玉、李大成、李金彪。枣核依旧在曲镇桌上坐定。

  桌上菜肴丰盛,多是水陆人家看家美味,几坛二锅头美酒泥封刚刚去掉,曲四、刘九声几个将桌上酒盏一一注满。

  曲镇立起身形,一擎酒盏,口中说道:“今日一声、小强千里探家,二人俱都战功赫赫,为师不胜欢欣,来来来,这一杯长辈敬晚辈,为师先干为敬。”曲镇略一扬脖,盏中酒涓滴不剩!底下众人纷纷站起,共举酒盏,刘一声带头唱喏:“敬祝师父身体康泰,寿比南山!”其他众人纷纷应和。

  右边厢王灿笑嘻嘻端起酒盏口中说道:“曲兄帐下猛将如云,真如三国时曹公孟德,今日一见刘贤侄与蒋贤侄心甚赏之,二人俱是堂堂一表,凛凛一躯,想我王灿一介棋士,多亏得识曲兄,先有云子,后有曲四,左膀右臂,助力多多啊,王灿这一杯,却是要敬曲大侠!”王灿言罢,高举酒盏向曲镇一拱。曲镇随即端起酒盏笑道:“王兄弟敢是又要从曲镇手中借兵么?”王灿呵呵笑道:“正是!前几日吏部传下旨意,说是山西平阳界内,洪洞、赵县连年争水,民声鼎沸,现任平阳府尹办事不利,被参本褪了乌纱,空缺无人敢接。国子监祭酒司马恂上本推举王灿。圣上准奏,俺脱去怀柔县官服,得此八月之假,待到重阳之节,便要远赴山西平阳府了。”

  曲镇手抚下颏短须说道:“如此说来贤弟就要移任平阳府做府尹了么?”王灿微微一笑:“正是如此,这一次赴任,枣核、曲四一并前往。王灿还想借得几位高徒一同前去,不知曲兄意下如何?”曲镇略一沉吟:“孩儿们俱都长大成人,原本应该外出闯荡,能与贤弟一同,那更是难逢的机遇,不知贤弟要用哪一个啊?”王灿笑道:“小弟只听兄长一句话,几个高徒,随意哪个都行,多多益善。”王灿深知陌生之地做官的要诀,身边还需心腹,多一个便强似少一个。曲镇端起酒盏与王灿酒盏一碰:“这是待吾与他几家长辈商议商议,而后再说与贤弟如何?”王灿大喜,心知这就是已然应允,遂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曲四、刘一声几个在一边厢早就聊的热热闹闹。刘一声脸上刀疤虽然破颜不少,但其他几人俱是当年发小,全然不觉丑陋,只是嘻嘻哈哈说笑不停,所说尽是当年戏耍、斗棋、拼诗的乐事。刘一声对温如玉说道:“如玉,你还记得俺们哥俩和你较武之事么?”温如玉笑靥如花:“咋不记得,俺攥住九声弟弟的嫩胳膊,险险就要掰折。”刘九声叫道:“别吹牛了,要不是曲四哥拦腰抱住俺哥,你可就要倒霉了哦。”众人大笑。曲四呵呵笑道:“你们哥俩合力之下,不要说如玉姐姐,俺也是打不过的。”

  刘一声隔桌望着笑嘻嘻的温如玉一时怔住,当年情景一一再现。旁人举杯喝酒,刘一声竟然充耳未闻。蒋小强眼角余光看到刘一声的痴呆面目,急忙用手指轻捅刘一声侧肋。刘一声猛然惊觉,登时面如红布。急忙端起手边酒盏,仰脖一口喝尽!孰料,酒入过急,沁入气嗓,咳得一声,一大口酒尽都喷出!鼻涕眼泪一起流出。刘一声大窘。刘九声一看哥哥喝酒受呛,赶忙去灶间拿得一块儿白巾投洗干净,回到桌边递与刘一声。刘一声接过白净擦拭干净颜面,自己离坐去灶间投洗白巾。

  座中众人聊的兴高采烈。

  刘一声回到座上,曲镇询问刘一声海疆之事。刘一声张口欲答,竟然一字不出!嗓中犹如棉堵,急的刘一声额头汗珠滚滚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