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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碁缘第五十回

云梦碁缘第五十回

  枣核立在曲四肩头,慨然应道:“这位兄长所言多有偏颇之处。其一:世间之事皆有缘由。物归原主,原本不错。其二:乌鹭一戏乃是当年尧帝所创,历经数千年磨砺,方才功德圆满,一方棋枰纵横一十九路,山川、河道、阡陌、云天、狼烟、剑戟无所不容。更兼四季更替、治国封官;帷幄谈兵、取舍论道。如今广播环宇,高丽一族是我邻邦,你师尊的师父乃是神州奇人白可名。当初三分《云梦碁缘》致使乌鹭远播天下,乃是惠及苍生。今日索回残页乃是烂柯山正本清源之举。三册棋书,惟有《云梦碁缘》散落江湖。分久必合亦为天道。俺师叔不避艰辛,冒死而来,焉能放弃收取?其三:你高丽族人,现已领教乌鹭之奇,理应感激传播之恩,安能将神州之宝视之为自家之物呢?况且图中所绘乃是旷世珍珑,更有易经图解,无一不是证实乃吾中华之物!兄长酷爱乌鹭,乃是上上之选,但欲阻我等取回残页却是下下之选了。”

  那李载元匍匐地上,闻听枣核一番言语,抬头一望。以为方才言语之人是曲四,再仔细观瞧,却见曲四肩头站立一个寸许小人,不由心中诧异。疑心自家两眼迷瞪,遂抬手揉了揉双眼。

  枣核说道:“虽则你用心良苦,本无可厚非,可此事内中玄机多多,却非你一人所知了。俺师叔当年踏遍青山,浪迹江湖,尽都是为了搜寻《云梦碁缘》残页!”

  李载元不为所动,口中答道:“就你所说,何人为证?看你微小身躯,倒是知道不少江湖传说。但现今是在釜山枕簟洞府,却不是由你一人说了算。”李载元话音方落,洞主朴韩子言道:“载元,方才那个小人说的不错,你师祖当年留下话语,只待烂柯山家族之人到此,便将三页棋图完璧归赵。”李载元向朴韩子叩头泣道:“师尊,弟子二十余年从未违背过师尊,但此次弟子绝非是为一人所想。高丽族人性情刚烈,乌鹭一道化刚为柔,真乃旷世绝技,兼之易经图解,多是稀世宝典,理应多方搜寻,发扬光大才是。弟子此刻正是钻研之际,还恳请师尊保留才是!”朴韩子闻听李载元话语也是十分作难。但道家高人心智终是略高一筹。顺其自然乃为最高人境。朴韩子手端茶盏徐徐饮尽,将茶盏放在桌上,一捋长髯,朗声说道:“你不必多言,为师自有主张。”

  王灿见他师徒二人口争不断,怕恐伤及颜面,遂开口插言:“朴洞主,棋、道本是一家,切莫因了几张残页伤了朋友情谊。”转而又向李载元说道:“这位兄弟想必是棋道高手,听话语又是挚爱无极。颇是让王灿感动不已。虽则残页一定是要收回的。王灿万里海疆冒死而来,空手而回是万万不能了。不过,如若小师傅要有别个要求,王灿无不应允。”李载元抬头望着王灿,心知残页是断然留不住了,不由心生别念。随即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我有两个请求,还望尊客能够满足。”王灿道:“小师傅只管道来,王灿一一照办。”李载元道:“其实小徒也无甚太高企求,只是那三页棋图太多诡异。还望尊客一一解答才好。再有:万里神州,棋客高手不知万千,还请赐教一局,如若胜了小徒,那小徒死亦瞑目了。遑论三页棋图?!”李载元这番话语气势逼人。自家师尊的话他无可奈何,但眼前王灿诸人,他却并未放在眼里。因了他的棋艺乃师朴韩子已是远远不如。遍及高丽全境更无一人比肩。故而,对于三页棋图偏执更甚。一旦无望,便以掌中棋艺以震他乡之人!李载元话语方落,曲四拍案大喝:“你这狂妄的家伙!俺们好言好语,你却不识抬举,江湖之上能人多多,岂不闻三人行必有我师么?!莫说神州各处,便是眼前,俺肩头之上一寸棋手,也要高你不知多少!”那曲四粗中有细,闻听李载元话语之中也是豪气干云,便多了一个心眼。自家话语推出枣核。就是要以暴制暴。想必以枣核棋力,万不会输与眼前之人。

  李载元哈哈大笑:“好好好,那就约好棋局,也让我口服心服!”

  房间之中一时剑拔弩张。

  朴韩子厉声喝道:“载元!还不住口!眼里还有没有师尊?这些客人万里而来,尚未稍尽地主之谊,如何便恶言相向?”李载元俯首不言,只是心中大为不忿。眉目之间颇有怒气。

  刘一声由座位站立抱拳言道:“洞主息怒。想那李兄一腔热血,也是英雄气质。棋图之争,其中缘由,并非我辈之人所明晓。但李兄言及盘上切磋也是正当之举。一十九路棋枰,原本就是化干戈为玉帛之所,剑戟狼烟汇于黑白棋子之间,妙未过于此。就请洞主安排,择日我等再来合习,不知洞主以为如何?”

  朴韩子脸生愧意说道:“刘将军说的是,那就恭敬未若从命。棋图一事,就请王棋侠收去。老朽也就了却前师尊一桩心愿。劣徒载元祈愿与神州高手一争雌雄,各位也不必放在心上。待众位携图去远,他也就心中无念了。”

  王灿众人听罢洞主朴韩子一番话语,尽都欢喜。

  但见伏地未起的李载元此刻站起身来,口边些许血迹渗出,一字一顿的说道:“诸位尊者,不是俺李载元刻意阻挠,也不是俺李载元不听师尊教导。只是心中颇感此事干系重大,绝非一人一事之轻,实乃关乎民族之重。”李载元面向朴韩子说道:“师父!弟子恳请一战!”语音铿锵。

  朴韩子一时怔住。

  列位看官:那李载元缘何如此百般阻挠王灿一行收取棋图?却是与李载元二十余年人生经历有关。

  那李载元六、七岁时父母双亡,上无兄长姊姊、下无弟弟妹妹,孤身一人,自有百户乡邻问暖问饥,吃百家饭、穿百家衣,更有百家娃娃混迹玩耍。丧亲哀痛并未持久,倒是无忧无虑,快活如鸟。但成人世界,强弱欺凌,他也是目睹多多,自家玩耍,也是羞辱与欺凌并存。然则自家孤身一人,终没有靠山,但凡胜出,过不多时,便有对手招人痛扁!久而久之,小小李载元便知人众之恐怖,单枪匹马则需身强体健,能打能跑才行。苦于自家没有根基,吃喝远逊他人,身材矮小瘦弱,与人争斗,全拼一腔热血,纵然也能击垮些许胆气不足之身高体壮者,但遇结帮而来者,则惟有逃之夭夭了。自此,李载元便刻意结交,倾心觅友。待到十岁上下,便被若干孩子奉为小王。只因其头脑灵光,主意层出不穷。

  一日玩耍之间,偶遇一人。此人谈吐奥妙,兼有一神奇玩耍,形如旷野鏖战,尽显帷幄用兵。李载元一时迷住。从此留在枕簟洞府,再未回返乡间。时光冉冉,不觉近二十年弹指而过。倒是家乡发小不忘这个智勇的孤儿小王,时不时的寻来玩耍。待到李载元年龄渐长,世间人情世态知晓渐渐深刻,地方豪强、官吏太多强横之处,惜乎自家能耐微薄,难以尽抒怀抱。遂潜心钻研乌鹭,后又有一门徒入了师门,便是二徒弟金熙哲。

  春去秋来,李载元棋艺飙升。乃师朴韩子也是差距遥遥。

  列位你道是因何,李载元师父朴韩子会被乃徒轻松超越?却原来当初南极仙翁在打击王家之时早已定下机谋。传播是为主旨,并非造就极品高手。仙翁知道,如若先期便是高手,或将沉溺其中,便如王家一般无二,哪还有心思倾情授徒?故而,仙翁叮嘱黑白二石:分册之后,切须寻觅那心宅仁厚,年龄稍长之人授之。一则棋艺上升有限,二则命其各自授徒若干,再将棋图忠诚把握,以便日后王家后人收拢。黑白二石子,也是半仙之体,行事按南极仙翁所嘱,不敢有半点差池。故而,釜山枕簟洞主也是棋力所限,反而不如李载元后来居上,得以精进。

  枕簟洞府自有燃香拜祖之处。左近乡民多来祭拜以求天顺民安。

  洞府师徒三人皆是好言拆解,仁信待客。数十年来深得釜山一带乡民爱戴,仁义、灵验之名愈传愈远……

  近年来,官府、豪强巧取豪夺,引得各处乡民纷纷抗拒,义旗举处,兵如蝼蚁。声势愈来愈大。官府难以抵敌,几番下来,只得修书向神州祈求救兵。

  京城阁老们启奏皇帝。

  一道圣旨,几路大军直抵高丽。待得刘一声所在海疆大军到时,已是残局。

  这一番乡民造反,官府弹压,随后的大明派兵。这一番血腥鏖战,让李载元血液沸腾。一则怜悯乡民,二则痛恨异邦。今日一见王灿等人,先是心生反感,继而便是要用自家技艺以泄心中积愤。缘此,先是要坚阻王灿等人收图,但也是因了早知师父之意,此图自有来历,自己并无手段得手。无奈,只有拼力一搏,才是自己能够做到的。故而,在王灿等人面前李载元极力邀战。

  王灿众人哪知李载元此刻心情。

  王灿抱拳对朴韩子言道:“朴洞主,令徒所说,王灿一一照办,烦洞主现将残页展示吧,图中奥妙王灿也未得一见,未若借得此刻,咱们两家同好,一并来解如何?”朴韩子大喜:“再好没有,数十年本洞主将此三图奉若天书,不知看了多少遍,居然一丝头绪都未寻到。”言罢,令金熙哲速去取图来看。

  金熙哲速去速回。

  众人收拾一个木桌,将云梦碁缘残页展开观瞧。

  三张残页各有一道珍珑。页间写有易经卦爻。

  众人围拢近前,凝目观瞧。

  朴韩子师徒三人坐在一边喝茶等待王灿等人答疑。

  约莫一盏茶光景,王灿等人俱都感觉身上燥热,额头已有汗珠滴落。

  枣核立在曲四肩头,居高临下,忽觉棋图之上棋子漂移,竟然一招一招杀将起来。不一刻,三图俱都演示完毕。枣核一一记牢。叹息一声:“真真精妙绝伦。”

  众人听得枣核叹息之声,俱都立起身来。

  王灿道:“云子,你已经破解了么?”其余众人尽皆目视枣核。朴韩子师徒也是离座站起,目不转睛盯住枣核。

  枣核言道:“三图之中,第一图乃是根本,其余二图,虽则计算深远,歧途多变,但于谋略手段,殊途同归。”

  曲四心急,手指棋图问道:“你说三图殊途同归,俺看三图迥然不同啊。”枣核笑道:“莫急莫急,先来看第一图:此图,黑先立命(黑先活)。烦洞主取一副围棋以演变化。”枣核话音方落,李载元便匆匆而去。

  不一刻,李载元腋夹棋枰,手端棋奁而来,将棋奁小心放在桌上,再将腋下棋枰恭敬摆好,垂手站立一边,恭待枣核解析珍珑。

  照图中摆好珍珑。

  枣核站立曲四肩头,口述棋招,曲四盘中下子。图中变化繁杂,枣核一一详尽变化,解析当中,众人纷纷提问。关键之处隐秘非常。一迨枣核说透,众人都是赞叹不已,尤数李载元最为高声。

  三幅棋图,半个时辰,枣核方才一一说尽,待到枣核说完棋图全身已是大汗淋淋。

  众人沉浸棋图当中,久久未能回转心神。

  列位看官:《云梦碁缘》一书乃是仙翁心血,寻常人等焉能窥破门径?那枣核原本是烂柯山神果,也不知目睹了两位仙翁多少名局,纵然是表面争斗,那潜伏手段也是仙机四伏。两位仙人合谱馈与人世,便是要教导高人把握,以传仙道。所为大道至简。以黑白二子,演天下之路,何其简也;二人相向,调集思路,或冲或隐,一方狼烟骤起,一方兵马遭围,围魏救赵乎?破釜沉舟乎?又何其繁也!人生困扰又何其相似!故而,难解之解,在于其心已困,再无可解。枣核无心有智,自是看出图中自演。解之又何其简单也。

  王灿暗中赞叹:“这个云子太是了得!”

  曲四等人已是服之又服。

  李载元惊得呆立不语。

  朴韩子心中有数,乃师白可名早有话语在先,来人取图,惟有恭送,切不可违抗。

  金熙哲虽则棋艺尚浅,但看到众人各自神态,也是景仰之极。

  房中一时寂静无声。

  朴韩子言道:“这个小人实乃天外之人,此棋图在老朽这数十年里,并无一人能解出半步,今日竟然三图尽解,这也是天书使然。王棋侠就请收去,老朽还要恭贺图归故里。”

  此刻,李载元难过至极,一则:棋图断然失去;二则,以自己之棋力,定然不敌那肩头小人,但心中又感到屈辱,强者愈强,弱者愈弱使李载元做出最后抉择:“师父,棋图他们尽可拿去。但棋枰一战,决不可食言。再有,那个寸许小人,不可出战,我看他定是异类。其余众人都可应战。这样徒儿才能彻底心服。”

  王灿应道:“也好,棋战不但关系到贵洞府声誉,也关乎到俺烂柯山声誉。就由俺王灿领教枕簟洞府神技吧。”王灿向朴韩子一抱双拳:“听由洞主安排吧,我等告辞。”

  话说简短。三日后,枕簟洞府,一间宽敞屋内,高桌高椅,一方楸枰;两奁棋子。王灿与李载元分坐两侧。

  其余众人站立观瞧。

  座子摆定。李载元执黑先行。

  李载元起手于左下飞侵白角,王灿于下面三九路遥望黑左面角城,李载元拈黑子于三七路迎头拦截,与自己守城座子不即不离,犹如大鹰展翅。(今人叫做大飞)王灿转向黑棋右上,三六路探视黑城。李载元昂然不睬,在白棋身后投兵埋伏。王灿顺势挥兵夹击在黑棋一侧,与己方角城相隔两路,与黑子反倒一路之紧。(今人叫做逼攻)李载元置单兵于不顾,挥师直指白另一角城!正所谓忙家不会,会家不忙,王灿也是如同没有看见一般,拈一白子放置黑右上角城另外一侧。与当初一子形成一个飘逸探城之势。(今人叫做双飞燕)两翼侵城,不可不顾。李载元督兵出城,与王灿当初一子短兵相接。(今人叫做靠压)一番争斗,双方旗鼓相当。

  王灿一子多用,加固自家营盘同时兼攻右上李载元孤兵。李载元暗自心惊,随即长足一跳,先将出路拓宽。

  王灿借机先守自家城池,飞将巡边。

  李载元目视棋枰,但觉左面自家雄兵强壮,兼有一子恰如利刃在敌胸肋,登时杀机顿起,飞刃便撞向王灿守城边将!(现在人叫做碰)

  王灿不慌不忙,置一子捆缚黑兵。李载元遣将接应,于二路转战靠拢当初的犹如利刃的一枚黑子。

  一番缠斗,两分春色。

  列位看官:棋战悠长,恕不能一一表述。说多了,就成棋评了,就此打住。

  二人你来我往,心机用尽。旁边众人俱都静默不语,屋中寂静令人费力喘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