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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云梦碁缘第五十一回

云梦碁缘第五十一回

  上回书说到枕簟洞中李载元大战烂柯山棋侠王灿。因了关乎两家声誉,两人都是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烂柯山神技终究是数千年绵延,功力之高叹为观止。行至百余手之后,李载元便落下风。

  众人凝目观瞧之际,忽见棋枰之上‘啪嗒’一声,一滴鲜血滴落盘上!

  却原来是李载元用心过度,兼之早年营养不良,竟然身内血脉愤张,导致热血外渗!李载元尽力往回吞咽,但也是难以抑制。终于血滴棋枰。

  众人大惊。朴韩子急忙令小徒金熙哲速取面巾,与李载元擦拭血迹。继而询问李载元此刻如何?

  李载元双唇紧闭,只是用眼光示意,意思是不妨事,可以继续棋局。

  众人颇觉不安。

  十余手之后,盘上又见血滴。众人再看李载元,但见李载元两个鼻孔当中也慢慢鲜血流出……

  朴韩子与金熙哲力劝李载元终止棋局,留待以后再说。

  李载元示意金熙哲去取水盆用来洗漱。

  金熙哲眼眶湿润,急忙离去。

  片刻。端来一盆凉水放在另外桌上。

  李载元挪步过去,伸手洗擦口鼻,盆中清水登时鲜红。

  李载元再度坐到椅上。拈子之手些些颤抖,消瘦身躯略显不稳。朴韩子师徒二人再次劝阻李载元停了此战。

  李载元言道:“师父不必多虑。师弟,去取一条稍长束带,将我绑在椅上,留出双手即可。”原来是那李载元感觉自身飘忽不定,有些支撑不住。但心中早已将自身康健抛之脑后,一心只要与异域强敌拼个鱼死网破!

  金熙哲匆匆找来束带,噙泪将李载元稳稳束紧在座椅上。

  王灿等人无法置言。

  棋局继续行进未及三十余手,正该李载元行棋,忽见李载元手中棋子‘啪啦’落地。人也垂首不动。

  众人七手八脚将李载元平放到屋中木床之上。但见李载元口中、鼻孔、乃至双眼双耳都有鲜血渗出!

  朴韩子大惊失色。遂取来自家宝匣,拾出几粒药丸,亟亟灌入李载元腹中。

  棋局嘎然而止。眼前状况,王灿等人也是束手无策,言说几句宽慰之话,收卷起棋图残页,便匆匆告辞。

  当夜,李载元竟然呕血而亡。

  停灵七日后,便葬于枕簟洞府东侧一处松林之间。

  下葬那日,王灿等众人尽来送行。枕簟洞府周边四六八庄百姓来了数千人众。

  人群中有一大汉对王灿一行人众仔细观瞧。

  数日后,王灿一行便告辞大将军归返京城。

  军中瞭望报大将军曰:近几日军营门前左近时有乡民鬼祟窥探,行止甚是可疑。

  大将军对王灿等人说道:“王棋侠此次釜山之行收获颇丰。但因了洞主大徒弟之死,兼之棋图失去,或恐引出事端。虽则洞主朴韩子心无所怨,但难料左近山民心中所思。那李载元在此处声誉极佳,而今因了争棋,一病亡故,很是容易激发民变,况且,前期民变平息未久,那些参与暴动之民众,散,则弃械为民;聚,则持械为匪。由此处至海岸有数十里之遥,途中安危不可不防。”王灿谢道:“还望大将军助力为盼。”大将军道:“此系我大明名家之安危,吾安能坐视?王棋侠敬请放心,待我安排军士一路护行,保王棋侠安然无恙就是了。”大将军言罢,抽出将令,派刘一声、蒋小强二人率五十精壮亲兵护送王灿众人至海岸,待到载乘王灿众人的海船离开海岸,再返回军营交令。帐中一位高丽将领言道:“大将军,末将有一言相告。”大将军道:“将军请讲。”那将领言道:“末将看那营前乡民鬼祟,定是在谋划途中生事,未若再多派一队高丽军兵,如遇民变,先好语相劝,如若能够劝解息事,免动刀枪,岂非更好?”大将军略一沉吟:“嗯嗯,将军此言大好。”于是,由军中再调集一队高丽军卒三十余人一同前往。

  一行人离了军营,向东川海岸而行。

  走出约莫十五六里路程,来之一地势凶险之处。此处两面山体巍峨,中间一条小路蜿蜒曲折,头顶阳光一线,两侧树木丛生。

  刘一声、蒋小强环伺四周目光警觉。

  曲四、刘九声走在王灿左右,手按剑柄。

  枣核足下生风,忽前忽后,探视山林。

  众军兵尽皆掣刀在手,行进中左右环顾。

  行至两山夹道约莫两里之遥,一声梆响,一彪人马拦住去路!二百余众,蜂拥而立。当先一人正是那日李载元下葬时的送行大汉。

  那大汉手执黝黑一条镔铁大棒,高声喝道:“前面行路官军暂且留步!”话语高亢,于山谷之中回音袅袅。

  刘一声跨前一步,抱拢双拳微微一笑,朗声说道:“众位英雄,不知有何指教,还请示下。”

  那大汉一摆铁棍,一字一顿的说道:“指教没有,惟有一请。”

  行列中,高丽军官急跨几步来至刘一声身侧,厉声说道:“尔等不在家安心务农,却啸聚山林,难道不怕朝廷问罪么?”

  那大汉将铁棍戳在地上,左手扶住铁棍,右手一指那军官说道:“呔,我说你这军官!近日釜山发生之事,你知也不知?枕簟洞大师兄悲情谢世;旷世棋图也让这一行人掠去,高丽族人无不痛惜,你身为高丽之人,血性何在?”那军官听罢厉声喝道:“大胆!这等事情也是尔等所能知晓的么?其中隐秘多多,尔等休要轻举妄动!”那大汉说道:“俺们如何是妄动?俺们只要他们留下棋图!保全载元兄一片赤诚之心。载元兄为我高丽族人抛头洒血,岂是为他一人一家?斯人已去,俺们只是要截留棋图,化焚于载元兄坟前,以慰载元兄在天之灵!”

  王灿见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所说何事,遂询问蒋小强。

  蒋小强令高丽军卒一一复述。

  王灿大惊!

  曲四、刘九声二人见王灿神态有异,也是心怀忐忑。二人都将腰间长剑拔出!

  刘一声见那大汉言语暴戾,便命众军兵摆阵型以备接战,一面和高丽将官商议对策。

  那大汉示意身后众人,等待是否能够得回棋图。

  片刻,那高丽将官对那大汉说道:“棋图一事,大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阻挠,有胆敢逞强图谋者,杀无赦!”那大汉勃然大怒!喝道:“你若还是高丽族人,就请站立一边,众位高丽军兵们,那李载元乃是咱们高丽族人的骄傲!现今因了制止大明潜来的宵小夺取枕簟洞府珍稀棋图而呕血身亡,你们不思报仇,反倒护送他们出逃,真是丢尽了高丽族人的脸面!我呸!识相的,站立一旁,不识相,就来送命吧!”那大汉言罢,提起铁棍,暴喝一声:“弟兄们,砍了这些明狗,夺回宝图!杀!”数十高丽军兵被那大汉说的满面愧色,尽都呆立当场。不愿与之为敌。见此情形,那高丽将官也是无奈。

  刘一声大声喝道:“曲四、九声,好生看护王大人!”随即抽出腰刀,喝道:“众军士,列队迎敌,敢有退后者,杀无赦!”

  两山夹道登时杀声震天。

  刘一声所帅军兵不过五十人众,那断路民匪有二百余人,虽则是乌合之众,但人多势众,兼之那三十余个高丽士卒拒不参战。刘一声、蒋小强所帅军兵岌岌可危。

  刘一声执腰刀在混战之中直取那个大汉!擒贼擒王,蛇打七寸!

  那大汉在混战中却是直取王灿!

  早有军兵上前拦截。那大汉舞动手中镔铁棍,势如猛虎!几个军卒手中长枪被磕的把持不稳,险象环生。

  刘一声飞身赶到!腰刀闪处,大汉回防。两人你来我往几个照面,刘一声见那大汉铁棍沉重,小心自家腰刀不与迎面碰撞,只用四两拨千斤招数周旋,伺机制敌。

  山谷夹道当中血光迸溅!呼声震天!

  官军虽则人少,毕竟训练有素,几人一组,甚是顽强,兼之长枪锐利,山民当中死伤渐多。

  乌合之众有一鲜明特点,就是打胜不打败,气势逼人胜势在握之时,则势如潮水,锐不可当。但若僵持不下,一迨死伤一多,几人败退,便会引发大队溃败,乃至落荒而逃。

  那数十高丽军卒按兵不动。

  蒋小强挥刀拼力杀敌,眼角余光到处,见数十高丽军卒还未参战不由大怒!一边挥刀,一面靠近那高丽将官,口中呼道:“崔将军,快快指挥你手下军兵,一同杀敌啊”孰知任由那崔将官百般呼喊,那数十军兵犹如未闻。

  战况愈加惨烈!尸横遍野,血流成渠。

  王灿眼望目前景象不由心中大痛。一纸棋图,致使生灵涂炭,实乃出乎王灿意料之外。

  王灿见那领头大汉正在于刘一声力战,遂高声喊道:“那位大个英雄!快快止住你手下众人,俺王灿将棋图还你便是!”王灿一边呼叫,一边由行囊当中掏取棋图。

  孰知那大汉已然杀红了双眼,眼见王灿俯身取图,遂闪了刘一声,几步窜到王灿近前,抡棒劈头砸下!曲四、刘九声二人从未经过如此惨烈的搏杀,待到大汉铁棍砸下之际,再若举剑,已然不及!

  眼见得铁棒就要砸到王灿脑顶,王灿浑然不觉!

  瞬间,一条身影早到!刘一声一招‘王佐断臂’右手刀戳向大汉小腹,半个身躯遮挡王灿脑顶!

  那大汉撤棒来拨刘一声腰刀,奈何,刘一声身躯恰恰阻碍了铁棒的归路。天可伶,那镔铁大棒正回磕在刘一声的左耳耳根!刘一声腰刀也‘扑哧’插入那大汉的小腹!

  刘一声哼了一声翻身倒地!那大汉拔出腰刀,返身便逃!

  刘九声一见哥哥倒地,急忙上前抱扶。

  但见刘一声面目扭曲,脸上刀痕愈加骇人!已是气绝身亡!

  那大汉返身一逃,余下山民纷纷逃窜!

  五十余精兵战败二百余山寇也是在于军令如山、平时训练有素。

  刘九声一看哥哥身亡,默默放下刘一声身躯,手擎长剑发疯一般追赶那逃逸的大汉!曲四高声呼叫!

  王灿长叹一声:“曲四,快去追赶九声,我这就不用管了!”曲四看看四周,招呼几个军兵,围拢王灿,而后飞足而去。蒋小强看到刘九声、曲四二人一前一后追赶民匪头目,怕恐有失,也是提一口气,快步撵上!

  三人前后飞奔,不一刻便将那大汉撵上。

  那大汉小腹中了刘一声腰刀,虽不致命,却也令他奔跑迟缓。此刻见刘九声三人相继赶到,索性止住脚步,将腰间束带又紧了一紧,小腹鲜血泊泊流出。

  刘九声三人将大汉团团围住。

  那大汉拄棒哈哈长笑:“今日痛快!俺棒下又多了一个明狗之鬼,快哉快哉!”刘九声双眼瞪圆,手中长剑径刺那大汉前胸!

  那大汉不避不让,刘九声长剑‘波’的一声由那大汉前胸而入直透后背而出!那大汉巍然不倒,口中说道:“小子,你的剑倒是把好剑。”刘九声回手一掣长剑,飞足踢向那大汉门面!

  那大汉应声跌倒!刘九声弃剑匍匐在地放声大哭!

  蒋小强、曲四二人俯身搀扶起刘九声,拾了长剑,回到王灿近前。

  此刻,刘一声尸身已被军兵们收敛停当。一军卒道:“蒋将军,刘将军怀中有两封未寄书信。”蒋小强接过书信递给刘九声。

  王灿望着狼藉场面仰天长叹:“纵然是一十九路棋枰之纷争,亦能引发刀枪血战,悲夫!”曲四劝道:“师叔,刀枪一举,难免伤亡,还是赶紧上路吧,”蒋小强一挥手中腰刀:“崔将军,你率手下军卒将刘将军抬回军营,禀报大将军得知。俺率余下众军兵,送王大人上了海船,安顿完毕,即刻回营。” 众人兵分两处,各走一路。

  话说简短。海岸几艘大船接载王灿等人之后,便起锚开航。蒋小强率众军兵回转大营。

  次日,军营点卯。

  蒋小强进帐交令。

  大将军仔细问询昨日情形。

  蒋小强将昨日一战一一道来,讲到刘一声战死之时,嚎啕大哭!

  一番陈述完毕。大将军震怒!喝问昨日出招高丽将领:“南将军,临阵不遵将令,导致敌众我寡,痛失军将,你看如何处置?”南将军何曾料到会出如此大事,待听得大将军一声喝问,一颗心已是惊得‘砰砰’乱跳!口中说道:“卑职实在该死,此事全由大将军做主,卑职不敢乱语。”大将军脸色一沉说道:“那好,蒋将军听令:速将那一班无用的东西通通绑至法场!斩首示众!”那南将军一听大将军令旨,‘噗通’跪倒在地,口中说道:“大将军还需斟酌,一干军兵,三十余人,全部斩首,或恐不妥吧?”大将军喝问道:“方才你不说全凭本将军做主么?缘何又跪地求情?”南将军颤声说道:“大将军,人死不能复生,末将以为斩一人,号令全军,足以震慑不遵将令者,枉杀众多军卒或恐无益。”大将军怒目拧眉:“放屁!满口胡言!想那战场之上,生死悬于一脉,护送军卒八十余人,竟有近半数拒命不予同心抗敌,致使以少敌多,刘将军战死,岂非他众人之过?!一个不赦,就地正法!”大将军言罢,抽出令箭,抛在地上,拂袖步出大帐。

  帐中众将官面面相觑。再无一人敢于说话。

  法场四周军卒林立。

  蒋小强坐在长桌后面正中,是为监斩官。

  三十余名死囚背插斩标跪倒一排。那崔将官因了是个头领,单跪一处。

  三十余个刽子手,手执宽背大砍刀立在犯人身后,俱都是彪形大汉,威风凛凛。

  眼见得头顶红阳高照,报时官高声喝道:“午时三刻已到。”

  蒋小强抽出令箭,立身走到桌外,来至崔将官身边刽子手身侧。手中令箭一抛,喝道:“行刑!”

  刽子手们大刀抡起,奋力挥下,但见刑场之上,人头乱滚!

  这个刽子手大刀尚未举起,蒋小强喝道:“且慢”。那刽子手不明所以,遂住了手。

  崔将官听得蒋小强叫声‘且慢’心中大喜。想是蒋小强看在往日情面,要放他一马。

  但见蒋小强脱去身上官服,露出紧身衣靠。要过刽子手手中大刀,口中说道:“崔将官,明年今日,是你周年,俺蒋小强与刘一声乃是同门兄弟,同村发小,同赴海疆。熟料那日竟成永诀!可怜俺那哥哥,心胸堪堪舒展,便让你这个狭隘心胸之人害死了。山民不明因果,啸众争图,你身为护送将领,竟然无动于衷,以致酿出如此大事,俺今日惟有亲自手刃你这无用之人,替俺一声哥哥报一棍之仇!”崔将官哈哈大笑:“那日山民所言,多有高丽情怀,一图之争,原本不需刀枪。但枕簟洞府,李载元乃是我高丽希望之星,因了那一行人众逼迫,呕血而亡。青年俊杰,三十未到,你不觉得可惜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