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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碁缘第三十七回

云梦碁缘第三十七回

  次日平明,王灿与曲四布衣简装,枣核藏于曲四胯下马的耳洞当中,三人两骑出了平阳府直奔广胜寺而去。

  秋粮收尽,田野当中空旷无物,官道两侧树木之下落叶纷纷。平阳府距广胜寺百里之遥,三人两骑忽慢忽快,将近晌午才来至广胜寺。二人下马,枣核跃至曲四肩头,山门外自有寺僧牵马侍奉。

  三人迈入寺门,正行间,一僧人由身侧匆匆而过。曲四一眼望去,对王灿说道:“这不是红螺寺的空竹么?”王灿点头道:“正是。”曲四高声叫道:“红螺寺空竹!”那僧人并不答话,足下一紧,转瞬已无踪影。王灿笑道:“他乡遇故知,该是欣喜才是,他却逃之夭夭。”枣核嘻嘻一笑:“怕是红螺寺一案,被吓破了胆子也是说不定的。”三人亦不在意,进得大雄宝殿,王灿由值日僧手中要过一束梵香,点燃之后,恭敬插入香炉,双膝跪倒。曲四一见,也赶忙跪下。

  王灿心中默念:我佛慈悲,俺王灿一介棋士,不期暂入官场,有心为民,无意欺人,此次佛脚之下,纷争无度,还望我佛佛眼明睁,开合法力,襄助俺王灿平息两县纷争,确保民安,阿弥陀佛。

  祝罢,王灿、曲四起身来至方丈禅房,早有值日僧禀报方丈知晓。方丈惠允禅师将三人让进禅房。

  王灿自报家门。

  惠允禅师合掌施礼:“不知父母官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则个。”王灿说道:“禅师不必客气,本官只有一事相询,洪赵二县争水,事态难以约束,分解弹压两县官员与贵寺可有合作?”惠允禅师合掌答道:“曾有商议之处。”“还请禅师详尽说之。”惠允禅师回道:“雨量充沛之年,两县乡民多安分守己,广胜寺也是香火旺盛。一遇春旱,两县各保乡民,纷争遂起。两县豪绅参与其中,都是以自家利益为重,唆使乡民奋力争夺,不顾性命。老衲劝谕两县呼风唤雨之人,切勿以自家利益为重,佛法无边,广庇为上,更需珍视性命,莫要自相残害。初始尚有成效,但随旱情加重,则纷争又起,乃至无序。”王灿沉吟不语。俄顷,王灿又问:“依禅师之见,如何才能平息两县之争呢?”惠允法师言道:“老衲以为:民不患多寡而患不均。霍泉之水可灌溉两县临近十余万亩良田,但于用水之际,有早晚之别,故而都愿引水先至自家田地,而水流彼快己慢。彼多则己少。同一流域,两渠共用,难免争竞,前人于水源所立分水鱼嘴,到时多被砸毁。两县各不相让,以多方贪用水源而动刀棍。意欲服众,先服其首领,欲服其用水多寡,先使其知地域之大。而后再合理构筑分水鱼嘴,或可会有成效。”王粲再问:“那么前人所立鱼嘴因何屡筑屡破呢?”惠允哈哈一笑:“恕老衲直言:从前鱼嘴尽是官家所立,那当任父母官多受惠于大户豪绅,中饱私囊,自然是不肯细细探究,只是简单行事而已,从中一断。自是受惠者不言,受损者不服。好年景则会遮掩动荡。但时机一到,即刻就起纷争。而后官府再次弹压。周而复始即因此也。”王灿点头称是。而后再问:“禅师普度众生或有良策?”惠允禅师端然言道:“洪赵二县,民风彪悍,服强不服弱,服正不服邪。非是使其心服才为良策,这就要父母官消除豪绅势力,压制官府贪婪,萃取一法,令百姓定夺。或可平息这数百年之争。”王灿闻言大喜过望,抱拢双拳谢道:“禅师真乃旷世高人,广胜寺名不虚传!”

  惠允禅师微微一笑:“久居漩涡之口,得识作浪之人,也是老衲本分,大人若有驱动老衲之时,但说无妨。老衲还未知大人尊姓?”王灿答道:“本官姓王名灿。”惠允禅师‘哦’了一声,合掌问道:“不知王大人家乡何处?”王灿答道:“衢州烂柯山下王家村。”惠允禅师再度合掌:“果然是棋道世家后人到了,且随我来。”王灿三人不明所以,起身随惠允禅师向外走去。

  众人来之禅院宝塔门前,惠允禅师头前引路,三人后面跟随踏入宝塔之中。

  中心一道旋梯盘旋而上。

  几人来至最高层,惠允禅师由锦匣当中取出一领袈裟。

  宝塔十三层上,王灿由塔窗向外一望:树木葱郁,芳草离离。一弯渠水蜿蜒西去。

  几人回转禅房。惠允禅师展开袈裟,袈裟之中几张书页。惠允禅师小心展开书页。

  王灿三人凝目观瞧。一页一道珍珑。

  王灿不敢相信自己双眸,抬衣袖擦了擦眼眶,再定睛瞧去。大喜过望,口中说道:“禅师,禅师,你如何便有着几张珍珑呢?”心中激荡,口不择言。

  惠允禅师低眉言道:“此物乃是先师遗物,其中有一故事,还听老衲慢慢道来:老衲十余岁在广胜寺出家,做个打扫。当时因了年少,方丈便在闲暇之际传我乌鹭之戏。其时方丈年事已高,原是有事相托。一日将我叫入禅房,与我说道:‘惠允徒儿,为师有一事相嘱,你需记在心上。’我说:‘师父放心,徒儿我一定谨尊师命。’方丈点了点头说道:‘当年为师云游山川名寺,在峨眉报国寺遇一挂单僧人,谈聊投机,而后便与我一同回转广胜寺,那时为师只是一个普通堂主。这个僧人一住半年有余,日日教我乌鹭之戏,临别交予我三张棋图,告之曰:此乃世间至宝,年轮到时自有人来收取,万不可妄自菲薄,取宝者,烂柯山王灿。吾乃南极座下之石,白可名。切记吾言。隔一日,飘然而去。惠允徒儿,为师来日无多,你需切记为师之言。切记!’老衲数十年中,安敢忘却,今日王大人到此,真乃天意。还请王大人收回此宝。”王灿接过棋图,深深一揖:“王灿无以为报,惟有以平息两县之争为供献,以弘扬广胜寺之美德。”

  回程路上,王灿与二人说道:“难以置信,这三张残页也来的过于容易了吧?”枣核笑道:“师叔,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吧?”三人纵声大笑。

  平阳府后宅议事厅内,王灿、枣核、曲四、李大成、李金彪围桌坐定。王灿说与几人各自行事关节:李大成前往赵县柴村寻机埋伏农家;李金彪前往洪洞道觉村寻机埋伏农家。枣核两处联络,曲四留在府衙率兵随时待命襄助。

  次日平明,李大成、李金彪各自背负行囊,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广胜寺方向而去,一个多时辰来至大槐树镇上。二人下了马车,与车夫算清银两。找了一家饭铺吃饱喝足,抱拳分手,各自探路前往。

  李金彪行不数里,一村落隐约在望。遂询问路上行人,或曰:村落正是道觉村。李金彪谢过行人,稍事休憩。心中回顾王灿叮嘱:你二人切须牢记一点,隐匿身份。此去犹如棋战打入,先要看清退身之路,再则一旦安身,还需两眼瞪圆。莫要让人家围困进而破眼灭掉啊。李金彪想到此处,不由低眉沉思。

  李大成一路走来心中得意。两眼活棋,俺是不在话下,夺路而逃,俺想都不想,俺讨口饭吃,再做长工,不信埋伏不成。

  李大成正在暗笑当口,忽听一人叫道:“这位兄弟,帮俺个忙吧?”却是一个老汉扁担折断,筐中什物散落一地。李大成一边答应,一边拾取散落的什物。片刻归拢一处。老汉皱眉说道:“这两筐什物却叫老汉如何拿得回家?”李大成问道:“这位大爷,不知家居何处?俺来帮你提取一筐如何?”那老汉闻听大喜:“呵呵……真真不敢当啊,已是烦你大驾了,咋还能让你受累啊?”李大成笑道:“俺空身行路,走也是走,拎个筐也是走,只是不知大爷的家离此还有多远的路程?”那老汉用手一指:“前面村庄便是,还有二里多地。”

  二人一人肩扛一筐,不多时来至庄中。老汉头前引路,到了老汉院中。一妇人早早迎出。老汉说与李大成:“这是老汉拙荆。”李大成施礼叫道:“大娘好!外乡人有礼了。”

  老夫妇将李大成让进屋中,三人围桌坐定说话。

  一番言语。李大成得知此处便是柴村。

  李大成说起自己孤身拜访名山古寺,途径此处,广胜寺名驰四海,焉能绕过?但银钱匮乏,竟然难以为继,甚是发愁。老汉听罢呵呵笑道:“此事有何难办,我家三子一女,哪个都能外出挣银,你不妨就暂住老汉家中三五个月,待得凑足银两与你做份盘缠!”李大成心中暗喜,起身假意推辞:“那可不行,俺李大成也是堂堂七尺男儿,焉能坐享其成。”那老汉眉头一立:“后生!老汉我在家说一不二!你既然身在我家,说不得也要听我老汉安置!”李大成这才躬身施礼:“既然大爷如此帮助小侄,那俺李大成就不敢不听了。”老汉呵呵笑道:“这才让老汉舒服。”

  李金彪进得村中,沿街探视,来至一高墙大院门前扣环叫门。

  院门开处,一个壮汉问道:“哪里人,却有何事。”李金彪抱拢双拳:“不才李金彪,途径府上,讨一杯水喝。”壮汉转身离去,片刻回转,手持一碗递与李金彪。

  李金彪饮了一口说道:“这位大哥,今日天晚,不知村中可否寄宿之处?”壮汉言道:“出得了银两,随处可住。”李金彪说道:“俺沿街看过,贵府高大尊贵,俺实在是羡慕,能在此留宿一晚,可谓荣幸之至。”壮汉道:“怕你出不起银两。”李金彪喝罢碗中清水,昂然说道:“莫非你家是皇宫么?俺虽然是异乡之人,但也知道洪洞乡人虽然彪悍,却也不会无故欺人!”李金彪口吻颇壮。

  壮汉凝目李金彪。

  李金彪喝尽碗中清水,将碗递与壮汉,壮汉接过瓷碗转身离去。李金彪方欲转身离开,另寻他处,身后一声呼唤:“那后生且慢!”由门内走出二人。

  壮汉身侧之人,身高八尺,膀宽腰细,白巾束发,上着月白紧身薄衫,下着淡黄色花纹缎子裤,腰间青色束带紧紧杀牢,足下薄底快靴。

  李金彪回转身来目视二人。那壮汉喝道:“见到庄主,还不赶快行礼!”那人略一摆手说道:“切莫高声。”而后对李金彪说道:“这位小兄弟是何方人士?意欲何往啊?”李金彪抱拳答道:“俺是京城人,玩山逛水,路经此地,知道广胜寺藏有高僧书卷,特来拜访,欲寻个地方安歇。”那庄主微微一笑说道:“嗯,好个后生,就在鄙处安歇如何?”李金彪施礼道:“那可是好,不知如何收取银两?”庄主笑道:“何需银两?我看你身材雄健,相貌清雅,定是一个不凡之人,道觉村一向敬重过往的江湖豪客,你在此留宿些时日便知。”李金彪抱双拳笑道:“俺可是平凡之辈,怕是有负庄主恩德,”庄主一笑:“请院内一叙。”

  三人来之前厅,庄主与李金彪落座,那壮汉自去不提。

  二人饮茗闲谈。

  庄主姓洪名引,表字开山。在洪洞县威名赫赫,武林世家。前辈多有从军经历,战死沙场者成百上千。到了洪引父辈,因了战功,在道觉村得了朝廷赐封,拥有良田千亩,奴婢百余。每逢春旱,雇农用水不得顺畅,多找到洪家做主。洪引父亲早知洪赵二县争水旧事,起初不以为然。但到收取地租之时,农户无粮缴纳。洪父方才醒悟,事态影响到自家。遂于次年参与争水之事。

  洪家乃是洪洞县大户,闻名遐迩。此番出动,赵县顿时不支。霍泉之水多流向南渠。赵县那一年因了缺水,多有饥馑致死者。赵县县令安抚无力,遂引发民众骚乱,县令用兵弹压。乡民奋起,竟然将县令捉将起来,鞭笞一番。县令恐慌之至,上本知府。知府下令南北二渠再行分置,派兵严守,凡有不尊者,杀无赦。

  告示贴出,两县均无异议,加之随后几年雨量充沛,两县相安无事。分水之处,便见松懈。

  孰料天违人愿,又一年,山西大旱,两县乡民视水如命,竟然无视平阳府约定,纷争再起,愈演愈烈。监守军卒亦有丧生者。知府大怒,将两县县令一并拿下,上本朝廷。

  皇帝派出钦差。一番巡视,其时争水已过,痕迹尚存。分水鱼嘴破烂不堪。两县县令多为自己辩白:乡民困苦显而易见,虽则无视戒律,但旱情严重,也伤人命,故而两县乡民各求自保,争斗在所难免。钦差也无妙策,只得回京复命。两县令削为平民。兹此,洪赵二县县令之职,都被视为熊窝,不是忘我之人多不敢来。

  争水之紧要关头,洪家出手,赵县乡勇无人能敌。数次争水过后,令洪家备受尊崇。如此一来,到了洪引一辈,洪家已然把为洪洞争水之事为己任。竟不知水乃众生之物,焉能以强横独霸之?

  李大成在柴村住下。老汉名叫江石,长子江心、次子江左、三子江右,小女江花。三子各自成家,小女年方一十六岁,尚未出阁。

  因了农闲,这一日,江石老汉召集全家一起吃饭,饭后侃侃龙门阵。

  李大成说道:“俺这些日子闲逛,看到咱这里山明水秀,端的是渊明所爱之地,东坡所羡之乡啊。”江心说道:“有个传说,不知大成兄弟知否?”李大成道:“请讲。”江心道:“广胜寺后山原有一宝,被和尚挖去,但却留它不住,你道因何?却原来这件宝物非比寻常,无论放在何处,到一处便无物生金,有物则充盈而溢。使得宝物无法隐匿。和尚无法,只得再度埋藏山上。埋罢心有不舍,顾及山寺香火不足,或有补充。遂将眼前一松用力扭曲,以作标识,焉知次日塔中一望,遍山油松尽都扭曲!这和尚心中大惊,你道他缘何大惊?呵呵,他并非吃惊松树尽都扭曲,却是心惊埋宝之地,日久寻它不着。于是急急上山找到原处,匆匆挖出宝物,岂料一时心急,竟然没有持稳,那宝物矶了咕噜一路滚下,落入霍泉之中!那霍泉骤然喷涌,形成一潭,深数丈,阔数十余丈。”李大成呵呵笑道:“妙啊,可怜僧人哦,这真是求财不成,只留笑柄。”老二江左叹道:“宝物虽好,却酿灾祸,正应了老子所言: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李大成愕然:“此话怎讲?”老三江右一指江心说道:“你让我大哥脱掉衣衫看一看便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