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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碁缘第四十二回

云梦碁缘第四十二回

  信砾吃力睁开双目,几人渐次清晰。商怀碧伏身未起,两人口唇尚未离开。信砾心中甜蜜无极,欲举双臂来抱商怀碧!孰料两臂无力,只是微微一动。

  商怀碧此刻神智归来,一见信砾睁开双眼,且加纳算矶夫妇及信斫都在近前,不由心下大为羞惭,急忙直起身来,跪在榻榻米上,额头汗水流出。

  加纳算矶夫妇及信斫见到信砾睁开双目,尽都伏下身来,信砾母亲轻声问道:“女儿,感觉如何?”信砾张口欲言,奈何声音全无,只是将双眼睁来闭去。

  商怀碧此刻心中却是对信砾的爱意渐浓,凝目望着信砾的双眸,一时感到心内极是温暖。

  河野呆呆坐在客厅椅上,耳际忽闻信斫呼叫:“喂,喂,河野,河野。”河野这才发现加纳算矶、信斫、商怀碧站在自己身前。

  河野急忙站立,急切问道:“信砾怎么样了?”信斫脸露微笑:“有了起色,暂时没有大碍了,还要看日后如何恢复。”河野双手蒙目,泪水顺指缝点点流出。

  数日后,信砾由流食逐渐可以进食些许素面、饭团之类。

  其间,商怀碧相隔几日便会去加纳小楼探视。

  过了一月有余,加纳信砾面色红润,身体康复极佳。相思引发的种种不适,都因商怀碧的吻送灵丹而化于无痕。信砾的举止神态更加胜于从前,眉眼当中,妩媚温存。

  河野一熊苦闷异常。

  自从那日与商怀碧在桥本料理喝酒坦诚心事之后,心中时常忐忑,每每感觉信砾对于自己的忽视及对商怀碧的爱慕已然十分的明显。尤其是鸭川河岸的一次拦抱,更是让河野心惊肉跳。接下来的信砾大病不起,河野的心理几近崩溃。虽然男子汉心态让河野强颜欢乐,但内心的妒火及心理预感的失败让河野萌生了最后搏击或曰奋力争夺的念头!

  几日当中,河野分别找信斫、加纳算矶、信砾的母亲说及自己的感受。信斫回他:大和男子,自信自立,凡事毋庸依仗他人。两情相许,不在争夺,如若心中积有怒火,也该与当事人对面鼓,当面锣较一短长,怎可让局外人去偏袒一方呢?一席话说得河野无言以对。加纳算矶回他:你是我的义子,多年养育,并不指望你出人头地,唯愿你男儿气概,不屈于人,心胸豁达。此次信砾并非移情别恋,乃是她自小与你一同长大,已然将你作为她的骨肉兄长,如今心有所属,旁人焉能强行拆散?你也目睹她的相思之苦,如何决断,也要你心中自做权衡。河野心中更加酸痛。信砾母亲回他:河野吾儿,母亲的心迹你还看不出么?信砾许配给你做妻子,天经地义。大和之女自然是要许配给大和男子。事到今日,信砾生命焕然全新,母亲我虽然万般劝阻,奈何信砾全然不顾,你若念及母亲的养育之恩,就该鼓起男儿勇气,或可挽回也是说不定的。河野听了义母这一番话,知道义母心中对自己还是满怀希冀的,不由精神大振。

  这一日,河野一熊来到商家石屋,约了商怀碧,二人来至丸太町一处树林之中。

  两人席地而坐。

  河野两手相搓,眼望别处说道:“怀碧兄弟,哥哥十分感激你的襄助,信砾的身体已然完全康复,那道士的仙丹果然名不虚传。‘赤心丹’这丸药的名字也是恰如其分,足以印证怀碧兄的侠义赤心。”商怀碧笑道:“哥哥切莫如此说,小弟只是举手之劳,也是俺应该效力的。哥哥不必挂在心上。”河野一熊转过眼神:“哥哥这些日子当中,神不守舍,只觉得信砾与我越来越远,眼神当中眼见都是对老弟的情思,张口闭口都是怀碧兄长,怀碧兄短的,我的心中实在是不安稳。”商怀碧脸色阴郁:“河野兄此话是啥意思?俺商怀碧那日在桥本店中已然应允与你,不与信砾来往,俺也是如此做的,那一日信砾病重,是你将俺拉至加纳小楼,俺商怀碧是堂堂男子,也不是由得你呼来唤去的奴婢。”河野一熊面上一红,强辩道:“你既然知道我与信砾即将成亲,缘何还不帮我说项呢?”商怀碧立起身来,河野一熊也随即站起。商怀碧眉头微耸:“河野兄,你道此事就一定能够依了俺么?信砾她也是一个大活人,你没见她此次险些丧生么?你若是对她有情有义,咋能如此强逼于俺呢?此事已然不取决你我之间的信诺了,但俺商怀碧可以告诉你:俺堂堂中华男子,断然不会娶你东瀛女子为妻!”河野一熊哈哈大笑:“老弟,你这一番话如何让我相信,除非你暂离京都,另谋居所,待我与信砾成亲之后,再回石屋。”河野一熊这一番话语引得商怀碧心中极为厌恶,兼之心内已对信砾有了七分爱慕,此刻顿起争夺之意。负手仰颏笑道:“呵呵,俺背井离乡来至东瀛,是来经营些买卖,并非是要听命他人,你娶不娶信砾为妻与俺何干?但你欲让俺暂离此地,这却是由了俺说了才算。呵呵……凭你一说,就让俺暂时离了此地?门也没有!”河野登时激愤难抑!扯开身侧纽襻,由怀中掣出两柄短刀,厉声说道:“也罢!既然如此,咱俩也就莫谈兄弟之情了,我本无父无母之人,今日之争,是因我所爱,我心中早已想透,你我二人各执利刃,我若死在你的刀下,我自是认命,你若是运气不佳,我来埋你就是了!”河野眼眸渐现红丝。商怀碧凝目注视河野一熊双眸,伸出右手……。

  河野将左手短刀交到商怀碧手中。

  商怀碧接过短刀,在手中颠了颠,一扬右臂,但见豪光一闪‘唰’的一声,商怀碧一招‘脱手剑’将短刀飞出!那短刀带着风声钉入数丈外的一株杉树树身!而后商怀碧转过身驱,两手背负说道:“河野兄,请罢。”河野一熊手持短刀一时怔住。

  “河野哥哥”一声惊呼。数丈外一株杉树后面转出一人。

  河野一熊收了短刀,飞奔而去!

  来者正是加纳信砾!

  今日河野举止略显反常,信砾心中不安,晌饭后临窗眺望。见河野出了家门匆匆向商家石屋而去。信砾唯恐商怀碧与河野会有难解冲突,急忙下楼,暗暗跟随。

  树林当中,二人对话都落入信砾耳中。河野分刀相向,信砾心中大急,由树后呼叫冲出!

  河野听得信砾一呼,顿觉无颜相对,即刻飞遁。

  信砾跑到商怀碧身后,圈臂拥住。哽咽道:“你你你,竟然不肯以东瀛女子为妻么?”商怀碧被信砾双手环抱,脊背之上软肉温存。商怀碧手抚信砾圈在自己腰间的双手,叹息道:“如若俺商怀碧不说出此等话语,河野兄心中必不肯善罢甘休,你没瞧见,即便如此,他也是持刀相逼。”信砾呜咽道:“我心中只是爱你,河野是我兄长,母亲的安排,我是难以抗拒,事到如今,唯有咱们两人相依,或可有一线生机,怀碧哥哥,你喂我的苦水、甜水,我已经一一吞咽。你不会让信砾再次……”商怀碧陡的转身,紧紧抱住信砾,两眼之中泪如泉涌:“信砾!那日赤心丹,苦涩酸甜俺是刻骨铭心!但你家上辈渊源,哪是俺商怀碧所能相抵的。”信砾双手紧了又紧,将饱满胸脯紧紧贴住商怀碧胸前,洒泪说道:“怀碧哥哥,我的心里只有你,我的口唇已经给了你,你还是不肯要我么?”商怀碧低头寻吻信砾香唇,信砾仰头迎上……。

  加纳小楼。河野彻夜未归。

  次日平明,加纳算矶夫妇、信斫、信砾、商怀碧分头寻觅。但凡河野能够去的地方都寻找了一番,不见河野一熊踪影。

  加纳一家甚是焦虑。商怀碧也是极为难过。

  加纳算矶动员京都所有结识之人,各处寻找。十余天过后,依然没有一丝河野踪迹。

  信砾母亲与众人说道:“河野性格倔强,此次一走,断然不会回来了,惟一去处,只会漂流海上,岛屿栖身了,我可怜的儿子。”言罢,放声痛哭。众人纷纷劝慰,商怀碧一言不发。

  时日一久,加纳一家悲痛逐渐减弱。商怀碧与信砾形影不离。加纳算矶原本就是喜爱商怀碧的聪颖机智,当然是欢愉心态。信斫与商怀碧曾经一同出使大明,早就是莫逆知己,也是暗中欣喜。只有信砾母亲郁郁寡欢。

  转眼到了落叶时节。

  加纳算矶和信砾母亲说起了信砾的婚事。信砾的母亲虽则极是痛恶大明之人,但眼见信砾对商怀碧如此倾情,也是万般无奈。心内又不肯轻易应允。遂与加纳算矶提出几点要求:模仿苏小妹三难秦少游之法,考考商怀碧的人品才智。加纳算矶满口答应。

  日子选在九月初九。

  加纳小楼宾客众多。加纳算矶所结交的棋界英豪;信斫官府中的心腹同僚;商怀碧的父母叔婶及子女一干众人。

  小楼院内,高搭彩棚,正中一座高台,高约五尺,方圆两丈余,四根粗大杉木圆柱牢牢擎住。前面右柱一副联语:天上云飘入我梦。台子中央一张矮桌,矮桌之上一方棋枰,棋枰两侧,各一奁蛤石棋子。

  众多客人在院内寻座椅随意坐定,三三两两饮茶闲聊。

  加纳算矶走到台上,深深一躬,而后立身说道:“感谢众位捧场,今日信斫好友信砾知音,商怀碧贤侄要和老夫手谈一乐;台前一联,拙荆志子所撰,她欲以此联问询怀碧胸中锦绣;怀碧贤侄少学武功,峨眉派软硬功夫在身。众位有愿意切磋者,到时可台上一比高低。”台下众人一起喝彩。

  话说简短。

  一局棋,二人尽都如履薄冰。那加纳算矶对商怀碧十分的喜爱,焉能卖力行棋?三百一十七手,投子认负。院内众人有惊异者、有暗笑者、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者。

  台前桌上撤了楸枰,文房四宝摆放齐整。

  商怀碧棋战耗神多多,心神未定,眼看柱联,忽觉腹中空空如也,点滴词句不出。正焦虑中,低眉忽见桌腿处一枚白子孤零入眼。不由眉头一展,遂捉笔徐徐而书……俄顷,商怀碧放下手中竹笔,直起身躯,粲然一笑。

  信斫一直站在台下。此刻见到商怀碧书写完毕,快步上台近前一看:枰中阵锁待谁开。信斫大喜,亟亟拾了纸张送往母亲房中。

  信砾母亲展开一看,心说罢了。信砾心锁果然是凭他开启,天意如此,也就只好顺水推舟了。信砾母亲叹息一声,对信斫说道:“就如此吧。”多一句也无。

  信斫兴冲冲回到院内,走到加纳算矶身侧,如此这般一说。加纳算矶哈哈大笑。

  加纳算矶来到台上,高声说道:“今日两项完毕,接下一项,可做玩耍,家宴不是江湖,点到为止,不可斗狠。”底下众人应声叫好。

  台上搬去桌椅,寸厚地毯尽都遮盖。

  商怀碧台上抱拳:“各位宾朋,怀碧只是一知半解,健体强身而已,若论武功,实实的不敢当。”台下一人言道:“会与不会,打过便可分晓,来来来,我先和你过上几招。”话音方落,人已站在台中。此人乃是信斫贴身侍卫,空手道已臻化境,今日到此,纯属捧场,安能与商怀碧真打实练?信斫早已叮咛:见好就收,及时诈败。

  商怀碧不知信斫私下的安排,只是自家小心谨慎。

  二人互一抱拳,便打到一处。

  那侍卫近身擒拿手疾眼快,商怀碧小巧腾挪,闪击迅猛,二人在台上十余个照面,都是躲闪有余,发力不足。众人在下面呐喊助威。信斫在台下怕恐商怀碧有失,心内十分焦灼,又不能发话提示。正无奈之际,只见商怀碧一招‘惊鹊别枝’身形转到侍卫身后,迅疾‘白蛇吐信’一掌拍向侍卫的后心。但见那侍卫一个猛虎叼食,轻身翻出数尺,堪堪避过商怀碧这一掌。台下信斫大声喝道:“好!两个俱都身手不凡,可谓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随着话音,信斫来到台上,止住了俩人的争斗。

  台下众人也是看的眼花缭乱,叫好不迭。

  加纳算矶说道:“今日天色不早,酒宴已然摆好,各位就请入席罢。”一干人等纷纷进入大厅。

  月儿东升,夜风习习。

  众宾客陆续散去。

  金秋十月。

  商怀碧与加纳信砾喜结连理。

  当日,加纳算矶将道人留下的木匣交予商怀碧。商怀碧开启木匣,木匣当中三页黄纸,每页之上都绘有一道珍珑。还另有一张薄纸,上面一首五言绝句:残川山侧处,难识一共工。忿火触山裂,谁来补虚空?

  加纳算矶一见图上珍珑,立刻取出,放在桌上凝目细思,全然忘了今夕何夕了。

  信斫、信砾、商怀碧左右相陪,也随加纳算矶一同拆解。良久之后,加纳算矶一声长叹,身边三人也都跟着叹息。三纸珍珑竟然是不能解开!无奈之下,四人又对小诗做起揣摩。

  过了片刻,信砾说道:“这诗句好似让人猜谜,是谶语么?”商怀碧道:“俺已猜出,是三个中华方字。”信斫催道:“那还不快快说出。”商怀碧道:“残川山侧处,是一个归来的归字。川字少一笔则残,居左。山侧者,倒也,居右。合而为归。难识一共工,却不难识。一共工,将一放入工中,乃是王字。忿火触山裂,左面是火右面触山,乃是灿也。最后一句是为寻觅此人。三张珍珑当归此人。”加纳算矶叹道:“果然如此,不知此人是何方人氏,竟然已被仙道算定,此三道珍珑如此难解,可以推测王灿这人定然是个中高手!”几人尽都唏嘘。加纳算矶叮嘱商怀碧,一定要好生存放,待到仙机出现之时也好物归其人。到时自己也会会此人,看他是何等样人,看看他是如何解此珍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