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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碁缘第四十回

云梦碁缘第四十回

  司马恂来至平阳界内,不一日到了平阳府衙。

  门军一看一行车马的气派,便知是过往的高官,急忙通禀进去。府内同知、通判急忙出迎。

  车中走下一人,四品官戴。同知、通判急忙施礼。

  众人来到议事厅内。司马恂居中坐定,同知、通判两侧相陪。司马恂说道:“圣上闻听王府尹生病,心甚不安,特遣本官前来安慰,不知王府尹近况如何?”同知言道:“王大人近来无法坐堂理事,只在后宅书房养病,手下人等除去身边几人伺候之外,其余人等皆不能入内,听得曲护卫传话,说是这几日略有好转,再有数日或可痊愈。”司马恂道:“烦请二位头前引路,待本官亲自探视。”同知、通判不敢怠慢,遂引司马恂来至府衙后院。

  书房外,曲四右手按剑,站立门前。

  曲四见同知、通判引一高官到此,急忙上前施礼,口中言道:“不知大人到此,有失远迎,还请恕罪。”顺势拦住众人。

  同知说道:“曲护卫,这位是京城国子监祭酒司马大人,奉御旨前来慰问王大人,你且闪开些,让司马大人进去一望。”曲四道:“王大人此病甚是厉害,怕是传染司马大人,还是不进去为好。”门内李大成咳嗽着断续说道:“是司马大人到了,恕小侄病体虚弱,就不起来迎接大人了,小侄此病极是凶险,尺寸间隔便会传染,所以小侄只得暂住书房,以求旁人无恙。”几句说来惟妙惟肖,就如王灿声音一般无二。

  司马恂手抚颏下长须说道:“王贤侄,此次老夫是奉了圣旨而来,不想贤侄病体竟如此严重,老夫先于府衙住下休憩几日,再返京城回禀圣上,再遣良医与吾侄医治病体。”李大成咳咳几声:“贤侄深感司马大人美意。”司马恂回至厅堂对同知、通判言道:“速去安置去罢”而后,负手走出厅堂。

  府衙门外一人匆匆而入。

  司马恂一看,正是王灿。

  司马恂即可叫住:“王贤侄!”王灿躲避不及,只得近前行礼:“司马大人,王灿有礼了。”

  司马恂道:“王贤侄莫非会使分身术么?”王灿回道:“司马大人息怒,且听小侄一言。”司马恂道:“无需编织,老夫已到你书房领教了。”王灿略一皱眉,旋即一笑:“大人有所不知,此事是小侄不愿惊动地方大员,些许小事,只是用了纹枰之上的瞒天过海之计。还请大人厅堂高坐,待小侄向大人一一禀告。”

  二人回至大厅,司马恂当中坐定,王灿垂手立于一侧。

  王灿说道:“前几日烂柯山传信,道是王灿祖父病危,或恐驾鹤西去,问俺能否回家一看?王灿若是行文告假,待得回文,俺爷多半早已不在人世。小侄眼见平阳府所辖数县现今风平浪静,手下同僚精明能干。故而,巧设一计,即令手下官吏多有历练之机:又让巡抚免去择人代吾坐衙之累,王灿也夺得点滴尽孝之时日,似有一石三鸟的意思。大人既来之则安之,王灿手下颇有几个乌鹭高手,待俺令他们好好陪大人手谈几局。”司马恂心中也是计谋早定,先乐得清闲几日再说。口中答道:“既然如此,说不得要在你府衙多停留几日了。”王灿拱手道:“那是小侄的福气。”

  当晚,府衙大厅酒宴摆下,王灿及府衙几位官吏作陪,款待司马恂。

  酒足饭饱。撤了席面,楸枰摆上。

  司马恂先对李金彪。

  一番激战,杀得天昏地暗。李金彪不敌。司马恂额头有汗,内心舒适。

  再上曲四。盘上犬牙交错,残子七零八落,收官完毕,司马恂小胜二子。司马恂眉头大展。

  李大成接战第三局。司马恂见李大成左手拈子,右臂衣袖半空,不由开口问道:“这位小侄,因何缺了右掌?”王灿告之。司马恂遂从座椅站立,眉颤须摇,口中赞道:“小小年纪,大大英雄!老夫钦佩之至!国家栋梁啊!”李大成急忙站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王灿道:“司马大人此话真乃感人肺腑,大成还不谢过大人爱戴。”李大成赶忙施礼:“小人谢过大人的赞誉。”

  二人坐下续战。

  话说简短。几日当中,司马恂与他三人下了数十局,胜多负少,心中甚是欢愉,只是不好意思提出会战王灿。枣核也是藏匿不见。

  再过几日,司马恂车马回返京城。

  司马恂车驾离了府衙不久,王灿便叫过曲四几人。取出新近所得六页珍珑,说道:“此次犯了官家大忌,罪责难逃,虽则棋上哄得那司马恂高兴,但吾看他神色不露,定是早已谋定,李金彪与枣核拿着棋谱速回八里庄。将棋谱交给你师父,而后枣核不要再回来了,但李金彪一定要返回,否则,府衙当中少了一人,岂不是不打自招。李大成回你柴村去吧,无论府衙有何变化,都不要回来。”众人依王灿之言各自行动。

  皇宫清望阁内,宪宗皇帝与女棋待诏纹枰对弈。局中黑棋两处棋形均有破绽,皇帝望棋沉思。奁中白子时而拈起,时而放下,半晌不落棋子。对面女官迟疑问道:“陛下神思良久,迟迟不决,或非盘中战云罢?”宪宗手指盘上:“爱卿棋形两处均有破绽,朕无法一石二鸟,故而迟疑。”女官嫣然一笑:“杀与不杀,全凭陛下抉择哦。”宪宗道:“盘上抉择容易,盘下抉择不易啊。今日国子监祭酒有本奏上,说是平阳府尹王灿私离府衙,千里归家,二十余日方归,如若百官效仿,那还了得?依律当斩。按察使杨廷献为其说情:道是平阳府尹前期空缺,难以派官,幸得王灿勉力赴任,更巧施计策,震慑豪强,约束官吏,使得洪赵百年之争化解于无形。功莫大焉,将功抵罪,以观后效为宜。待得朝廷再临小恙之际,或恐还可一用。朕一时两难,便退朝再做思虑。适才枰上也是让朕难以权衡,故而,久久不能决断。女官闻听皇帝言语当中带出王灿,小心问道:“圣上意下准备如何处置?”皇帝手拈棋子望着女官,凝视片刻说道:“你在宫中,旁无牵扯,棋道之间倒是与王灿有些类同。枰如天下,朕知道黑白之间高不可测,把玩两色棋子之人,多有撒豆成兵之能,故而,对于王灿,朕存宽容之意。”女官闻言大喜,趁机进言:“圣上宽厚。今日棋枰之上寻求最佳,真显天子风范。可谓俯视阡陌。微臣有一故事或可略解烦忧?”宪宗皇帝捻须一笑:“快快说与朕听。”

  左右太监收了棋枰,御壶添茶,荷杯续水。

  女官款款一笑:“此事发生在十余年前。苏州城外清明山上有一尼姑庵,庵中师徒二人,内供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庵名:丛菊庵。暗红色院墙两丈余高,门前石阶斑驳陆离,大门破旧,香火断续。

  这一日,徒儿静迟去溪边取水,路过一片杏林,正行间,忽见一株杏树之下,一个赤身女娃绕树蹦跳,身不及寸,玲珑可爱。遂走至近前蹲身细看。那小娃眉眼俊俏,仰颏一笑。静迟十分喜爱,遂将女娃捧回庵内。师太仪清一见也是十分欣喜,给这个女娃取名:静蓉。

  这个小女娃甚是奇特,自进庵中,日长一寸。未及数月,已然高近成人,俨然窈窕淑女。

  自此,静蓉就成了仪清师太的二徒弟,静迟的小师妹。

  静蓉学诵经文,过目不忘,悟性超常,时日一多,便觉无聊,将庵中闲书翻来学读。

  一日,师徒三人去城中人家作法事。法事完了,三人收拾法器就欲返回清明山,宾客当中一人说道:“师太且留步,吾看师太身侧这个小徒甚是奇特,非但眉清目秀,且瞳仁之中隐有秋月灵光,不知师太是如何教导使之有如此风韵?”仪清师太合掌回道:“客官见笑了,小徒天生异禀,并非老尼所教,皆是自身悟性所得。善哉善哉。”那人接言道:“吾闲游四海,手上也有一门绝技,苦无传人,今日一见师太小徒,颇觉有缘,不知师太可否允之?”仪清师太言道:“天落人才,正需高者琢磨,安有不可。”于是四人同归清明山。此人在丛菊庵不远处搭建一青竹茅屋,自号:敬菊斋。

  接下数年当中,静蓉日日跟随那人学艺,仪清师太亦不多问,倒是静迟不时问上几句。

  春花秋月,弹指几年过去。

  这一日,那人对静蓉说道:“为师技艺,已然倾囊授你,日后能否登峰造极,全凭你的悟性。”言罢取纸墨留诗一首飘然而去。诗曰:世事谁能料?原来一局棋。三分天下久,凤纸隐合离。

  那人前脚一走,静蓉便告辞师父、师姐,也飘然离开丛菊庵。

  不久,苏州城内各家棋馆,尽都遭到一位棋客扫荡。各家镇舘高手一一败北,无人能敌。

  那棋客气宇轩昂,眉清目秀。苏州城内一时街传巷议,惊动了江南州府棋道江湖。杭州才俊蓝一凡奉师父夏之凉之命,赴苏州查看虚实。到得苏州,前辈棋手苏州三杰盛情接待,酒桌之上,将前期战况一一叙说。蓝一凡筵宴之后,要来几张实战棋谱细细研究。一番拆解之后,不由心生疑惑。江南一带,名手多多,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高手,而且行棋诡异,妙手迭出,看不出师承谁家。蓝一凡心中暗暗赞叹。

  隔日,在苏州著名棋馆待月轩,双方摆开战局。双方约定共战七局。

  待月轩中人满为患。历时一月零三日,最后一局方才战罢。那人小胜蓝一凡一局。

  苏州棋局大战传至京城,圣上下旨,速将此人护送京城,圣上要当面赐封。”说到此处,女官微微一笑。宪宗皇帝呵呵笑道:“原来是爱卿啊,这一番经历,朕倒是第一次听说,爱卿如此神奇,莫非非我族类?”女官言道:“圣上所疑不错,微臣乃是烂柯山一枚杏核。与平阳府尹颇有渊源,各中微妙,圣上贵为天子,亦有盲点。微臣所言,是恳请圣上网开一面,留待日后静观棋道经纬之变,也可借用棋侠撒豆成兵之神技,襄助国事。”女官这一番话语,说得宪宗心门洞开。

  次日朝上,司马恂出班询问皇帝旨意。宪宗说道:“念在王灿分水之功,死罪免去,官爵削去,由他去做个棋士罢。”

  司马恂虽然未能将王灿置于死地,但也让王灿沦为平民,大大的出了心中一口恶气。自是心中得意。

  杨廷献见皇帝赦免了王灿死罪,心中也是大大的宽慰。

  王灿众人回返京城,江花也跟随一同归返。

  王灿依旧安身在杨府,得闲便前往八里庄下棋娱乐。八里庄忘忧清乐斋里又恢复了旧日景象,曲镇一干人等优哉游哉甚是快活。

  却说商怀碧身健之后,忙于店铺经营。

  商家石屋在清水町街面颇有人气,店面一溜五间正房,分别经营绸缎、玉器首饰、书画金石篆刻兼及茶叶土产。每日人流不断,生意兴隆。后面两进院落,商怀碧一家占据前院左右厢房,中间客厅用于招待来访客商。商怀碧叔叔一家居住二进院落。

  前面店铺各有伙计当柜。

  商怀碧潜心攻读东瀛话语,口才出众,故而得以与信斫出使大明。归来之后,辞去差事,坐镇店面掌柜,支应四方客商。

  加纳信砾时常闲逛商家石屋,以挑买首饰之名,与商怀碧说东说西,往往一两个时辰才欢心离去。

  商怀碧自打由八里庄归来,相思梦断。后经加纳信砾倾心关怀,遂心有所动,只是胸怀之内暗隐汉家男子傲骨,终是难以全心相与,温凉不定。那信砾却是毫无芥蒂,不以商怀碧态度举止为杵,只是自家喜爱,喜乐由衷,眉眸动处,爱意纷纷。

  这一日,加纳信砾刚刚迈出自己房门,河野一熊立在门外。信砾弯眉一笑:“河野哥哥,和我一起去石屋走走么?”河野皱皱眉头说道:“不去!我马上要去与信斫一同办事,母亲叫你去她屋中,有事与你商议。”信砾努嘴道:“知道了,你去吧。”河野怏怏出了大门。

  河野是信砾父亲加纳算矶的养子。

  数十年前应永之乱,加纳信砾的外祖父在血战当中幸存,辗转逃生到琉球,谋生无技,投靠海上长刀悍匪,刀头舔血,杀戮客商,掠夺财物。虽则是过的有今没明儿的勾当,毕竟还是暂且保住了项上人头。

  海盗生涯一久,人性缺损。人众多时,数十只海船,横行海上。沿海各处均受荼毒。

  眼见匪患愈来愈大,大明、东瀛联手灭寇,海匪人马一时削减。

  信砾外祖父身边有一极为过心的伙伴,即是河野一熊的父亲。二人年差二十余岁,但相交犹如手足。

  二人皆是掠得琉球女子成亲。其间相差几近二十年。故而当加纳信砾母亲二十一二岁时,河野一熊尚在襁褓之中。

  二十余年拼杀,信砾外祖父已是盗寇之首,沿海各处均是恣意妄为之所。每获物资,都囤积于魁山岛中。某一日,大明调集数十艘海船,数千兵勇,围剿魁山岛!这一战,直杀得众海盗血流成渠。加纳信砾外祖父眼见逃生无望,便叫过信砾母亲,让她抱着河野一熊藏匿在一个无人知晓的秘洞之中。留言嘱托:如若你二人能够逃过此劫,便想办法潜回东瀛,找个好人家嫁了,抚养河野成人。如若你将来生子,男孩便可结为兄弟,女孩便可嫁他为妻。嘱托完毕,便匆匆持刀而去。

  信砾母亲大难不死,艰难返回东瀛。后来嫁给加纳算矶为妻,先生下了长子加纳信斫,再生下了女儿信砾。

  原本河野与信砾之事行将水到渠成。却因了商怀碧的出现,起了绝大的变数。

  当初商怀碧于棋社当中席卷群雄。棋客当中即有加纳信斫。于是信斫一番祈求加之渲染,加纳算矶屈身棋社,一局对垒,商怀碧小负。加纳算矶吃惊不小。遂将商怀碧带入家中,细细交流。这才有加纳家兄妹二人与商怀碧相互结识的机会。初时,商怀碧还以为河野与他二人是亲兄弟呢,时间一长,才知道河野是加纳家的义子。

  儿时的河野一熊并不知道大人与孩子的关系是如何一件事,但对于弱小的信砾是极尽当哥哥的职责,但凡信砾和其他伙伴有一星半点的屈辱,河野都会立即出头,无论对方多么强悍,河野都奋力拼斗。故而,信砾从小就对河野十分依赖,对哥哥信斫反倒不觉亲近。信砾母亲心中有数,看到两个孩子如此亲近,自是感到欣慰。待到河野渐次长大,信砾的母亲便悄悄透露点滴消息给河野一熊。河野初时极为惊讶,但又有几丝甜意搅扰心头。睡梦当中也是时常浅笑。

  商怀碧日益与信砾交好,河野看在眼里,妒在心头。每每见信砾与商怀碧在一起时,心中便醋意醺然。

  河野心中不安,遂将此事说与信砾的母亲。信砾母亲不以为然,自己谋定之事,焉能由得信砾胡来。但禁不住河野屡次三番叙说,自己眼中也看到了信砾的举止言谈日渐变化,心内也不由暗暗担心。

  信砾不知上一辈的交谊恩泽,自己的婚事安排更是蒙在鼓中。自己偶然一些心绪烦恼依旧诉说给母亲,借以排泄苦恼,在母亲这里获取些慰藉。

  信砾母亲当然不能允许信砾与商怀碧之间的情感得以发展,在她心中,隔海的大明民众个个都是不共戴天的家族仇人,遑论谈婚论嫁了。商怀碧能够与加纳兄妹在一起谈文论武,完全是加纳算矶的纵容和支持。依着信砾母亲的意志,根本不会让商怀碧踏入自家大门半步!

  这日让河野告知信砾来自己房中,便是要与信砾说破此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