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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碁缘第三十八回

云梦碁缘第三十八回

  上回书说道江家饭后大摆龙门阵,老大江心说起广胜寺和尚挖宝之事,老二江左一声叹息。老三江右当然知道二哥心思,手指大哥江左,只道是解开衣衫便知何事。

  江心慢慢解开衣衫,几道刀疤赫然显露!

  李大成不由问道:“大哥身上刀疤甚是伤重啊。”江心叹道:“几欲丧命。数年前两县争水,因了我家离北渠不远,受益最多,争水壮丁理当奋勇担当。两县乡民如同敌国,刀枪一举,可怜无辜啊。我家媳妇是洪洞县下庄村人,劝说我不要拼命上前,但是纷争一起,心软便是挨刀啊。”李大成叹道:“两渠左右都是乡邻,因了争水反目为仇,形同陌路,既有天灾亦有人祸啊。”老三江右接言道:“谁说不是啊,大户田亩极多,便怂恿佃户争抢,两县官家分受财物,各助本县乡民,不思和解,反做推手,故而,每每酿出人命。使得两县乡民不相往来,我家大嫂每回娘家多是偷鸡摸狗一般。”李大成询问些当地大户、豪绅状况,江家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出若干。

  天色渐黑,兄弟三人各归自家。

  李大成秉烛翻看棋书,门外有人轻声叩门。江花小声问询:“李大哥,歇息了么?”李大成起身打开屋门,江花闪身而入。

  江花在江家排行最小,三个哥哥百般呵护,加之仅有一女,老两口也是宠爱有加,故而劳作不多,读书却不少。人也出落得花儿一样。

  李大成一住江家,江花甚是高兴。一则李大成亦是年轻才俊,二则少女情怀,自是渴慕交流。故而,每日闲暇,便与李大成聊文说古。其间多有四里八乡的传闻轶事。李大成耳闻心记,对于两县渊源渐有所知。

  李大成在八里庄师兄弟中与李金彪年纪最小,也是受众人呵护,恩师曲镇曾经定过规矩:若是两个娃娃相互厮打,皂白不分,先打大个十记竹鞭。李大成生性活泼,极爱模仿他人举止、话语。课下游戏偶尔显露些许,旁观者尽都乐不可支,就算是先生曲镇也是被逗得捻着胡须哈哈大笑。李大成还会不失时宜的跟上几句:‘俺错了吧,先生可是别打俺哦,俺的小手还要抓棋子哦。’

  二人炕上对桌盘膝而坐,蜡炬之下,墙影巍巍。

  江花望着李大成呆呆无语,李大成笑道:“喂,俺还没用定身诀呢,咋就不会动了?”江花扑哧一笑:“那你就用用看,定了我的身,我就不走了呗。”李大成笑道:“你娘会寻你的,沿村唤你,嗯,或许还要骂街的吧?”江花伸手拍打李大成,口中说道:“呸吧,你娘才骂街呢。”李大成挨了这一掌,做个鬼脸:“俺的娘哦,痛煞老夫也。”江花一手捂嘴闷笑,一手轻捶桌面,烛影摇曳,江花眉眼温柔可人。李大成一时呆了。

  俄顷,李大成说道:“俺给你讲个儿时的事儿吧?”江花双手支颐:“好哦,听听你小的时候怎么顽皮。”李大成眼望烛光说道:“那是上先生的棋课,一道珍珑,十分难解。俺逞强上去拆解,底下师兄师姐都凝目观瞧,俺半途就不知所以了,先生一看俺眼神发愣,就让俺退回座位。俺怏怏回身,谁知脚下一软趴伏地上,唉,还挺丢人。你才后来怎样?”江花撇嘴道:“还能怎样?爬起来回去呗。”李大成嘿嘿一笑:“那岂不是白白摔了一跤了么?”江花笑道:“那你还想拾个元宝再回去么?”李大成面目严峻:“虽然地上没有元宝,俺还是一路爬回了座位,方才起身坐下。”江花不由哈哈大笑,笑得眸中珠泪盈眶。

  平阳府内王灿勤翻案卷,差遣曲四、杨威率干练衙役遍访洪赵两县各乡农户,以期洞晓乡民心思。

  这一日,王灿召来两县县令商议如何平息争水之事。

  议事厅内,王灿居中端坐,两侧分坐同知、通判。两县令分左右坐于侧面两桌。

  王灿扫视二人说道:“两县同仁在此居官多久啊?”洪洞县令答道:“卑职任上未足五年。”赵县县令答道:“卑职在任将满七年。”“嗯,好,看来两县令对此地已然极为熟悉了,本官问你二人:一方百姓如此大动干戈,缘何迟迟未决?”洪赵二县令分述当时动态,皆言民众愚昧,不听劝阻,且声势浩大,难以控制,唯有两败俱伤之后方才罢休。王灿言道:“此次本官到任,旧事罢了,明春之前定要了结争水之患!两县可知平分水源缘何引发争竞?”赵县县令答道:“ 两县田亩不等,或为事因?”洪洞县令言道:“非也,民心刁顽,方导致反复无常。”王灿言道:“不知两位可懂乌鹭之戏?”二人答道:“略通一二。”王灿微微一笑:“嗯,好,既然略通一二,那么本官就可将棋枰上的几句格言取来已用了。一曰:行棋当争一招净,休贪假利除他病。二曰:取重舍轻方得胜!”两县令听罢王灿之言俱都傻眼,莫名其妙。二人站立施礼问道:“愿闻其详。”王灿哈哈笑道:“祥焉?略焉?棋之妙处,难以详尽,两位大人回去切须自爱,万不可与本县豪绅过多纠缠,时日一到,二格言必当详尽。”

  两县令诺诺落座。

  左侧同知手把一卷说道:“数日来本府差遣多人踏遍两县方圆田亩,西侧临近汾水之处另当别论,近霍泉两渠,赵县田亩多于洪洞两万余亩,故而分水之处,当以赵县为多。此次再置鱼嘴,当以北六南四为宜。”同知抬头望洪赵二县令一眼问道:“不知二位意下如何啊?”两县令不敢异议,同声答道:“谨遵府令。”王灿道:“秦之商鞅,立木为信,不取信于民焉能成事?富民强国,安能邑斗?百姓争斗,能得几何?豪绅大户,每遇纷争多是尽力多得,不可放纵,国家官吏,暗饱私囊,更为推手。本官到任,但凡有假公济私者,定惩不饶!”两县令脊背流汗。

  枣核在府衙当中日日与王灿商议计策,间或飞奔两县李大成与李金彪处。二李所知晓的两处民意枣核牢记传语王灿,亦将王灿所嘱一一告与二人知晓。此时枣核已是足踏生风,近乎仙人矣。

  李金彪在洪引府上闲居一月有余,洪家宅院甚是广阔,院墙高约两丈有余,内有院落数十处,一院一格局,家丁百余人,奴仆丫鬟也有一百余人,端的是雄霸一方的豪强。

  洪引家业虽大,但更是注重江湖名声,深知:人的名,树的影之玄机。故而李金彪在洪府居然是优哉游哉。

  这日闲逛到一座院落,院内青砖漫地,几盆夹竹桃粉黄相间,煞是好看,两侧厢房前面散种几株石榴,树姿优美,枝叶秀丽,青枝之上,硕果累累。正房右侧一张石桌,两个石鼓凳上端坐二人,正在纹枰激战。靠窗一侧正是庄主洪引,对面是一年轻少妇。

  李金彪方一踏入,一枚棋子滚落脚边。李金彪俯身拾起,看见二人正在对弈,便不动神色攥在手心。

  桌边二人聚精会神,落地棋子浑如不知,李金彪站立一边观瞧。盘上情形犬牙交错,双方几条大龙缠绕一起,生死难辨。两人神情尽都颤栗。李金彪仔细研判之后,心中顿时有数。

  过了片刻,庄主投子认负。两人这才看到李金彪站在一旁。庄主问道:“金彪兄弟也通乌鹭么?”李金彪答道:“仅知一点点而已,实在谈不到通与不通。”庄主喜道:“会下就好啊,来来来,你就与她战上一局咋样?”李金彪推辞道:“还是洪庄主继续与夫人对弈罢,俺在一边学习则个。”庄主道:“嗯,也好,那你就在身侧与我出谋划策罢。”言罢二人从头布子。

  弈到中局,洪引局面又岌岌可危。李金彪手指盘上小心说道:“可否在此处落子?”洪引略加思忖,便着子在李金彪所指之处。少妇拈子落下,洪引迟迟不动。片刻,少妇用眸光催促。洪引底下手捅李金彪。李金彪再手指盘上,结结巴巴说道:“可、可否落、落在此、此处?”李金彪装作极为紧张之态。

  话说简短,一局棋,李金彪结结巴巴,几步一支招,最终庄主小胜二子。庄主欣喜异常,口中说道:“今日终于赢了夫人一局。”回身对李金彪说道:“今晚摆宴,专请兄弟。”李金彪急忙摆手:“庄主切莫如此,俺这些日子叨扰庄主已然愧疚得很了,怎可再麻烦庄主?”洪引哈哈笑道:“兄弟差了,我道觉庄虽说不上堆金积玉,但也算得上衣轻乘肥,席丰履厚,安差得你一餐半食?”李金彪只得应允。

  当晚,一番美宴李金彪大快朵颐。

  王灿于平阳府中细细定下良策,定于十月初八召集两县头面人物及若干乡民,齐集于广胜寺山门之外,由平阳府出面,将数百年分水之怨,做个了断。

  这一日,王灿叫过枣核,吩咐枣核告与李大成、李金彪二人届时如此这般这般。枣核领命飞奔而去。

  十月初八,广胜寺外高搭法台。台下两县豪绅各据一侧,后面乡民簇拥数百。李大成与江家兄妹立于赵县民众当中。李金彪则立于洪引身侧。

  法台之上一尊弥勒佛笑眯眯端坐佛龛,下面供桌之上明烛已然,供盘之中牺牲安放。

  一声佛号,鼓乐齐鸣。山门洞开,惠允禅师合掌迈出山门,后面僧众依序跟随。僧众之后赫然便是王灿及平阳府官员、两县县令。

  僧众各尊其位。惠允、王灿、同知及两县令登上法台。惠允居中端坐,王灿四人两侧相陪。

  台下众人尽都凝目。方圆一片寂静无声。

  惠允手捻佛珠口中诵道:“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今日法台高筑,明日泉水依人。平阳府尹关注民生,老衲禀依佛法,众生无错,珍惜性命,阿弥陀佛。”

  王灿微微一笑,高声说道:“本官到任平阳府,一月有余,纵观前任,多有迷惑,数尺案卷,疑窦丛生。但本官绝非神圣,故而,前期诸事,尽都作罢,两县之争,自今日始,两相决断。一则,本府设论,二则,乡民论定。本府设论唯有一据,以两县田亩为基数,分置水源。现已勘明,赵县田亩多于洪洞两万余亩。本府与赵县、洪洞县令商议多日,提议南四北六。两县乡民有何话说?”

  洪引阵营当中有人高叫:“两县田亩多寡谁知道实情?”洪洞县一方登时一片哄叫!对面赵县人众也是一片骚乱。

  但听法台之上一声锣响,台下逐渐无声。

  王灿走下法台,来至洪引身前。洪引急忙站起,躬身施礼。王灿问道:“阁下是洪洞县哪乡人氏?姓氏名谁?”洪引答道:“草民洪引”王灿颔首说道:“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洪引施礼道:“岂敢,只是粗陋乡民而已。”

  此刻,两县令都已站立王灿左右。

  王灿目视洪引:“洪家武学世家,代有军功,不知武学可有铭心秘诀?”洪引不知王灿问话何意,随即凭实答道:“各家武学都有不告人处,但拳脚无眼,还需胆壮。有道是:一打胆、二打眼、三打身法四打闪。”王灿听罢呵呵一笑:“听说洪壮士也懂乌鹭之戏?”洪引道:“粗通而已。”王灿回视洪赵二县令:“你二人也是粗通么?”二县令赶忙点头称是。王灿转过头来对洪引说道:“乌鹭一道与武学颇有渊源。楸枰之内风云叵测,欲得不败,亦有秘诀啊。”洪引问道:“愿闻秘诀话语。”王灿仰天说道:“不得贪胜!”言罢,王灿再度登上法台。

  王灿高声说道:“衙役何在?”底下众衙役齐声喝道:“在!”王灿眉头一耸:“油锅点燃。”底下几个衙役提过几块方砖架上铁锅,将一桶食油咚咚倒入,底下放置干柴,火镰擦处,熊熊燃起。不消片刻,锅内之油登时滚沸。

  王灿言道:“本府前期细致研调,南四北六,两县县令都已认可。此乃政令。但普通一民难以查明田亩分布,心中自然不服。本官在此还有一言,遑论对错,但要心服。方才洪壮士所言:一打胆、二打眼、三打身法四打闪,本官深以为然。当下油锅之内,本官放入铜钱十枚,就由洪壮士来取,油锅之内,洪壮士取出几枚,本府便将泉水分洪洞县几成,绝无戏言。”

  油锅炽烈,衙役为显其热,先将一猪腿放入,刺啦一声,肉香弥漫,瞬间捞起,猪腿焦黄。而后十枚铜钱抛入油锅!

  洪引心中大怒!由座位上站起,仰面抱拳说道:“平阳府就是要如此刁难洪洞么?”

  王灿言道:“本府遣多人勘察两县田亩,查实之后,召集两县县令反复商议,才制出南四北六之策,但你洪洞呼叫不可相信,难道不是刁难本官么?!”洪引回道:“无论如何,油锅捞钱,岂非残忍?”王灿道:“刀砍头颅难道不残忍么?”洪引心下思忖:僵到此刻,如不捞钱,英名尽失,如要捞钱,手臂将残,一身武功尽都作废。思忖间又闻听王灿说道:“如果洪壮士免去捞钱,也只好依本府之令,南四北六。吾将上本朝廷,了结此事。”洪引忽一转念,抱拳说道:“大人且慢,虽则草民不能捞取,但赵县得六,便可安然获取么?”王灿怒道:“你这厮方才还大言不惭说你武功秘诀:一打胆,如今胆量何在?想必你这厮在争水之际,也是驱人卖命,自享其成吧?死伤之人难道轻似油锅捞钱么?”王灿哈哈笑道:“也罢,贪生怕死之辈关键时刻自然凸显。赵县自然可以推举英雄也来捞钱,但本官要加上一句,如若赵县捞钱极多,洪洞不可反悔!”洪引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李大成一捅江右说道:“轮到赵县拼命了,就以咱们说定的,在此时挫败洪家,机不可失。”江右看到猪腿焦黄之时,心中早已打颤,此刻额头汗水滚滚而下,口中说道:“我家中老婆孩子都要指我吃饭,我要一手残废,岂不全家挨饿。”李大成一时愣住。一边江花说道:“二哥,不可如此,当初已然说道有此一幕,这一捞化解百年之争,也免去了今后乡民的死伤,丧失一臂,换取厮杀,值了!”江右道:“妹妹莫要如此说,你若不怕,你去试试。”江花满脸通红,一言不发,拨开人群,冲了出去,迳奔油锅。

  两侧乡民俱都惊呆,台上王灿也是脸露惊诧。

  油锅滚沸,铜钱明晃晃伏在锅底。

  说时迟、那时快,早有一身形快于江花来至锅前,但见手臂挥处,肉香弥散,哗啦一声,几枚铜钱落地!

  那人呵呵一笑:“好烫的油。”一只右手焦如鸡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