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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碁缘第四十五回

云梦碁缘第四十五回

  王灿听得蓝采和发问,放下手中的食箸说道:“详尽当时情景,还需大成、金彪几人分头叙述。他二人各为一路,我与云子(枣核)、曲四只在平阳府坐镇。洪赵两县纷争数百余年,民风彪悍。圣人云:民以食为天。当地百姓因着生计,彼争我夺,不顾生死。就如棋枰之上劫争一般。依其大小而论,在当地百姓眼中,此即生死劫也;与当地官府而言,却是一个可以寻机转换之劫;于当地豪强而言,只是一个单片劫罢了,不过是借机彰显自家手段。洪赵两县但逢天旱,便争相多引霍泉之水,各不相让。上天之水,焉能仅顾一处?但纷争一起,谁又能兼顾他人?官家乃是一方乡民父母,又安能偏左偏右?故而,纷争不断,定是官家失察,乃至不做为也!想我王灿不过是一个江湖棋客而已,为官乃是机缘巧合,并非刻意为官。虽则如此,但楸枰之上纷争更烈,行之更如履冰,一应谋略无不应验如斯。故而或可借鉴。到任之初,便召集两县县令,严令两县洁身自好,休得与地方豪强瓜葛绕身,再访广胜寺主持,以佛家声威,播以恩泽,劝化乡民勿以相残为快意;当以寛悯为仁怀,共御天灾,同心度难。再遣府上干练之人遍查两县田亩,以便合情用水,暗遣李大成、李金彪二人分赴赵县、洪洞卧底,查访民情及地方豪强动向,以便定策安民。所谓擒贼擒王、蛇打七寸。”蓝采和翘指赞道:“王老弟不愧是人中俊杰,棋理,世道尽都了然于胸。”王灿道:“蓝兄谬赞了,王灿以为:对付无理手,既要理清对手所思所求,亦要依据棋理,洞察玄机,深入计算,绕开陷阱,敢于发力,一击即中!洪赵二县争水绵延数百年,深挖缘由,天灾未如人祸。旧人曰:兄弟同心,黄土变金。反之:兄弟不睦,岂非黄金变土?两县十数万民众虽则不能同心同德,但可以借政令使其不敢随意横行。这就要服其心;挫其志;消其力。恰似孔明擒孟获,七擒七纵;李世民对虬髯客,置子天元;宋太祖宴强臣,杯酒释权。遍查田亩,公允水量,以服其心;高搭法台,公正视听,以挫其志;烈火油锅,虽则残酷,却更是一石三鸟之计。想那洪洞县豪强洪引背景极深,且武功过人,岂是一般手段拿捏得住的?但此等人物眼高过顶,断然不肯自残身躯,故而,设下此计,一是以暴制暴;二是效法立木为信;三是不使平均分水。可惜的是途中有变,却伤了大成一只右臂!”王灿话音方落,李大成桌边站起:“师叔,残只右臂,换得两县安居乐业,实在是一盘胜局啊,那日江花二哥江左临场惊慌失措,全然不似前日之慷慨激昂,畏缩不前,江花一时激愤,冲破人群,便要替代江左探手捞钱!俺血涌头顶,无暇再想,只是男儿心性,兼之心爱江花,焉能让一弱女子在众人面前行如此之事?俺快步超越,已是抢在前面,一捞之下,全无畏惧,呵呵……也是师叔此计不能落空,也是俺妄逞一时之勇,居然忝获成功。还是师叔的妙策自有天威哦。呵呵呵……”李大成言罢依然笑声朗朗!桌边众人无不动容!

  蓝采和凝视李大成片刻,而后高举酒盏站起身形缓慢言道:“青年杰俊,老夫无话可说,唯有一饮而已。”言罢,蓝采和仰头一饮而尽!

  曲镇面容肃穆由桌边站立,一言不发将盏中白酒也尽数饮了。

  桌边众人一一站起,尽都闷头饮尽。

  这当口房门一开,文霈笑吟吟端盘而入。

  文霈一见众人环桌而立,尽都面目严峻,不明所以,开口问道:“咋了?是不是俺做菜光景太长?等的不耐烦了吧?”说罢,急忙将盘子放在桌上,再急急斟了一盏白酒匆匆而饮,熟料一急之下,呛了喉咙,一盏白酒倒有多半盏似雨珠喷出,多亏文霈转头及时,尽都喷在桌边,文霈一时脖粗脸涨。众人大笑。

  李大成手指新上菜肴问道:“文叔叔,这盘菜肴这么精致,不知叫啥名字?”文霈此刻已然恢复,听得李大成询问,呵呵一笑:“这盘中美食乃是俺家乡的一道驰名菜肴,诸位不妨猜猜看?”众人见文霈颜面几分得意,言语中甚是自满,不由尽都眼望盘中,各自用心揣摩。

  片刻,温如玉细声说道:“俺看盘中好似彩蝶纷飞,不知文叔叔花了多少心机,只是感到春意盎然哦。”李金彪道:“温姐姐说的不错,俺刚刚想说,却让温姐姐抢了先。”曲四接过李金彪话尾:“那俺就猜这道菜肴的名字当中有蝴蝶俩字吧。”刘九声叫道:“春日蝴蝶!?”文霈摇头说道:“险险猜中。”枣核一笑:“文叔叔,俺不知菜肴当中用的是啥个东西?”蓝采和呵呵笑道:“这道菜老夫在烟台《玉笙轩酒楼》品尝过这道美味,果然是质嫩味鲜,令人垂涎,呵呵……”文沛眼神递向蓝采和,意思切莫说出,蓝采和微微颔首。

  李大成笑道:“俺看里面有香菇哦,俺猜就叫:蝴蝶姑娘吧,俺取个谐音吧。”刘九声摆手言道:“不妥不妥,菜肴不能取这样的名号吧?谁还敢下箸啊,难道你要将姑娘吃下腹中,不妥不妥,大大的不妥!”温如玉笑道:“大成的媳妇叫江花,花还是可以吃的。”李大成乐得前仰后合,分辨道:“一道菜么,又不是什么真的姑娘。”刘九声假意严峻:“那也不行,反正不能用姑娘来冠名。”王灿笑道:“九声说得在理,蝴蝶可以,姑娘不行,里面的主料是海参,是个海里的小动物。”王灿的话音方落,枣核接过话尾:“那就叫:蝴蝶海参吧?”李金彪叫道:“云子兄这次是捡个大大的便宜啊,是温姐姐先说出的蝴蝶二字。”文霈笑道:“无论咋样,总是难不住你们这些娃娃,快快下箸吧,这道菜果然就叫:蝴蝶海参!”

  温如玉眼望曲镇轻声说道:“还请师父起手先着,俺们才能下箸哦。”曲镇微微一笑,侧脸恭让蓝采和:“蓝兄请了。”蓝采和伸箸搛起一块海参口中说道:“众位快快举箸吧,吾就不谦让了。“众人纷纷伸箸,不消片刻,盘中已是干干净净,汤水皆无。众人赞不绝口,喜得文霈又欲下厨再做一盘。

  众人拦住,文霈只得罢休。

  酒过三巡,众人兴致醺然。文霈问起作诗之事,刘九声言道:”方才的诗句还须笔墨留下吧?文叔叔店中的文房四宝还要借用一番。”文霈答道:“着啊,正该如此,说不得要题名盖印,待俺装裱之后悬挂听风阁,到时候,听风阁中书画棋枰相得益彰!”曲四说道:“文叔叔,题名不成问题,但是俺们哪来的印章啊?”众人听罢曲四话语,一时面面相觑。

  蓝采和手捻胡须沉吟片刻,眼望文霈说道:“文贤弟,老夫倒有一法,或恐还须仰仗贤弟。”文霈急忙接言:“蓝大哥尽管吩咐,只要兄弟俺能够做到的,无不尽力。”蓝采和微微一笑:“你家酒楼想必有刀工出众的厨工吧?雕花塑形应该是手拿把攥吧?”文霈答道:“嗯嗯,倒是有几位行家在位。”蓝采和道:“那就好。唤来一位个中高手,再由灶柴当中选柔软之木,削成方圆不等之形状,用雕花利刃,在吾等饮酒闲谈之际,旋即刻成,暂代一时,岂非大妙?”众人听罢莫不欢心鼓舞。

  文霈命手下取来文房四宝,再搬来一张八仙桌,毛毡铺就,宣纸展开。曲镇、蓝采和二人一番谦让,都欲让对方执笔挥毫。曲四等人纷纷说道:“师父师伯各写几幅不就行了么?”枣核说道:“我看还是各人自便吧,不是还要题名盖印么?”文霈笑道:“只道是徒儿们尊重长辈呢,却原来是坏了规矩,每个人都露一手吧。”一边李大成说道:“俺可是不行,俺左手不会写字啊。”枣核也接言道:“俺也不行,那毛笔比俺还高呢,师父代俺书写已经十余年了,这次依旧如此吧?”曲镇望了一眼李大成方欲开口,蓝采和和蔼说道:“小英雄的诗句就由老夫来代笔吧。”曲镇闻言不由心中大热。

  听风阁中,除却文霈减免作诗,其余人等每人都要有诗句助兴。一时间饮酒、品茶、思忖,各自构思。惟有曲镇、蓝采和、王灿、李大成四人已然成诗,书录完毕,自在饮酒聊天等待他人谋篇。

  不多时枣核等众人次第完成。

  几人先后执笔将自家诗句写在纸上。枣核诗句自是由曲镇代笔。

  文霈将枣核等人的诗句一一读罢。

  枣核调寄《满庭芳》:

  阁内听风,桌前对酒,楼外几许繁星?寄情书案,风晚送芳馨。明月追人照影,十余载,屈指弹轻。楸枰上,青丝暗换,惟有玉壶冰。

  纵横,当此际,回眸一顾,未了深情。且凭借行文,诉我心声。但欲凌云万里,青山上,扣石长鸣。行云处,斜阳沐我,奇异享人生!

  温如玉一阕《一剪梅》令众人赞叹不已。辞曰:梅韵嫣然柳韵长,浅淡鹅黄,约住寒香。谁家奇石泛灵光?暖我书房,俊我文章。昨夜清寒侵梦乡,月映纱窗,月影微茫。殷殷酌酒醉霓裳,得也寻常,失也寻常。

  刘九声寄情《临江仙》慷慨激昂:谁怯钢刀茹血?愿从雨雪寻凉。船楼千尺轧汪洋。腰悬三尺剑,掌握断魂枪。酒罢先书胸臆,明朝赶去边疆。头颅未忘破容创。倭奴留待我,逼尔命来偿。却原来是刘九声对哥哥刘一声所受创伤耿耿于怀,永夜难忘。正应了一句老话: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刘九声时时想着要与哥哥报仇,有朝一日也去海疆共哥哥并肩痛杀倭寇!今日酒席宴上思忖诗句,不由心中暗生激愤,竟于词句当中挥洒而出。众人读罢莫不唏嘘。

  曲四诗曰:三千各自寄凡身,自诩仙家作比邻。撒豆楸枰翻作勇,吟诗月下信为真。丹心敢忘当年事,铁胆难轻此际尘。夜雨殷勤催梦醒,一杯残酒唤谁频?

  李金彪却是一阕《忆王孙》,也是写的有情有义:席间莫道玉杯轻,

  一片冰心先问声,酒力高低任纵横。忆曾经,又是通宵不灭灯。

  众人诗词已就,木柴图章也是逐一刻就。文霈早已备好印泥,众人小心将各自图章一一盖好。文霈自是欣喜,命手下伙计小心收好。

  楼外清月高悬,已是子夜时分。

  残席收讫。蓝采和邀曲镇同归蓝府。其余众人各归各家,王灿醉意醺然,便留宿水陆人家。

  蓝采和与曲镇乘坐马车一路够奔朝阳门而去,把式凭借月色小心驱使,七八里路转瞬即到。门卒见马车豪华也不多问,扬手放行。

  进得朝阳门,马车径直向西行了片刻拐头向南复又向西,来至一个所在,月光之下,但见门楼高企,门前一对石狮威猛气概,上马石深栽门左。车夫刹住马车,掀开垂帘说道:“老爷,到家了,您二位请下车吧。”车厢之内唯有鼾声。却原来酒席宴上,蓝采和、曲镇都是难耐欣喜,俱都开怀畅饮,此刻却是酒力发作,二人都是沉醉梦中矣。车夫一看二人姿态,也是暗自发笑。自是不敢怠慢,遂快步门前紧扣门环。

  大门开处,一个家丁探头一望:“呦,是蓝布啊,老爷回来了?”车夫道:“废什么话啊,不是老爷回来你能见着我啊。赶快叫人伺候老爷下车吧,老爷带回了一个外人,俩人都已睡得迷瞪了。”那家丁急忙回身院内。片刻,那家丁又引出一人。

  二人一人一个将蓝采和、曲镇二人背负到二进院中,将二人东西房中分别睡下,二人竟然鼾声均匀,沉睡梦中。

  车夫蓝布将马车赶至后院,自去歇息不提。

  次日,日上三竿,曲镇方才醒来,口渴难耐。睁目一看,不知身在何处。用手揉了揉眼眶,再定睛细细观瞧,不由心中疑惑顿生。

  列位看官不知,京都蓝府却是蓝采和精心设计的温柔良策。蓝采和与曲镇刎颈之交,数十年来书信不断。蓝采和自然知道妹妹蓝采蘩在曲镇心中的分量,但天意使然,人力不逮。当年之事在蓝采和心中也留下了天大的遗憾。故此,蓝采和念念不忘的就是曲镇的心灵之痛。

  此次在京城买下宅基地,蓝采和亲自召集工匠,着人将临安蓝府一丝不变的移造京都。惟有缺憾,便是绣楼依傍的花园未能如愿。其中隐秘,后文再说。

  曲镇一番环视,不由心中一惊!背后冷汗迭出!数十年景象尽现眼帘。曲镇不由大叫一声!

  房门开启,一个家丁踏入屋内,向曲镇深施一礼,口中说道:“曲先生您醒了?洗脸水已经给您预备好了,早点、茶水就在中厅,我家老爷晨起有要事出门了,临行留话,说是让您老随意走动,傍晚时分老爷就会回来与您老同进晚宴。”曲镇眯着两眼,满脸疑惑。昨夜酒宴之后所经事情一概不知,此刻身在何处,更是一头雾水。听罢家丁这一番话语,再环视一遍屋中什物,心中方才醒悟,此处原来是蓝采和的居所。所疑惑的是,一应诸相竟然与当年临安新庄桥蓝府几无二致!

  曲镇昨夜和衣而卧,此刻起身下地,和颜对家丁言道:“嗯嗯,壮士还请自便吧,老夫自己照料就是了。”家丁躬身谢过,自去不提。

  曲镇步入中厅,抬头望见北墙一幅中堂,正是关云长把卷《春秋》。曲镇感慨不已。

  洗漱完毕,曲镇于点心盘中挑食了几块可口的吃了果腹,而后信步迈出门外。

  院中花草错落有致,一条甬道连接前院客厅后门。曲镇心中诧异,恍惚重回临安新庄桥蓝府。激荡之余,心生探究之意,足下不由加快,转入前院书房之内。

  果不其然,书案之上文房四宝摆放齐整,一方镇尺之下,压住一幅未尽文字。诗曰:年来举事损精神,何处悠闲客旅邻?岁月无情争意气,凡生不惑几天真?字体丰腴,依旧颜师味道。

  一读之下,曲镇不由心泪暗滴,采繁的一颦一笑登时如在目前。曲镇一边吟哦,一边摘取毛笔挥毫接续: 可怜蚀骨相思雨,早做伤心不定尘。身老长髯先白尽, 珍龙未解旧时人。

  曲镇二十八字写罢,侧脸一望东墙,上挂一幅清丽书法词句,调寄《思佳客》:风动垂帘碧水鳞,虹桥舟远暗伤神。新亭旧梦斜阳暮,古乐幽弦胜酒醇。征雁去,落花频。纤云渐隐转冰轮。琼楼但锁芳娥恨,共忆良宵能几人?曲镇眸中珠泪盈盈。

  曲镇慢慢将手中毛笔放在笔架之上,转身走出书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