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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碁缘第四十九回

云梦碁缘第四十九回

  上回书说道蓝采和于秦皇岛海岸寻得旧识船主幸而浮,一番交流,王灿等人遂留在海船之内。蓝采和乘车驾自回八里庄告知曲镇。

  待蓝采和到了八里庄,正赶上八里庄众人在忘忧清乐斋院中大排筵宴。

  蓝采薇一曲高山流水令众人如临其境,各自思绪万千。

  蓝采和敲门进院小杀风景,被温如玉埋怨几句,遂自罚了三杯。

  采薇见众人兴致勃勃,遂又纤指轻轻拨动筝弦。

  采薇纤指时而按,时而拨;忽而挑,忽而滑,弦音恬静,如闻波浪 ,鼓荡心怀。 恍惚之际如见湖光山色,日渐西沉,风帆缓动,渔姑轻歌。

  俄顷,采薇纤指奋然急急拨动,一时间桨声、撸声、浪拍声纷沓入耳。众人兀自惊讶之际,但闻袅袅余音,采薇已然含笑正身端然而坐。桌上古筝琴弦犹颤。

  无垠海面,一艘海船正鼓帆疾行,王灿、曲四、刘九声站立甲板之上,枣核站立曲四肩头。

  四人皆被眼前景象震撼。

  王灿回首对曲四三人说道:“一望无际是何等的令人惊叹,人之渺小,又是何等的让人匍匐。你三人见过此时景象么?”枣核言道:“平生未见,想也想不到啊,无边无际,畏惧之心倒有七分。”曲四道:“不知何时能抵陆地,俺真是担心。”刘九声一按腰间宝剑言道:“说这些也没啥用处,俺只感到天高水蓝,心神飘逸。眼中无极,胸中有岸,怕它什么?”枣核道:“九声气魄挺大啊,记得师父讲过魏武帝观沧海诗句,其中云: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向那曹操尚未身至海中,只是眼光及处,便以胸怀纳之,便如俺们今日漂浮海上之所感如出一辙,可见人之胸怀亦可无边无极也!”

  王灿言道:“云子所言极是,大千世界,人又何其渺小,但面对种种,无一不是人力所为。《列子.汤问》之愚公篇中曰:‘虽吾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此亦是人之胸怀也。”刘九声道:“师叔,山海经中所讲的精卫填海的故事,也可作胸怀之讲么?”王灿道:“那也是大大的胸怀啊。想那精卫衔木石以填东海,却是因了无辜淹毙,后化鸟矢志报仇,也是代代不止,其意志乌有胸怀安能如此?”

  海天之际,一舟飘浮。甲板之上,四人论道。

  数十天里,果然凤清浪缓。

  这一日天刚刚放亮,海船安抵釜山郡一处名叫东川的海岸。

  王灿四人与船主幸而浮依依惜别。幸而浮大赞王灿爻图精解。虽则此次不能等到王灿等人完事一同归返。但幸而浮留话,如若再有效劳机会,则是当仁不让。

  四人上得岸来,取出刘一声书信,按刘一声信中所指引,徒步寻路而往。

  途中但有疑问之处,便礼恭询问路人。奈何话语不通,每次都是手口并用,费尽心机,也是只问个大概。

  如此这般,行到日落时分,方来至官军大营所在。

  门卒听得王灿所言,遂遣一人去中军大帐禀报。

  不一刻,大将军、刘一声、蒋小强率帐前亲兵来至营门。

  两厢一见,不消说自是亲切万分。

  当晚,中军帐内,酒宴排开。

  大将军中央坐定。一侧坐定王灿、曲四及刘一声、蒋小强、刘九声等人,枣核依旧择桌随意坐下。另一侧是营中将官,依官阶陆续坐定。

  大将军酷爱乌鹭,在壶江岛上岐山军帐已是见过王灿。对于烂柯山棋侠深为敬佩。此次再见是在家国之外,更是平添了几分亲切。

  酒席吃到子夜时分,座中多有醉倒之人。

  军务缠身,大将军虽然兴致勃勃,但有军曹于大将军耳侧屡次低语。

  大将军端杯言道:“王棋侠劈波斩浪,跨海而来,虽则是为收取王家神传棋谱。但我等军务家国之外,甚是思念故国烟云,今日一见几位故国亲人,心中太感亲切。本欲畅饮良宵,奈何军务无情,只得暂且罢了,待得哪日空闲,还需请教棋侠指点一二。”

  王灿急忙有桌边站起,端杯言道:“大将军言重了,区区王灿何足道耳。只是会在楸枰之上少许撒豆,真于疆场之上,大将军神威方为兵家韬略,这岂是俺这等棋客所能知晓的。”

  大将军虽则身居高位,但对于底下之人的言语还是知轻知重的。此刻接着言道:“大帐之中,酒宴即到此刻。酒宴散后,”大将军一指右侧众军官:“尔等各归本营,小心戒备,不得松懈。”言罢。大将军转头对刘一声、蒋小强说道:“你二人今夜只须款待好家乡亲人。”一指刘九声:“这个娃娃不是你的亲弟弟么?呵呵……你与蒋小强今夜无事。去吧,尽可移宴你二人房中,明日也无需点卯。”

  众人听令。撤了酒宴,各归本位。

  王灿众人来至刘一声、蒋小强所住营盘。

  刘一声、蒋小强将帐中桌椅尽数搬出帐外,摆放齐整,在一边燃起一堆篝火,众人围桌坐定,继续畅饮闲聊。

  离开了中军大帐,众人顿感轻松。无论大将军如何倾情款待,毕竟是行营关键之所,又有些许将官相陪,故而不能随心所欲。现今身边已无外人,众人便口无遮拦,随意说笑了。

  刘九声此刻心情犹如击鼓,由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对刘一声说道:“哥哥,这些年,你身在海疆,家中爹娘每每念及都会泪洒床前。那次邯郸一别,师父也是叨念多次。这次师父写了一封书信叫俺捎给你。”言罢,刘九声将书信递到刘一声手中。此刻,刘九声眼中已是珠泪欲滴。

  刘一声接过书信,抽出信笺展开观瞧。信曰:一声爱徒:邯郸一别,匆匆未及多言,岁月偷逝,为师已是年迈。为师细想近十年文课,祺课,虽则尽心尽责,奈何为师胸中无多锦绣,告罄之时,已有耽误爱徒之嫌。为师于花前月下并无半点教授,使得徒儿不能把握自家身心之爱,此乃为师之过也。说来世事难料,天公所算,或与人意相违。为师于邯郸所述之事即为一例。轮至现今,竟落在爱徒身上,让为师痛惜不已。祈望爱徒扩展心胸。多以爹娘、家乡为念。同窗手足关乎一脉,也需潜心思虑,勿做鲁莽之举。为师切盼爱徒早日回归八里庄!拙师灯下零星墨点。

  刘一声看罢心中大痛,不由掩袖饮泣。

  众人吃喝之际,忽见刘一声一边轻声哭泣,纷纷询问缘由。刘一声将书信递与王灿。

  王灿接过书信,展开一看。看罢书信,王灿便读将出来。

  众人一听之下,尽都明了。

  却原来曲镇因了刘一声与曲四之争心怀愧疚,身边几个徒儿无一不是自己心爱之徒,但却不知分教儿女柔情,竟也有几分倾向曲四之意。多是为曲四、温如玉着想,不期却是伤及了刘一声少年情怀。刘一声一句‘再也不回八里庄了’深深刺痛了曲镇孤傲之心。数十年情爱之伤,也是登时隐隐刺骨。邯郸客房之中,曲镇向刘一声等人一一述说,也是为了与刘一声疗治心灵之痛。近日来,曲镇重获峨眉之爱。得知王灿跨海收图,便借此良机,再次劝说刘一声。他却不知刘一声早已与林竹影订了百年之约。但此信依然让刘一声感动不已。一时心情激荡,不由思家之念大炽,眼泪便抑制不住滚滚而出。

  曲四有桌边站起,来至刘一声身前环臂拥住刘一声,口中说道:“一声哥,八里庄兄弟们无一日不思念你和小强哥,师父每次下棋饮酒之际,反复言及你和小强,少年豪气,离家万里,海疆之上保家卫国,护我黎民。实乃当时英杰!告知俺们几人,须得当面敬重,背后奉为楷模才是!”刘一声闻得曲四一番言语,不由放声痛哭!口中连连叫道:“师父啊,师父!一声多有一己之念,愧负师父十年教导啊!曲四俺的好兄弟,哥哥怎么如此愚昧,手足之情险险失却,想俺刘一声七尺男儿,竟然……”刘一声一时心情激荡,话语哽咽……。刘九声见哥哥泪流满面,自己也控制不住心内激情,也是珠泪纷流。在座几人都是触动心怀,遍洒英雄珠泪。

  王灿毕竟走南闯北二十余年,儿女情长已然不似青年人这般形之于色。虽则眼窝湿润,话语依旧滑稽当中内隐几分沉稳:“几位小侠一哭,王灿诗兴大发。两眼龙泉傍眉山。”几人正哭得忘情,忽听王灿话语,忽觉失态,不由住了哭声,揩干眼泪,等着王灿下一句。王灿故作吃惊之状:“如何不哭了?师叔的词句未完,还要以你们的泪声做引子呢。”曲四破涕微笑:“师叔切莫取笑了,俺们哭得不亦乐乎,师叔却是有诗上头,不太应该吧?”王灿道:“有情有义,自然是有泪有诗哦,大大的应该哦。且听下几句罢。”王灿饮了一口盏中美酒站起身来,仰头望月,悠悠吟来:“多情莫要等闲看。伤怀但到心灵处,便是神仙也泪潸。”王灿吟罢,曲四等人,眼泪又兀自流出。

  王灿一见几个后生自如此伤怀,也是暗自赞叹:八里庄学子真是个个至情至义,不愧为世间佳公子。

  王灿眼望众人,呵呵笑道:“今日相聚乃为世间一美,焉能如此无止无休的落泪?男子汉大丈夫,泪不轻弹,但又泪飞之缘由,也应适时收泪,焉可枉费天时?”刘一声道:“师叔教训的是。来来来,俺们大家恭敬师叔一杯!”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落座。

  王灿问起棋图之事。蒋小强道:“那洞府离此处约有二十里路途。洞主得知师叔正是取图之人,满面欣喜,说是乃师心愿终于得了,他也是夙愿得尝,今后更无他念了。只是他跟前的大徒弟李载元却是极为不满,口称:‘镇寺之宝,安能轻易与人?想那佛家长老身后所得之舍利子无不留于本寺,光华暗射,以利弘扬教义,广招弟子。枕簟洞府惟有此宝,缘何便如此轻易送人呢?’他师父朴韩子解释道:‘次宝原非本洞之宝,是师祖遗留之物,乃是神州烂柯山三卷奇书之一《云梦奇缘》之残页。内中渊源深不可测。三页经书还需与其余共归原处,以期合龙。世间之事,分则分之,合则合之,此乃天意,不可违也。’师尊之话,俺看那李载元也是很不服气的。想必师叔这次远远不似鼓山那次容易了。”王灿听罢蒋小强一番言语,略一沉吟说道:“不妨事,想那洞主定会依照他师尊所留话语去做的。我在怀柔县衙曾有一梦。梦中有二仙人与我授言多多,一仙名曰黑可道;一仙名曰白可名。那洞主的师尊正是我梦中之仙。天数早定,我王灿自有神助,想必是水到渠成。”枣核当初于梦中遇秦王李世民与虬髯客枰上争锋,也是南极仙翁作法,唬得那虬髯客摆袖而去。现听王灿一说登时记起。但南极仙翁有话在先,曰:仙机不可泄露。故而枣核也不敢在此妄加话语。

  众人听了王灿一说,登时轻松。

  当晚吃到夜半时分。刘一声、蒋小强安排众人安息不提。

  次日,军营兵卒各有驱使。刘一声、蒋小强二人因了大将军之命,当日无事,再歇息一天。

  过一日,大将军吩咐手下,安排数匹骏马,并数十军兵,护送王灿等人前往釜山枕簟洞府。

  一行人不紧不慢而行。高头马上王灿气宇轩昂,曲四、刘九声紧身衣靠,背负长剑,威风凛凛。刘一声、蒋小强铠甲护身,腰悬凤嘴钢刀,英武逼人。

  一个时辰过后,众人来之釜山南麓。

  众人下马。刘一声吩咐军卒在山下等候。

  王灿等人沿山路逶迤而行。不多时来至一个所在。但见山林茂密,溪水潺潺。时有飞鸟往复来去,鸣叫声声……

  一个天然洞穴陡现。

  洞门高约四尺余,人须矮身而入。

  刘一声道:“师叔暂且等候,待俺先进去通禀一声。”王灿道:“嗯嗯,不急不急,主意头顶,好言说与洞主。”刘一声应允一声,俯身而进。

  不一刻,刘一声便出得洞府,身后还有三人鱼贯而出。

  刘一声身后三人正是洞府主人:洞主朴韩子、大徒弟李载元、二徒弟金熙哲。

  刘一声双边引荐。众人寒暄一番。

  朴韩子道袍一挥:“诸位高士,请进鄙洞吧。”

  一行人皆俯身而入。

  进的洞内,王灿等人不由大吃一惊!

  进洞约未及一丈,便豁然开朗。直身自是宽裕,更见整齐居所,俱都是圆木为柱;方木做梁,檩条均匀,彩绘庄严。再向前行,朱门错落,不知内有多少居人之所。

  众人来之一间宽阔房间。正中一泥塑老子衣袂飘飘端坐山石之上,右手捻一枚棋子,左手执一卷棋书,棋书卷起,隐约得见两字,乃是云梦二字。

  膝前一块方石,上刻一十九路棋枰。一道珍龙清晰可见。

  房中起居什物一应齐全,方桌短椅摆置若干。众人各自拾椅坐定。

  洞主朴韩子命两个徒儿端来各色水果,沏得一壶香茶,与王灿诸人一一斟满。

  朴韩子问道:“不知众位驾临本处,有失远迎,还请多多谅宥。”王灿道:“洞主莫要客气,这番招待让王灿倍感荣幸。适前听得刘一声将军说起洞主也是深谙乌鹭之戏,更得名师嫡传,闻之景仰不已,故而,不辞万里,乘舟而来,还望洞主不吝赐教。”洞主哈哈笑道:“王大侠勿要谦逊,神州大地高手如云,衢州烂柯山熟人不晓?王家村王灿、王玄兄弟二人威震环宇,哪个不知?”王灿直身抱拳言道:“不敢不敢,洞主身为前辈,哪是王灿可以比拟的?”

  王灿话音方落,一边厢李载元冷笑道:“这位高士,切磋棋艺是个幌子吧?你等众人敢是觊觎我洞府之宝吧?”朴韩子喝道:“住嘴!今日之事,由不得你置咀,好生款待客人才是你的要事!”朴韩子神情严峻。听得师尊话语,李载元噗通跪倒,含泪说道:“师父,徒儿打小就跟随师父,对于乌鹭之戏爱之深深,石枰之上不知粉碎了多少黑白石子,哪一课下来,徒儿都是整夜难眠,脑海当中石子漂浮,些许珍龙梦中得解。那三页棋图,时至今日,徒儿也未窥门径,遑论其奥妙几多,仅是其珍稀程度,也应是我高丽族人之瑰宝,弘扬光大也应该有本而生啊,师父,别的或可礼让,洞中无论何物,尽可让他们拿去,独独这几页棋图,万不可让其拿去啊,师父!“李载元这一番话语,惊得众人呆若木鸡。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