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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云梦碁缘第四十一回

云梦碁缘第四十一回

  信砾踏入母亲房中,母女俩对面坐下。

  母亲说道:“信砾,这些日不见你在家中读书,饭间也少见你的身影,你在忙些什么哦?”信砾低眉说道:“女儿没有忙啥,只是最近商家石屋新进了一批精巧的首饰,女儿十分的喜爱,又不知该买哪样,故而,这些日子里总是前去观赏,踌躇不定。”母亲道:“奥,那就好,信砾,母亲有一件大事要和你商议。”信砾道:“母亲请讲。”母亲道:“你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女大当婚。母亲和你父商议已定,今年六月便让你和河野一熊拜堂成亲,你看如何?”信砾闻听一惊,抬头望着母亲,愣愣得不知答话。母亲面孔严肃,凝视信砾双眸。片刻,信砾低下眼眉,胆怯说道:“母亲,女儿心中很乱,女儿知道,家中万事都该父母做主,只是……”母亲目光突地一亮:“只是什么?”信砾眸光和母亲一对,心中不由一寒,诺诺言道:“只是……只是……女儿觉得年龄还小。”声音略微颤抖。母亲轻声言道:“你的年龄虽然尚小,但河野一熊的年龄已然不小了,他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许多年来,家中的事情你也略知一些了,我就不和你过于分说了,这些日子里,减少出门,多多在家读书,照料家务,多多关照河野一熊的起居,适当伴他办事访友,以期融洽人际交往。”信砾不敢抬眉,只是轻轻点头。

  回至自己房间,信砾关紧房门,呆坐在桌前,双手托腮,眸中空空。

  商怀碧手持一块儿和田玉雕正在细致观瞧,一只大手由左肩头探下作势捏拿宝玉。商怀碧笑道:“这块儿玉价值不菲,河野兄你不是要让俺挨叔叔的责骂吧?”河野一熊哈哈大笑道:“看你专心之至,不久以后,商家石屋又会出一个了不起的玉商了。”

  商怀碧站起身来问道:“河野兄不去跟随信斫兄做事,上俺这里作甚?”河野一熊叹道:“老弟不知,哥哥有一件棘手之事,想和兄弟你絮叨絮叨。走吧,桥本料理,哥哥出银子。”

  商怀碧由家中携带一坛剑南春酒,二人来在清水町街东头桥本料理。

  进得店中,桥本一见商怀碧手中美酒,呵呵笑道:“今日菜蔬一概免去金银,小兄弟手中的美酒,留下一半就可以了。”河野一熊一绷面孔:“放屁!银子可以不给,坛子中的酒水,喝不完也要捎回。”桥本佯怒道:“小店现在关门歇业,两位敬请另寻别家。”商怀碧哈哈笑道:“桥本大叔,改日怀壁专门送你一坛也就是了,不必把这坛村酒放在心上。”桥本叹道:“怀壁啊,这天朝之酒奥妙太多,东瀛酒类各色齐全,但于天朝美酒相较,叔叔我还是爱喝你坛中那一口。”三人说说笑笑之际,酒菜已是陆续上桌。

  河野、怀壁二人坐定。桥本自去照应生意。

  商怀碧端杯问道:“哥哥有什么事情,敬请直说,但凡有需怀壁出力的地方,怀壁一定尽力。”河野一熊端杯道:“不忙不忙,先喝先喝,来,兄弟,干了这一杯!”说罢,一饮而尽。商怀碧一见河野饮尽,也是仰脖饮尽。

  一来二去,河野扯些闲篇,坛中美酒喝进大半。

  河野微有醉意,口中说道:“怀壁兄弟,你说说,几年当中,哥哥我对你如何?”商怀碧笑道:“当初棋馆与众人交锋,弟弟我引发众怒,还是河野兄赤臂狂叫,震慑了那些棋客,这情景,怀碧做梦还时时重现呢。哥哥最为仗义。”河野举杯与商怀碧酒杯一碰说道:“嗯,哥哥现在只有一事想告诉兄弟,只是因了兄弟一直是蒙在鼓里。”商怀碧心中一颤,说道:“哥哥请讲,怀碧仔细倾听。”河野双眼眯成一道缝望着商怀碧说道:“我是加纳算矶的义子!”商怀碧道:“这个俺知道的。”“加纳信砾是要嫁给我的”河野双眼忽然睁大,紧紧盯住商怀碧双眼。商怀碧早有警觉,已然料到河野会说出此话。之前信砾已将此事告知了商怀碧。

  商怀碧心中不忍。心中翻卷起自己暗恋温如玉的感受,忽觉心中一痛,不由心中暗暗伤心。

  望着河野双眸,商怀碧深知此刻河野的担忧和猜测。商怀碧端起手边的酒杯,向河野一拱:“呵呵……那弟弟我就先在此恭祝了。”言罢,商怀碧站起身形一饮而尽!河野急忙站立:“兄弟,哥哥谢谢你的祝贺,真是……真是……”河野也端杯饮尽。

  几日里,信砾总是坐立不安,丢三落四。饭桌之上也是忽而走神。

  这日午饭过后,不知不觉来到商家石屋门前。咬了咬下唇,推门而入。

  伙计迎上,照应信砾。

  信砾问及商怀碧,伙计告曰:少掌柜出门了。信砾怏怏而去。

  伙计随后入院中告知商怀碧。

  十数日中,信砾隔日便去石屋。河野一熊暗中跟随。

  又一日,加纳信砾又来至石屋,在门前呆望许久,慢慢离开,拐向鸭川。

  河野一熊远远跟随。

  信砾抱膝坐在鸭川河岸,两眼茫然望着河水。恍惚间看到河心商怀碧水面负手站立,脸颊在阳光耀下柔润光亮,微微仰起下颏,似乎在吟哦诗句。信砾慢慢站起身来,向河心走去,心中就想问问商怀碧这几日是否是刻意躲闪自己。信砾脚步急促,猛然间一道黑影,信砾止步不及,一头撞上!

  信砾感觉身上一紧,口中叫了一声:“怀碧兄。”

  河野一熊紧紧抱住加纳信砾,脊背冒出一丝丝凉意。

  信砾睁开双眼一看,眼前之人却是河野一熊,心中不由怅然。口中说道:“河野哥哥,是你啊,你怎么在这?”河野松开信砾,小心说道:“信砾,我是路过此处,看到你一人坐在岸边,就过来和你说话,看你神情恍惚,就拦住了你,你不要紧吧?”信砾一笑:“我?没事啊,刚才就是想到河边洗手哦。”河野道:“那就好,天色已然不早,咱们回家吧。”信砾嗯了一声。两人边说边走,回返西革堂町加纳小楼。

  商怀碧知道信砾这几日的不断寻找自己,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轮番搅扰心头,叹息自己命途多舛。一则远离故土,二则心中所爱,爱不及自身;邻女有意,却又是媒妁早定他人。而且也是自己身侧好友,异国的良朋。男子汉安能夺人所爱?商怀碧铁心退避。但看到信砾苦苦追寻自己,而不得回言,又不免心生怜悯。

  几年当中,看着信砾身材丰腴,弯眉凤眼,玉齿薄唇,和自己开心游玩。自八里庄返回之后,更是处处关心,事事依从。说不得心中也是颇增喜爱之情。虽则心中还是远系故国,当娶故乡之女为妻。但感同心受,一思到自己的暗恋之情,就更是觉得坚拒加纳信砾之情的愧疚。

  思忖许久,商怀碧提笔书信:“信砾吾妹安好,愚兄怀壁,近日来生意颇忙,未能与吾妹一处读诗论道。来日方长,不要拘于一日两日。且出一上联,小妹对之?上联曰:深深庭院旧时痕。”写罢封起。商怀碧此举是要将加纳信砾引入文字,以期转移情思,待到六月,她家双亲将喜事落实,也就安然度过了。

  商怀碧将书信交与柜前伙计,叮嘱道:“再见到信砾前来,务必将此信交到她本人手中,切记!”伙计一边应允一边揣好书信。

  隔日,信砾又来至石屋门外,并不迈步进店。伙计看到信砾呆呆立在门外,急忙出得店门,将商怀碧书信交与加纳信砾。

  信砾得知是商怀碧给自己的书信,心内大喜,亟亟拆开观瞧。待看到末句上联时,低眉叹息一声,回转身形,慢慢走回自家小楼。

  进了自己房间,坐在桌前,两手托腮,静静冥想。

  过了许久,加纳信砾铺好纸张,挥笔回书:“怀碧兄:信砾与兄相识数年,初时不谙情事,但兄之凤仪烙印极深,吾父爱棋,尝言:怀壁小子,悟性超群,将来能战败我加纳的,唯有此子。妹妹听了,极为惊异,故而,对怀碧兄特别注目矣。此后,渐萌爱意,难以述说。却不知家中早有安排,吾母,武士世家,强横非比一般。由此吾心甚是纠结。读兄上联,妹妹勉力一对,还请兄多多指教。下联曰:默默衷情今日白。”

  次日,信传商怀碧。

  商怀碧拆信一览,全信读罢,不由眸中有泪。兹此,对加纳信砾爱意萌芽。但依旧守约践诺,避而不见加纳信砾。

  转瞬月余。

  商怀碧房中读书。伙计敲门,告知河野一熊来访。

  商怀碧开门迎进河野一熊。

  河野一熊进门后二话不说,扯住商怀碧手腕便向外走。眼圈之中红丝隐隐。商怀碧问道:“河野兄,这是如何?”河野一面扯着商怀碧向外走,一面口中亟亟言道:“好兄弟,快快随我走一趟吧,信砾多日饮食不佳,身体日益消瘦,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大夫开药,也是饮而又吐,我几次要找你前去,但我义母万般拦阻,说是:死便死了,这是天命。哥哥我知道,信砾是因了兄弟你的缘故啊,上次在鸭川她险险便投河自尽了,是我恰恰身在不远,才将她带回家中。”商怀碧大惊,急急随河野一熊来至加纳小楼。

  商怀碧随河野一熊进入信砾的房间。加纳算矶夫妇与信斫跪在榻榻米上,信砾静静躺在三人中间,脸庞消瘦,肤色惨白,双目合拢,薄唇紧闭。榻榻米上一个锦盒,锦盒之上铺着一方黄色丝帕,丝帕之上放着两粒绿豆大小的丹丸,一枚白中泛黄;一枚黑中透紫。

  加纳算矶一见商怀碧进屋,由榻榻米上站起,延请商怀碧坐在桌前。取过一只瓷杯,由壶中倾注一杯宇治香茶。商怀碧不安问道:“加纳先生,有何分教,敬请直言,怀碧一定尽力。”加纳算矶惨然一笑:“怀碧,我加纳一家,自有了信斫信砾之后,可谓是家和人美,河野恭顺忠义,有如亲子一般,小女信砾从小备受河野呵护,老夫与拙荆欲将信砾许配与河野为妻,也了却了信砾母亲的一桩心愿。此事乃是我们夫妇的一厢情愿,信砾得知之后,心中极不愿意。她和我二人说道:她自小就对河野依赖有加,就如亲兄长一般无二,或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家兄妹如何成亲?又言:她的心中已有一人,爱之弥深,非他不嫁。怀碧,小女心中之人正是贤侄。”商怀碧听罢心潮翻滚,难以回答。信砾母亲右手轻捋女儿的头发,左手掩住自己口唇,轻声抽泣。信斫站立走到商怀碧身前,拉住商怀碧左手走出门外,来到客厅坐下。

  信斫说道:“好久没见到贤弟了,生意还好吧?”商怀碧道:“很好,信斫兄请说家中事情吧。”信斫道:“嗯,信砾因了对贤弟的思渴,数十日内,饮食、睡眠皆是大损。饭食一日较一日减少,后来竟然咀嚼无力,只能喝些稀薄之物,近几日竟然牙关紧咬,就连白水也是难以下咽,眼见得是朝不保夕了。河野兄今早去圆山利拔池道观求签问药,道长听罢病情,颇觉无奈。河野只得返身退出,出道观门外不远,一个道人拎一个小巧木匣追上,口中叫道:居士且慢,贫道或有一法,不知居士可愿一试?河野惊喜得一时呆住,忙不迭将那道人引至家中。那道人亦不多言,将木匣放在桌上,由怀中摸出两粒丹丸,取一锦帕铺在木匣之上,将丹丸放在锦帕之上,口中默诵咒语。咒语念罢,那道人俯身细细观瞧信砾脸色,探手把脉。俄顷,立身说道:‘此病乃心脉伤损,贫道有赤心丹一对,需得对心之人口含化之,对嘴喂下,先黑后白,万勿颠倒,切记!待得汝女病愈,婚配之日,将此匣交予东床。’言罢,便于离去,吾父急忙拦下,问道:‘法师留步,俗家还有一问:不知法师所言对心之人却是何人?’那僧道人愕然:‘当然是姑娘所爱之人啊,贫道此丸甚是难制,数十年才能制得十余副,还有一世间名称,曰:相思丸。万勿使错用药之人。一旦错施,功效全无。’吾父取银两交予道人。道人笑道:‘此药虽然难得,但一经交易,也无疗效。居士还请收回。’言罢,转身离去。”商怀碧听罢说道:“那还不赶紧给信砾服药。”信斫道:“是要服药啊,但还没有找到助她服药之人。”商怀碧道:“河野兄啊,他是信砾的未婚夫君啊,正得与她服药。”信斫道:“贤弟差矣,那道人临行刻意嘱咐:此药必须是病人心爱之人含化药丸,对嘴帮助服下才有奇效,想那河野每日在她近前,如果他就是信砾所爱之人,信砾焉能得病?我料那人必是贤弟!”商怀碧静默无言。此刻河野来至客厅,拍拍商怀碧肩头,手指信砾房间,不发一言,眼眶之内泪珠打转。

  信斫握住商怀碧手臂回到房中。

  加纳算矶对信砾母亲说道:“志子,你来做决定吧。”信砾母亲默默拿过木匣上的两粒赤心丹交到商怀碧手中。眼眸依然不离信砾脸庞。商怀碧扫视加纳父子。二人尽都点头。

  河野独自坐在客厅。

  商怀碧跪在信砾身侧,将手中黑色丹丸放入口中。但觉一股极端苦味蔓延口腔,那苦楚味道直抵心腹,婉转入肠,商怀碧眼前忽觉朦胧,隐隐约约却是那曲四与温玉玉成亲的景致,一对新人恩爱相拥,商怀碧口中更觉苦涩,胸腔之内心跳如鼓,口腔之内苦液渐多。恍惚之间,身侧信砾柔美面庞渐渐模糊,继而又渐渐清晰,依稀便是温如玉的相貌。商怀碧渐觉心中温热,不由伏下身来,两人口唇甫一接触,商怀碧紧闭的双唇稍稍开启,信砾昏睡当中,感觉唇边甚是苦涩,想到数度寻找商怀碧不见,心内更觉苦楚,便张嘴吸入。两苦交融,心中委屈又上心头,不由眼中泪珠流出。

  加纳算矶夫妇与信斫看到信砾眼中流出珠泪,知道信砾神智尚存,都感欣喜。

  商怀碧口中苦液尽都流入信砾腹中。

  商怀碧恍惚过后,略一定神,又将白丸放入口中。一股酸甜滋味令商怀碧神魂飘逸,眼前的信砾依然是温如玉清丽的姿容。商怀碧深情吻上。心中战栗不已,口中已然满满甜液。

  信砾忽觉口中一甜,个中滋味侵润心底。商怀碧的面容如在眼前,唇边更有双唇亲吻,心底极力呼唤:怀碧哥哥,怀碧哥哥,是你么,看来你还是爱我的。不由眼中泪珠再次淌落……

  信砾极力吸允。

  商怀碧沉浸在美妙之中,难以自拔。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