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keweiqi
close
棋小说

云梦碁缘第四十八回

云梦碁缘第四十八回

  上回书说到蓝采和一行于秦皇岛觅船跨海。一艘海船管事之人询问蓝采和根底。

  蓝采和闻言微微一笑:“吾乃临安蓝采和。这位是烂柯山棋侠王灿。”那海船管事者赶忙施礼,口中说道:“小人有眼无珠,不知蓝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迎迓,还望蓝先生莫怪。”而后再向王灿深施一礼:“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能够得睹烂柯山名家,又是何其有幸。还请船上说话。”言罢,便引众人来至海船之上。平和舱舱门之外,那管事者让众人稍候,自家先进去禀报。

  俄顷。舱内走出二人。一人中等身量,面色黝黑,短衣短裤,露肉之处无不肌肉疙瘩。此人便是海船船主幸而浮。另一位便是方才引路之人。

  幸而浮一见蓝采和便高声叫道:“蓝掌柜,久违了,这次又是前往哪处发财?”蓝采和笑道:“这次却非蓝家出海,是吾一个好友要去高丽谋一桩买卖。老哥知道你的海船既快又稳,且顺天顺德,于是就引他们几人前来寻你。天合人意,你果然在此。呵呵……”幸而浮些许惊诧:“哎哎哎,咋就这么巧呢,俺船中满载布匹酒缸,正是要前往高丽。方才卜卦便是要祈求海神保佑,顺风顺水,安全往返啊,呵呵……”幸而浮引众人进得平和舱内。

  列为看官:旧时行船走马皆是顺乎天命,其中凶险无人不知,人力低微,多不敢有一丝妄言。惟有叩拜神明,多置牺牲,更要排签卜爻,以求平安。这艘海船之内共有一十二舱。舱舱皆有名号。平和舱、安然舱、舒風舱、服水舱、顺兴舱、利行舱、从权舱、容止舱、杨帆舱、长生舱、驰誉舱、骋怀舱。

  列位客官:这一十二舱之名,非同小可!乃是幸而浮广招阴阳卜客,精选爻字,方才拟就这十二舱舱名。共计分拆六家词句。曰平安、曰舒服、曰顺利、曰从容、曰扬长、曰驰骋。

  现今人或有安居乐业者曰:一方迷信安足道哉。此话今人无不信哉。但若时空倒转,旧时之人莫不畏惧天威,无际海疆不知吞噬多少踏浪英豪!

  故而卜爻排签实为寻常举动。船舱名号又寄托多少惜命之意。

  众人进得舱内。香炉之内梵香青烟缕缕,佛龛正中,海娘端坐。纤指捻一缕柔丝,凝眸而望。

  案桌之上,一幅爻图。

  王灿近前仔细端详。曲四、刘九声二人环视舱中什物,信口开河。言语当中多有随意之处。

  船主幸而浮见王灿关注卦爻,猜度王灿定是通晓易经八卦,机缘所致,正该借机询问。又听得曲四、刘九声二人不知轻重,妄谈沉浮。心中不悦。遂开口教训二人:“这两位壮士,此次观海,是为初次吧?须知万里海疆,波涛汹涌,暗礁无数,大鱼神龟,岂是我等寻常之人可以抗拒的?惟有祈求上苍保佑,方可平安。”蓝采和、王灿深以为然。曲四、刘九声年轻气盛,虽则不予回言,但于眉目之间颇有不屑之意。

  众人坐下。幸而浮命人沏茶倒水。进而询问几人同船,何处登岸?蓝采和一一道明。

  幸而浮转目曲四、刘九声二人。和蔼说道:“两位后生,海疆不比大陆,一迨进得汪洋,无依无靠,若是海途不远,兼得风平浪静,真如仙游。但如若万里之遥,时日一久难免遭遇狂风恶浪,那时惟有天佑。人之渺小,便如蝼蚁。”曲四、刘九声土生土长,颇有些不以为然。幸而浮见曲四二人神态,心中自是有数。再言道:“待到进入海疆之后,言语当中且需谨慎。关乎生死、沉落之字万不可说。”曲四言道:“些许忌讳,曲四记住了,不说就是。”

  幸而浮呵呵一笑:“小侠未经风浪,不知汪洋之险,也罢,今日无事,我就讲个故事与你等消磨时辰。”刘九声道:“好诶,俺是最爱听人讲古。大叔就请快快讲来吧。”

  船主幸而浮微咂了一口杯中香茗,缓缓说道:“数十年前,一艘海船由台湾驶向福建,当时暖阳高照,风平浪静。大船扬帆疾驶。正行间,大船忽然停住。船中乘客不明所以,多有上甲板探视究竟者。不多时,船老大高声呼喊:“敢问船中有名叫葫芦的人么?”甲板之上有人答曰:“老大,什么意思?究竟出了何事?”船老大说道:“海中船头一枚葫芦漂浮,不知因何,船行不动。想是天意使然,一枚葫芦竟然坚阻大船,一定是天收葫芦,以放众人。故而,俺要寻出名为葫芦之人,投之海内,试解天意,一人牺牲,千人得救。”甲板之上,众人都曰合理。现今看来,只是因了他们尽都不叫葫芦,且又有贪生之念,船老大又指出不伤己身的一条明路,焉有不附和之理?只是可怜了那名叫葫芦之人。”曲四听到此处,不由勃然大怒!拍案叫道:“岂有此理!难道此中真有玄机不成么?”幸而浮道:“小英雄莫恼,且听俺慢慢道来。船老大言说之后,满船尽搜名叫葫芦之人。孰知一番搜寻,并无名叫葫芦之人。众人尽都垂头丧气。其中已有饮泣者。(这是怕死啊)正在众人惊慌失措之际,一妇人言道:“我怀中之子,年方三岁,并无名字。只是唤来方便,却是也叫葫芦。”满船之人听到妇人之言无不欢欣。当时就有人高叫:“乳名当然也算,船老大你来做主吧!”声音之颤抖难以名状!船老大来至妇人面前。满脸愧疚,噗通跪倒,用力磕头!口中言道:“莫怪俺举事不当,实则是世事难料。俺是海疆搏命之人,断然不畏生死。但满船生灵,不能因一人而死。海上行规,但遇凶险,落帆毁索,也是牺牲贡献以救全船。今日之事当属无奈。”那妇人道:“老大之言,俺听得明白,就是不知老大如何处置?”船老大不敢正视那妇人的眼光,口中说道:“惟有将葫芦抛入海中。”那妇人一听,顿时哭天抢地,泪飞滂沱!甲板上众人尽都按捺不住,多有急欲抢下妇人怀中孩子者。妇人无奈,只得对船老大说道:“孩子还小,抛入海中,顷刻便做鱼食,还烦老大将我母子绑做一处,尽都抛入海中吧。”甲板之上众人忽都尽觉惭愧。一时无人置咀。船老大吩咐手下水手,将妇人与 孩儿捆绑于一方丈余长尺余宽的柳木之上,抛入海中!

  葫芦母子方一抛入海中,但见水中葫芦飘飘而去,葫芦母子也顺葫芦漂流方向而去。

  海船无阻,疾驶如常。

  那大船行出不远忽的一震,继而船底轰然破碎,却是触到海底暗礁。海水汹涌而入,大船渐次倾斜,不消片刻,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船中众多人等尽都葬身汪洋。

  葫芦母子随波逐流,幸遇过往海船相救,得归故里。”

  曲四、刘九声听罢幸而浮一番讲述,俱都心感震撼。生死关头真真惊心动魄!曲四问道:“海上真有这等让人难以抉择之事么?那些乘船之人在此关头,只知保全自家性命,而以他人赴难为幸事么?”幸而浮道:“看来后生以为我在危言耸听了?后生,你知道我姓氏名谁么?”曲四道:“船主不是姓幸,名而浮么?”幸而浮道:“后生说的不错,但我还有一个乳名,后生有所不知。”曲四道:“这个曲四不知。”幸而浮面容严峻:“葫芦便是俺的乳名!”舱中众人无不惊骇!

  幸而浮继而说道:“当年我年方三岁,于此事并无记忆。都是听俺娘讲来,待到懂事之时便去村中私塾念书。先生用俺娘娘家之姓,与俺起了一个名号,唤作幸而浮。其中蕴意,俺自是心知肚明。现今俺在海上行船已是二十余载。上奉神明,下敬船客。每次出航,皆是恭请海娘庇佑,从不懈怠。这也是二十余载平安之依靠吧?”幸而浮说罢这番言语,眼望王灿,手扪胸膛,虔诚说道:“这位英雄乃是当世名家。烂柯山仙家一脉,于楸枰之上、黑白之间多有精思奇念,易经之变阴阳之理无不知晓。今日案上爻象,还请王棋侠费心指点一二。”

  王灿站起身形,一抱双拳:“不敢不敢,王灿只是徜徉于一十九路棋枰。或有些许逢危立断的把戏,并无人传的奇门遁甲之术。还望船主包涵。”幸而浮道:“棋侠客气了,我为船主自是知道些水文气象,但于虚无飘渺之神像,还是知之甚少。阴阳乌鹭、区脱纵横,棋侠自当有过人之处。今日舱中尽都自家熟客,还请王棋侠指点一二。”王灿见船主一片赤诚,也是自家拆字手段自能融合易经爻辞之玄,或隐或藏也可玄虚一番。于是抱拳说道:“即蒙船主高看,王灿就献丑一试了。”言罢王灿侃侃而谈:“船主此卦下坤上坎。乃是易经上上之卦,于六十四卦象行列之中排行第八。卦名曰:比。比者,相较也,亦有处处之意。可知其达。暗中谐音,与吉相近。由此而言,此卦乃上上之卦。坤为地,坎为水。地上有水,依托有据也;法顺自然。当然无咎。故而,船主今日之卦乃是顺乎天意之卦。我等数人能够搭乘船主之船,真乃福中之福!”王灿一席话喜得幸而浮满脸笑容。吩咐手下管事之人速去安排舱室,单独安排王灿等人独居一舱。搭乘人等以及货物尽都转放。那管事之人唯唯诺诺而退。

  魏七夫妇、曲镇夫妇、文霈及温如玉、李大成夫妇、李金彪几人,在忘忧斋院中围桌而坐。前日炉灶未除,几个灶间高手烹炒溜炸,忙得不亦乐乎。

  桌上菜肴香味缭绕。

  魏七白髯飘拂,举杯言道:“咱老汉年已七旬,今日高兴,恍惚之间犹如孩童一般。咱与曲贤弟数十年交往,别的不知,只知曲贤弟绝非池中之物。定有飞天之时。近些年里,几个徒儿,哪个不是胸怀锦绣?曲老弟一身绝技,尽都倾囊而授。咱儿枣核麻点身形,不也伶俐过人么?不要说棋枰之上,降人无数了,呵呵呵……没有曲贤弟的**,焉由今日?来来来……咱这一杯,先敬曲贤弟!”

  桌边众人尽都举杯,一饮而尽。

  李大成嚷嚷道:“还请师父师母再饮一杯。想来大成儿时最喜师父饮酒拆文,吟哦旧人良句,哪次不是师父喝得愈多,解得愈妙啊!” 蓝采薇桌边听得心中美美,不由端杯站起,面若桃花。望着李大成说道:“来来来,大成哦,江花哦,快快举杯哦,不过采薇先有一言,这一杯酒,就由采薇来喝,你二人需要讲些趣闻让我来听哦。”采薇一脸笑意。李大成离座站起:“师娘哦,俺李大成自小就惧怕师父,师娘一来,俺就更加怕了,说出话来也是颠三倒四。要是曲四哥在此,或者还会帮俺。前几日他与云子兄(枣核)九声兄都去了高丽,也就没人能够帮俺了。没办法哦,罢了罢了,师娘这杯酒喝了之后,俺只得瞎编个故事过关了。呵呵呵……”

  蓝采薇让李大成一番话语说的舒舒服服,遂仰脖一饮而尽。

  一杯清酒下肚,蓝采薇兴致醺然。亦是因得八里庄众人钦服曲镇,自然对蓝采薇多加爱戴,这也使得蓝采薇如沐春风。

  温如玉满脸笑意端杯而起,对着曲镇说道:“义父,孩儿不善饮酒,不过今日之酒,孩儿还是能够饮尽的,嘿嘿,就是因了师娘的缘故哦。”温如玉话语一停,酒便饮下。

  曲镇向两边一望,端杯站立哈哈大笑:“好徒儿!为师几日来魂魄尽失,只剩下皮囊尚在。道是因啥?呵呵……也是因了你师娘啊。”曲镇仰首一饮而尽!

  蓝采薇向曲镇关爱一瞥。

  菜肴陆续上桌。

  文霈嘻嘻哈哈:“那日听风阁中,诗词多多,俺已经找人装裱。不日便在听风阁挂出。好买卖啊。扬名京东,俺就仰仗众位棋侠的惊人词句了。呵呵呵……”文霈眉头尽展。

  文霈复又言道:“不知今日有何馈赠,也让俺撤灶之前有所获益吧?”

  曲镇笑道:“文老弟,你看八里庄这些人还有什么本领?不然你与金彪下场来一出英雄舞剑如何?”

  文霈呵呵笑道:“和金彪比剑,还不如俺到灶下和俺的厨师比比烹饪呢。”众人大笑。

  采薇见众人说笑美美,心中极是宽慰。不由站起身来说道:“采薇不才,略通点滴音律,如若乡亲不烦,采薇愿意拨琴与众位助兴。”

  李大成叫道:“大大的好诶,师父可是从来没有给俺们弄过啥音响哦”温如玉也是拍掌赞成。李金彪、江花乐得看热闹。魏七几位长者也乐得观赏蓝采薇技艺。

  采薇对曲镇说道:“曲兄,屋内黄檀箱内有一架古筝,还烦曲兄取来。”

  那曲镇心中也是早欲耳飨蓝采薇音律之美。此刻自然愿意促成采薇亮艺。

  曲镇起身返至屋中,打开黄檀木箱,由箱中取出一架精致古筝。

  但见此筝,桐木为身,身长五尺。琴首紫檀撑住,上绘俞伯牙临江抚琴。一十三根琴弦紧绷琴面。

  曲镇小心捧琴来至酒桌之前。

  温如玉早将曲镇眼前八仙桌收拾干净。

  蓝采薇接过古筝,置于桌上,含眉低首,左手扶定古筝筝身,右手拨动琴弦……

  淙淙铮铮之音宛如清流汩汩蜿蜒……轻柔过去,忽而又澎湃汹涌恰似蛟龙怒吼……继而悠悠扬扬俨若行云流水……

  蓝采薇纤指忽而慢,忽而促,众人尽都沉浸在音色之中。

  此刻忽听院门外有人拍门呼叫。

  灶下厨师赶过开门。蓝采和迈步进得院中。

  却是那王灿安置停当,便催促蓝采和尽快回家。蓝采和一见王灿深得船主信赖,也就心无挂念。遂就告别王灿众人,与蓝布回转八里庄。恰逢蓝采薇弄琴之际叩门搅扰。

  李大成道:“蓝师伯,一路辛苦啊,俺王师叔还顺利吧?”蓝采和回道:“顺利之极,据吾所看,那海船船主,对你师叔已是敬佩得五体投地,现在是你师叔做了船主也是说不定的。”

  温如玉道:“蓝师伯,您快马轻车,想是要与俺义父拼酒吧?虽则俺们看着您与俺义父深情似海,可是俺师娘更是情深胜天啊!俺师娘一曲高山流水俺们正在陶醉之际,您却邦邦的敲门,好不扫兴啊,蓝师伯,您就自罚三杯吧。”

  温如玉平时多不在长辈面前多语,今日在采薇琴声感染之下,顿生无边感慨,兼之曲四与王灿海疆之行,颇有些不安之念。一曲未尽,蓝采和叫门,温如玉便隐忍不住,竟然言语当中颇有些埋怨。

  蓝采和不明所以,但对于温如玉天然便有些喜爱之情,所以并未觉得温如玉有何不悦之处。随即由桌上取过一个酒杯,满满注酒,端杯而饮,一连三杯,顷刻干罢。

  几人说话之际,采薇琴音随即住了。早有厨师搬来座椅,蓝采和矮身坐下。

  其余众人耳际似乎琴音未绝,依稀水声潺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