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keweiqi
close
棋小说

云梦碁缘第四十六回

云梦碁缘第四十六回

  上回书说到曲镇夜宿蓝采和家中,一觉醒来恍如隔世,因着蓝采和在京城所造蓝府与其坐落在临安的蓝府格局摆设无不尽同。曲镇目光到处,心灵震撼。书房东墙所挂一首《思佳客》正是当年采蘩手帕之上的词句。尤其是案头一幅未尽七言律诗更是让曲镇伤情不已,一番思虑,曲镇执笔续写了律诗后半二十八字。

  列位看官:当年曲镇在临安与人争棋,而后结识当地富贾蓝采和。蓝家家道虽兴,却是人丁不旺,数代单传。到了蓝采和一辈,男丁依旧,倒是多了两个女娃。姊姊蓝采薇、妹妹蓝采蘩。俱都天生丽质,聪颖过人。尤其小妹蓝采蘩更是百般伶俐,触类旁通,颇得其父蓝天云宠爱,可惜的是,天妒红颜,那蓝采蘩身罹隐疾,风华正茂之年竟然撒手人寰。时值曲镇刚刚得识采蘩,深陷情网。这一生离死别,使得曲镇身心大损,竟至半生孤独,再未得尝男女之情。实在是棋侠之痛!

  蓝采和即是采蘩兄长,又与曲镇系刎颈之交,惨痛之变令蓝采和数十年难以释怀。蓝、曲二人虽然数十年未能相见,但雁书频传,彼此心境自然尽都了然。

  蓝采和膝下仅有一子,人丁不旺在篮家竟然绵延数代,这也是天道使然。蓝采和在自家叹息之外,也十分关注曲镇命运之途。但数十年中,曲镇始终未娶,令蓝采和扼腕伤怀。

  也是运数所致,蓝采和大妹采薇,也是婚后无子,数年前夫君又染病身亡,剩下采薇一人孤影形单。此际恰逢蓝家天然黄锦及各宗买卖盛况京城。于是,蓝采和便遣人在京城正阳门外西南买下一片宅基地,依照临安新庄桥蓝府模样修建一座宅院。也是年长力衰,思旧情怀愈重,兄妹二人便由临安前往京城试住新宅,也是蓝采和一番心机,意欲再次撮合曲镇与自家妹子情缘。

  晚间,客厅之内灯火通明。

  八仙桌东西两侧分别坐定蓝采和、曲镇二人。桌上美酒一坛,佐酒菜肴四凉四热,清香四溢。一盘荷叶粉蒸肉,令人垂涎欲滴;一盘清蒸鱼色泽洁白,汤清味醇,诱人下箸;一盘糖醋莲白卷,五色缤纷,小拇指粗细,不由你食指不动;一瓦盆清炖牛尾,鲜香糜烂,嗅之流涎,食之咂舌。真乃蜀中第一佳肴。四道凉菜分别是:姜末藕丁、香卤猪肘、山椒凤爪、爽口腊八蒜。

  酒坛泥封已然开启。蓝采和捧坛将二人酒盏注满,举盏言道:“好兄弟!一晃三十八年!世事犹如奔马,拽尾难止。翻掌顿为白头。所幸者,咱们兄弟二人依然在世上流连,呵呵……来来来先满饮一杯,以志逍遥!”曲镇端杯一笑:“呵呵……兄长面若仙人,岁月薄刃不削高人皮肉。”蓝采和哈哈大笑:“兄弟啊,你道是为兄面皮未老么?一粒丹丸或有奇效,但若与心境相较,岂非差之千里万里乎?以贤弟而论,人生尚在半途,现今贤弟诗、棋两项俱有传人,兼之曲四、枣核左右侍奉,真令人钦慕不已。”曲镇心怀大开,身向前倾,举盏与蓝采和相碰,呵呵笑道:“天赐仙缘,世间更有几人得遇?这也是曲镇这数十年里或可欣慰之由头吧?”蓝采和道:“当然,世间焉有人人可得者也?有得有失,方为人境。”曲镇道:“诚然。围棋一道恰证兄言。安有一招平天下者?尽都是彼消此长,欲擒故纵之策也。”采和道:“围棋一道,贤弟高论,愚兄自然莫敌,不过,在愚兄看来,红袖添香当于人生之途也为一美也。”曲镇黯然。继而说道:“仁兄所言极是,但于曲镇而言,红袖添香何曾未遇,三十八年一梦,犹如目前。”采和道:“贤弟,是为兄的过错了。但三十八年一瞬,而今已然须发霜染,马齿摇落,还应忘却往昔情痛,新觅眼前之景才是。”曲镇惨然一笑:“兄长此言差矣,想当年采蘩与我两心相印,亦是仙缘锁定,曲镇虽则无福稍享恩爱,但心之所属已然化作千年之恋,现今思来并无半点怨悔!”采和道:“贤弟肺腑,愚兄焉有不知,只是光阴飞逝,咱们兄弟不知还有多少岁月?想来你也知晓,愚兄尚有一妹名曰:采薇,也是聪颖之女子,如今也是孤身一人,她对贤弟之事无有不晓,难得也是极为倾慕贤弟,如今现在宅中,贤弟不妨见她一见?如若天意催合,贤弟也可尽享夕阳之美,岂不快哉?”曲镇面上一红,急急说道:“大为不可!想我曲镇在八里庄设课授徒,正己育人,从不敢有半点非分之举,如今年近花甲,安能行半点苟且之事?”蓝采和摇头言道:“吾弟此言稍嫌迂腐,男欢女爱焉能尽归苟且?人伦纲常也是人本为先,贤弟当初青年杰俊,才气纵横,原本该姻缘美满才是,因着哥哥我一时私念,才有三十八年生死之情,但如今,哥哥我还要试试还贤弟一粒红豆,以期花好月圆。”曲镇低眉饮酒,不做一言。蓝采和见曲镇无精打采,叹息一声说道:“也罢,方才话语,权作闲聊,先放在一处。昨日酒席宴上,几个小棋侠诗句真真大好,不过那一个孩儿的临江仙却是杀气腾腾。”曲镇抬头眼望蓝采和:“那个孩儿叫刘九声,他还有一个哥哥叫刘一声,现在福建壶江岛做一军中将官。几年前在海战当中,身中数刀,可怜其中一刀正中门面,一个堂堂俊男,面容遭毁,实在令人伤痛。弟弟九声血脉情深,日日里要去海疆从军,要与哥哥报仇雪恨!故而词中暴戾之句凸显纸上。”蓝采和闻言一惊:“贤弟门徒还有从军者?”曲镇将当初戴青云收徒及后来刘一声、蒋小强二人远赴海疆之事简略说之。蓝采和听罢感慨不已。

  兄弟二人边饮边聊,盘中菜肴去了大半。两人酒意渐熏,话头再次重归当年,但已不是伤感之情。

  采和道:“贤弟还记得当年酒桌之上,填词传令否?”曲镇道:“焉能忘记,是采繁率先出令,调寄《卜算子》,前半是:我有一只花,斟我些酒。惟愿花心似我心,岁岁长相守。”曲镇言及此处,已是有些哽咽……

  门外有人接言:“满满泛金瓯,重把花来嗅。不愿花枝在我旁,付与他人手。”语音清脆且温柔,圆润之极。

  曲镇正由瓦盆当中搛起一块牛尾,听得门外娇声,手中竹箸登时一松,小块牛尾复又落入盆中,汤汁四溅,曲镇额头汗滴渗出,口中喃喃:“采繁?采繁?”

  灯光下,温如玉与曲四棋战正酣。忽听院门之外有人拍门。

  曲四离座出外开门。院门开处,月色朦胧。却是刘九声喜滋滋站在门外。

  曲四道:“什么好事,这么喜气洋洋?”刘九声道:“俺哥来信了,还给师父、王师叔各写一封呢。”曲四道:“是啊,有没有给俺单独写一封哦?”刘九声笑道:“单独给你写一封?呵呵……单独约你打一架吧。”曲四咧嘴一笑:“嗯嗯,他还真挺厉害,不过俺不太服气,下次见面俺可就要揍他了,呵呵……”两人说说笑笑的逗趣。温如玉在屋中听二人你一句他一句的没完没了,也走出院门。冲二人说道:“啥事啊,你俩乐成这样?”刘九声道:“俺哥来信了,俺去找师父,师父却不在家,俺就来找你俩,看看咋办?”曲四道:“昨日蓝师伯接走了师父,这几天不会回来了,有啥事情就再等几日吧。”刘九声道:“也罢,不过有一封是寄给王师叔的,想必是有些重要的事情,你不是知道王师叔的住所么?未若咱们明日去王师叔住处送信,还可以去棋馆娱乐一番?”曲四大喜:“对啊,太好了,问问枣核他们愿意不愿一同去?”温如玉道:“你们都是男人,俺就不去了吧?”刘九声道:“温姐姐也去吧,也好随时监管曲四哥哥。呵呵……”曲四一掌拍过,刘九声灵巧一闪:“就这么着吧。”三人嘻嘻哈哈去找枣核等人。

  蓝采和见曲镇神情恍惚,急忙离座绕至曲镇身侧扶住曲镇,轻声言道:“贤弟莫惊,这是舍妹采薇,知道贤弟来家,渴慕一见的,书房半首七言律诗正是采薇所作。”

  曲镇心中犹如打翻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门外声音竟然与当年采蘩音调分毫不差!“你这个棋痴,居然成心欺负我么?多也不赢,少也不赢,却是偏偏只赢一子?”“此山唤作花家山,此溪就唤作花溪了。”“曲兄纵横阡陌。浮沉黑白之间;悠游方圆之里,见此湖光水色,或可成句否?”你这棋痴,还不道来么?”三十八年,刻骨铭心!曲镇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两目迷离。

  俄顷,曲镇神魂归位,泪珠滚落脸颊。

  蓝采和谨慎询问曲镇:“还是让采薇进来一见吧?”此刻曲镇全然不似方才的言语了,渴望一见的愿望弥漫胸腔,缓慢用力的点了点头。

  蓝采和高声叫道:“采薇,快快进来见过曲棋侠!”话音方落,一女子轻盈迈入。

  曲镇一望之下,不觉心神激荡!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隐忍不住破口而出,喷洒一地,而后咳咳几声,身向后倒,颓然座椅当中,人事不省!蓝采和兄妹大惊失色!亟亟将曲镇抬至东屋床榻之上平身躺卧,再呼唤家丁速去延医。

  蓝采薇接得一面盆温水,湿润毛巾揩干净曲镇嘴边血迹,再另取一条毛巾徐徐擦拭曲镇面颊。

  不多时,家丁引一大夫来至屋内,此人在京都南城大大的驰名,人冠绰号:杜三针。此人大号杜北山,因着一手针灸绝技扬名京城,一些寻常病痛,一针刺入,转瞬即安。些微沉疴者也是三针即见转机,稍加时日,便可安然。《顺德堂》无人不知。

  杜三针进得门来与蓝采和兄妹稍作寒暄,便探手与曲镇把脉。俄顷,侧头与蓝采和说道:“幸无大碍,只是心神激荡所致,不过,此人呕血已非初次,还需精心调养,更要留意不使再遇过度伤情之事。”蓝采和点头称是。

  杜三针由药箱之内取出一长一短两枚银针,分别刺入于曲镇神庭、窍阴两处穴位。

  一炷香光景,杜三针拔出银针。曲镇神色平和,微有鼾声。

  杜三针对蓝采和说道:“此人还须沉睡几个时辰方能醒来,不过已然平复,毋庸担心,待我再开一剂清心养神的方子,吃上几副便可痊愈。”蓝采和千谢万谢,引杜三针客厅开方。

  杜三针开罢方子,收了诊费告辞离去。

  采和、采薇兄妹二人守在曲镇身旁,小声交谈。

  三十八年旧事,纷纷涌上采和心头。忽而喜悦、忽而悲怆,蓝采和又将当时情景向采薇感慨陈述。虽然在这些年里没少和采薇讲述,但今日一见曲镇呕血昏厥,不由按捺不住自家心绪,不由自主再次言说。蓝采薇对当年旧事耳熟能详,一些惊魂事态更是如烙心腑,当时就为妹妹采蘩痛心不已,更为棋侠曲镇惋惜心痛。现如今哥哥再设温柔惠策以慰曲镇,自己也是满心应允,更精心构思二十八字半首七言律诗,哄骗曲镇入窍。果不其然,曲镇心底之花因了其景、其状而悄然暗放。孰料,巧反成拙,曲镇竟然信以为真,旧疴再犯,以至血喷当场!蓝采薇这一惊直抵心房,不由对曲镇暗生敬意,心中暗想:小妹遇人是上上之选,但命运之差也是世间可数之人。曲镇后续二十八字,采薇已是珍藏在心。‘ 可怜蚀骨相思雨,早做伤心不定尘。身老长髯先白尽, 珍珑未解旧时人 ’蓝采薇暗自思忖:无论他何等珍珑我也要试解一二。心中已是情愫先生。

  夜渐深沉,兄妹二人和衣而寐。

  天色未明,曲镇悠悠醒来,睁眼一看,屋中蜡烛高燃,床榻一侧一男一女两人坐在太师椅睡得正香。曲镇不明所以,定睛一看,那男子不是外人,正是自己结义兄长蓝采和。那女子眉目清秀,薄唇红润,鼻息轻细。曲镇似觉眼熟,起身转至正脸仔细观瞧。

  一瞧之下,登时瞠目!眼前之人不是蓝采繁又是何人!不同之处,便是眼前的蓝采繁已不是十六七岁的青春年华,却也不是年迈之人,俨然四十不到模样。

  列位看官:那蓝采薇也是服食了匡家神丹,故而风韵犹存,全然不似年近花甲之人。(蓝采薇是蓝家长女,此时已是五十八岁,与曲镇同庚)

  曲镇左看右看,疑在梦中。不由伸手在自家大腿狠劲一拧,痛感十足。曲镇不由欣喜若狂。心中暗想:难道三十八年前,采蘩回至桥亭村又复甦醒?不对!即或如此,采和兄也必不会隐匿不提!奥奥,恍惚之中好像采和兄说了:他的大妹蓝采薇也来至京城,好似要让俺与她缔结秦晋之好?嗯嗯,是了,她是采薇,绝非采蘩!唉唉,想必那书房诗句也是她的手笔了?但其中蕴意又怎么尽都采蘩心境?

  曲镇百思不解。

  年来举事损精神,何处悠闲客旅邻?岁月无情争意气,凡生不惑几天真?曲镇口中低吟……

  曲镇此刻按捺不住胸中春潮……轻手轻脚靠近采薇身侧,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在蓝采薇额头轻轻一抹!

  蓝采薇酣睡之中隐约来至书房,见房中一人正挥毫书字,背影酷似曲镇,好似很多年前就很熟识。于是轻手轻脚来至此人身后,探目一瞧:宣纸之上一首七言律诗已然告成:年来举事损精神,何处悠闲客旅邻?岁月无情争意气,凡生不惑几天真?可怜蚀骨相思雨,早做伤心不定尘!未老长髯先白尽,珍龙未解旧时人。

  蓝采薇不由心花怒放,前二十八字正是自己所写,曲镇用笔接续乃是心灵相通之意哦,不由开心一笑,开口言道:“珍龙未解旧时人。

  呵呵……小妹来了,”话音方落,那人转过身来,深情一瞥,右手握笔未松,左手食指一伸,在采薇额头一抹,言道:“采蘩哦,俺曲镇等你多时了。”采薇不悦,伸手一拂:“俺是采薇,不是采蘩。”一拂之下,那人倏然不见。采薇大惊,大叫一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