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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282

方圆群英志——282

  在古代,按照棋分九品的说法,假设天下第一是最高品(入神),那么第三品(具体)对天下第一的棋份就是受先。而前三品(入神,坐照,具体)之间对弈最大的棋份差距也就是让先而已,所以可以认为这三品属于一个档次,称之为“上三品”。但凡能进入上三品的,都有资格自称国手(当然,别人认不认可是另一回事)。也就是说,只要与天下第一国手能按照让先的棋份行棋互有输赢,别人给他写传记就能说他“称国手”了,很有面子。所以周懒予当天下第一的时候,盛大有、汪汉年、周东侯等人都自称是国手;过百龄当天下第一的时候,汪幼清、周元服、林符卿等人也自称是国手。自称国手是个标榜身价的东西,反正与天下第一差距也不大,大家也不介意,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着喊国手就好了。这种日子,大家都有钱赚,日子都好过,很和谐。可是黄龙士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种大家都可以自己喊国手的惯例——只要黄龙士在,有资格叫国手的就只有黄龙士一个,因为其他人根本没有一个够资格让他让先做对手的!
  天下有人能让二子跟你下,就说明你的水平肯定到不了上三品,你自然也就没有资格自称国手了。不能自称国手,身价就等于自动降一级,就只能眼红别人拿大钱,自己去蹭碎银子了。这就是为什么何暗公、卞汾原这些人明明受先都被黄龙士杀得七荤八素,可是死活都不肯再降一级去下让子棋——让子棋一旦下了,就等于承认自己配不上国手等级的价钱了!
  这么看来,大家一定更能理解,周西侯甘愿受黄龙士二子是一件在当时多么震撼的事情了。这一受,周西侯等于承认自己没资格争国手,黄龙士才是真正的大国手了。
  说句实话,这对于当时的棋手来说实在不公平——按照后代的说法,黄龙士不是九段棋手,是十三段棋手啊!被黄龙士让两三个子的都该有能力争国手才对,不信你看那堂堂三代“国手”盛大有到了黄龙士面前是个什么熊样?
  黄龙士一览众山小,眼看天底下就快没人能不让子跟他下棋了。这么一来别人的财路断了,那些公卿大人心里也不舒服了——没个对手,把这黄龙士请来下棋多没意思啊,难道以后只能看黄龙士跟人下让子棋?
  得挑个对手才配得起黄龙士那高额的出场费,否则请黄龙士就等于赔本买卖啊。公卿们和后来主办吴清源擂争十番棋的日本《读卖新闻》报社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整个棋界都让黄龙士打趴下了,上哪儿再去找对手去?
  找来找去,刨除那些已经退休的和已经被打残了的,剩下的只有一个人选了。所有公卿,以及所有中国棋迷几乎都把目光投向了同一个人——周东侯!
  周东侯想必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也默默为这一天做着准备。
  当终于有人来邀请他去与黄龙士对局的时候,数年不曾出手的周东侯却只是微微笑了笑,便答应了下来——面对一个可能让他半生荣耀就此葬送的对手,周东侯没有半点犹豫!
  “东侯先生,你不害怕吗?”有人问道,“黄龙士的棋惊天动地,与他交手的人无不溃败,甚至盛大有、程仲容之流也只落得晚节不保的下场,您竟如此轻松就答应了与他一战?”
  周东侯却哈哈大笑:“盛大有、程仲容,以胜败之心与黄龙士交战,自然总有一天要输。我不以胜败之心与黄龙士对敌,他又如何胜得了我?”
  不以胜败之心与黄龙士对敌?
  旁人听着,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康熙十年,周东侯已步入中年了。此时他的心境,与年轻时已大不相同。少年时,他的身上背负着兄弟周西侯和知己汪汉年的约定,以天下第一为目的几乎不顾性命地奋斗,距离天下国手仅一步之遥。但与周懒予的相识让周东侯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动摇——他看到的真正的天下第一周懒予,却不是一个以天下第一为目标的人物。恰恰相反,周懒予对于棋盘上招法的热情要远远高于与敌手的争夺。
  这种承袭自过百龄的人生感悟,在周懒予的手上静静地酝酿了多年,终于传承到了周东侯的身上。他被周懒予的这种以棋为重,不在乎名利的态度深深地震撼了,以致改变了他的整个后半生。
  另一件足以改变周东侯的事情,就是知己好友汪汉年的去世。少年时虽与汪汉年不相上下,互为劲敌,但周东侯自己心里很清楚他的才华和创造力是不及汪汉年的。眼看着天赋异禀的汪汉年年纪轻轻便离开了棋界,周东侯内心里本来一直坚持着的信仰终于崩溃了。
  为了名利争夺一世有何用?汪汉年到死也没能留下天下第一的名声。可是对于汪汉年而言,究竟是那虚无飘渺的天下第一更有意义,还是那出神入化的太极图更值得后人铭记下去呢?
  周懒予,汪汉年,这两个人为周东侯指出了一条他过去一直没有发现的路。自从汪汉年死后,原本一直走在为天下第一而奋斗的修罗道上的周东侯,默默停下了脚步,看向了方向相反的另一条道路——求道之路。
  其实,康熙初年的周盛争霸,周东侯面对一个已经六七十岁的盛大有,迟迟不能取胜的可能性并不高。也许真实的情况是:一心要争夺天下第一的盛大有千方百计地挑战周东侯,却没有得到周东侯多少回应,因此二人一直处在胜负未分的状态下,无法决出真正的天下第一吧。
  也正是因为这种不再争夺之心,当黄龙士两三年之内横扫江南的时候,周东侯迟迟没有出手,直到他被人请出山……
  那一日,周东侯收拾好了行囊,默默站在自己的房里,看着被擦得一尘不染的棋具。他的身后,似乎传来了幽幽的声音。
  “这一去,恐怕就难以再回来了……”
  周东侯笑着点了点头:“我一生中最平静的这段日子就要结束了,与黄龙士的争斗将是一场鏖战。”
  “想不到多年后,你还是要踏上天下第一的决战场。”
  “大势所趋,我无处可逃。”周东侯轻轻说道,“但是我很庆幸,我将与一个前所未有的天才交手。与他的对局,很让我期待。”
  “你期待什么?”
  “期待我的招法在他的应对下真正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期待我下出的棋在黄龙士的配合下闪耀千古!”周东侯激动地说道,“我知道,黄龙士就是那个我一直在等待的敌手,与他的对局不论胜败都将成为我一生的巅峰。只有黄龙士,才能让我的棋被后世所惊叹,被后人所铭记!”
  “即使你会输,你也无所谓?”
  “我不在乎。”周东侯淡淡地说道,“输赢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关心的?只要我能下出惊天动地的棋招,一场败局也同样是让我热血澎湃的。”
  周东侯的身后,那人微微笑了。
  “东侯,你真的变了。”那声音缓缓说道,“我们初见的时候,你还信誓旦旦说要做天下第一呢。”
  周东侯笑着,转过了身子,看向身后那个并不存在,却散发着熟悉气息的身影。
  “汉年,你仍然放不下那个约定吗?”
  汪汉年的幽魂惨然笑了笑,抬起那张如过去一样英俊却苍白的脸,望向了天际。
  “若问我心里话,东侯,我比任何人都期待你能成为天下第一。”汪汉年轻声说道,“我在人世这几十年,唯有你周东侯是让我从心底认同并尊敬的。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认,如果你回到了过去那样,心中只装着对天下第一的渴望,你恐怕永远胜不了黄龙士。”
  周东侯轻轻笑了笑:“知我者,汉年兄也。”
  “但是,我想问你一句。”汪汉年突然说道,“黄龙士的棋奇伟瑰丽,你要如何与他对敌?”
  周东侯略作沉吟,轻声答道:“若黄龙士以奇胜遍天下,我就以新与他对抗。”
  “新?”
  “不错,破尽前人招法,以前所未有的奇谋神兵与他对抗,借黄龙士那古今无双的棋力将我的潜能发挥到极致,下出我一生的名局!”
  汪汉年微微闭上了双目,似乎在回味着周东侯刚才的一番话。
  “以新破奇……”汪汉年的脸上微微露出了陶醉的笑意,“妙,妙极了!东侯,你与黄龙士的战事,注定将名震千古,永载史册!后人对你的评价将因为你与黄龙士的旷古之争而远胜过我。百年之后,也许世人会不知道我汪汉年,但你将作为黄龙士一生的对手而被永远牢记!”
  周东侯却缓缓摇了摇头:“我要后人记住我做什么?我只要后人能记住我的棋……”
  东侯说罢,四周传来了汪汉年豪爽的笑声。
  “东侯兄,汉年在阴间祝你妙弈惊天了!”
  周东侯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房间和庭院,默默在心底点头道:
  “汉年兄,我将以此战实现你我多年前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