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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云梦碁缘第五十九回

云梦碁缘第五十九回

  底下众人凝目观瞧。

  俄顷,挂盘左上角一副珍珑摆定。

  王灿由坐位站立言道:“此珍珑不过是抛砖引玉而已,众位当中或可破解珍珑、或可自家也近前出一副珍珑,无论破解者、抑或是摆出奇异珍珑者,官家自有封赏,棋客当中拔取官员也是要与此相关。”王灿一席话让底下众棋客尽都跃跃欲试。

  夏之凉由桌边站起,手捋长髯说道:“老夫看此珍珑颇为难解,以老夫见识,这个珍珑颇似老夫手中一幅珍珑。老夫手中这幅珍珑跟随老夫五十余载,至今尚未拆解得开。哎哎,真乃是天外有天啊。”言罢,夏之凉由怀中掏出一张残页,迈步来至棋枰一侧,吩咐伙计将此图挂摆至棋盘右上角。

  底下众人观看良久,竟然无一人出声。

  大厅当中寂静之极。

  良久,有一人一声叹息。众人望去,却原来是乌鹭江湖泰斗,开封名手冒伯年。

  冒伯年慢慢由怀中摸出两页黄纸,也来至大盘前面,令伙计将两页珍珑分别摆置在左右下角。

  四道珍珑各据一角,俱是神奇难测,看得下面众人个个眼晕目眩!

  王灿此刻早已看清,三张残页尽都与前期收回的残页一般无二。遂张口询问二人:“两位前辈,不知各自珍珑是否已然破解?不揣冒昧,各自珍珑又各有何等来历?”冒伯年答道:“回大人话,两页珍珑乃是与人争竞所得,那是在山东蓬莱太平宫中,得遇一位挂单道士,饮酒闲谈当中,得知他也喜爱乌鹭之戏,于是便有心切磋一二。心中所念,便借酒说出。那道士一听,欣然从命。但与我言道:‘对弈无妨,但须赌资,不可空弈。’当时老夫身上银两不多。耻于张嘴。那道士倒不以为然,由怀中摸出两页棋图,说道:‘这样吧,我看你也像个乌鹭高手,你无论胜负如何,只须按我所说行事,我便与你交流一局。’老夫一听,这个容易之极,于是便与他对弈了一局。说来惭愧,这一局,在之后的数十年里,老夫从来不说与他人。今日大人问起此图的来历,老夫也就不能再可以遮掩了。那日楸枰之上,老夫束手束脚,竟然如同幼儿拼搏壮汉一般,惟有挨打,更无还手之力!二百余手即告败北。以老夫当年棋力,竟然如此脆败,眼前之人非神即仙。当时老夫诚心跪倒,以听吩咐。那道人说道:‘这两张棋图,但凡有人说出来历,且解开珍珑,那就是棋图的主人到了,你就将棋图交与此人,这就是你的大功一件。”冒伯年话音方落,一边厢夏之凉接过话头:“冒大师所言与小弟遭遇极为相似,不过小弟所遇者不是道士,而是一个和尚而已,其余一毫不差。”

  王灿心中暗喜。

  底下众人尽都听得瞠目结舌。

  正在众人沉浸在两位棋侠的旧事当中,忽而门外匆匆走入一个棋馆伙计,在王馆主耳边低声话语。而后,匆匆走出。

  王馆主急忙来至王灿身侧,悄声话语。

  王灿与王馆主步出门外。

  棋馆门外,一个年迈乞丐正与几个棋馆伙计手足并用的争辩。

  王灿一望,不由大吃一惊。眼前的乞丐不是别人,正是那年在京城棋馆所遇的那名乞丐。当年王灿虽然破解了那乞丐所设的珍珑,却失去了自家的一幅珍珑画册!

  王灿遂命几个棋馆伙计,将那乞丐引进棋馆,添置一把座椅,在自己近前坐定。

  那乞丐衣着破烂,味道难闻;两眼浑浊,鬓发凌乱。

  甫一坐定,那乞丐便被大棋盘所吸引。一双浊眼渐有光芒……

  王灿言道:“这位老者,不知有何见教啊?”那乞丐眼观大挂盘,对于王灿话语犹如未闻。

  王馆主趋前一步,抱拳问道:“老先生,哪里人氏?刚才发问者乃是朝廷二品大员左布政使王大人,还请老先生回大人话。”王馆主这一番话也是毕恭毕敬。孰知那老丐依然故我。

  王灿忽然忆起,那老丐当初一言不发,如今看来,一定是又聋又哑。王灿略摆一摆手说道:“王馆主辛苦,先差遣几人与他沐浴更衣,而后再来问询他的来历。”王馆主领命引了乞丐离了大厅。

  众人依旧静听王灿话语。

  王灿将此次大赛座次一一宣读。

  京城八里庄人氏魏云子(枣核)排位第一。

  开封名手冒伯年排名第二。

  临安蓝一凡排名第三。

  而后依序夏之凉、李金彪、曲四、‘三羽鸟’等等,二十四人俱都获得皇家文券。

  半个多时辰。乞丐再次回到大厅之中,择椅坐定。

  一身崭新的衣裤,新剪的鬓发,与先前的形象判若两人。

  曲镇来至老丐身侧,将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执笔‘刷刷刷’写下一行大字。而后一拍老丐肩头。老丐抬头一看曲镇,口中咿咿呀呀似乎要说些什么,再侧目一看纸上黑字,便呵呵一笑,执起桌上毛笔,也写下了一行大字。

  王灿近前观瞧。

  曲镇所书:老人家,家居何处?来此何干?乞丐所书:衢州烂柯山王家村。夺取锦冠。

  王灿一见,又惊又喜。

  眼前之人乃是烂柯山旧人,焉能不让王灿大喜?但形象如此颓败,王灿又焉能不惊?心中已然猜到,此人定是与王家大有渊源,或是亲伯伯王启也是说不定的。想到此处,王灿不由跨步上前,捉住毛笔刷刷几笔,而后拎起纸张让那老丐观瞧。那老丐一看纸上黑字,浑浊两目竟然有清泪流出……

  王灿于纸上只写了六个大字:我是王扊之子。

  那乞丐拾笔写道:谁是魁首?老丐恳请赐教。

  王灿手指枣核。乞丐满脸疑惑。

  曲镇将枣核下棋方式简明写于纸上,老丐看完点头应允。

  众人摆开八仙桌,曲镇与老丐分坐南北,枣核站立曲镇肩头。猜先过后,枣核执黑先行。座子摆定。枣核执黑先于左上小飞探角,老丐着子于上边三九路,枣核再于右下角同样三六路位置窥探白城,老丐则故伎重演,依旧投子在右边三九路。枣核抢占左翼三九路,意欲渐渐侵扰白方右上城池。老丐挥兵下边最后一处三九路。两人分兵据守要津,从容不迫。

  王灿、冒伯年、夏之凉、蓝一凡、三羽鸟几位高手环坐周围,几人身后又围拢若干人等。

  曲镇一面帮助枣核落子,一面仔细揣摩二人心机。

  老丐混浊眸中渐现微光。

  随着棋局逐渐前行,老丐眸中光芒渐次明亮。行至百余手时,那老丐眸光如炬!

  枣核俯视棋枰,盘中棋子零散处,宛如伏兵,安然无恙处,好似铜墙铁壁,两方争斗处,便如疆场,刀枪林立,马嘶人叫。枣核精神大振,口中指点方位,真如帷幄用兵,计策频施。

  行至未及二百余手时,那老丐不由大惊,登时想起当年在王家村自己家中与那道人的一场厮杀!

  列位看官:这老丐正是那王家村弃家而去的老二王启。当年王启血气方刚,脾气倔强,宁折不弯。那日脆败于烂柯山黑石黑可道(道士)手下,一时羞愤难抑,离家出走。

  数十年中,无一日不是思谋着雪耻报仇!发誓要寻回自家棋书被分去的残页。但终因自家只会乌鹭一道,离家谋生竟然备受欺凌,间或有人收留,也是因了他的脾性,难以受人驱使,不多日便不辞而别。久而久之,竟然流落成为乞丐,身体也是渐趋瘦弱。虽则如此,但王启依然不肯返回王家村。一次山间迷路,翻落山崖,险险丧生。多亏山中寺庙僧人所救,才免于一死。但却落下残疾,双耳失聪。

  这此后若干年里,因了耳聋,便与人少了交流,渐次连话语也是渐渐不能发出,变得又聋又哑。所幸的是因了聋哑,从此心无旁骛,乌鹭一道却是更上层楼。于黄山一个不出名的山坳里再次遇到了黑可道。黑可道见他身残智胜,也就将王家一脉根由手书与他,再将自己手中余下的三张残页也一并给了王启。王启看了黑可道的手书,这才明了王家千百年来的种种因缘,一时心怀顿敞,回家之念遂起,但一想到还有若干失去的棋图,便重新鼓起勇气,遍踏山川,搜寻棋图。那日在京城棋馆外面偶遇王灿,王灿虽则破解了珍珑,却遗失了自家棋图,那棋图正是王灿之父王扊用《云梦碁缘》残页所制。王启看着偷儿偷去并不张扬。王灿沮丧归去。过后,王启找到偷儿,用不多银两换回了棋图。王启展看了棋图,便知道了丢图之人乃是自家孩儿,但不知是是哪一家而已。今日一见王灿,便认出了就是那日丢图之人,再看到王灿写在纸上的大字,便知道他乃是自己三弟的儿子,不由得眼眶湿润。

  曲镇目视棋枰,两眼忽感朦胧……但见山川沟壑连绵;旌旗招展,隐隐狼烟……不由得头昏目眩,摇晃欲倒……

  一边蓝采和看到曲镇在椅上忽然身形一晃,急忙来扶。

  枣核正凝神之际,便觉足下一摇,急忙稳住身形。

  蓝采和一扶之下,曲镇猛然警醒。却原来是棋局飘逸,仙凡气韵交织,令曲镇恍入其中……

  老丐(王启)频频长考。感到枣核招数极为飘忽,自家进退颇为窘迫,几处交兵取舍难定。

  行至三百零七手。一处劫争,老丐无以为继,只得投子认负。

  观棋众人皆无声息。老丐两眼眸光渐暗,复又混浊。

  王灿言道:“两位都是世间奇人,一个人身不盈寸;一个身无分文。身不盈寸,来历神奇;身无分文,历经磨难。尽都倾情一十九路楸枰,技压群雄,深孚众望。本左布政使特颁嘉奖,分授二人,一为:烂柯灵豆、一为:衲衣坐隐。”

  众人皆服。

  二人鏖战费时良久,天色已暗。王馆主早已安排好酒宴,高烛燃起,偌大厅中,亮如白昼。

  众人分桌坐定,各人身前美酒斟满,各种菜肴陆续上桌……

  王灿官家身份,不宜久坐,临行之前,叫过王馆主细细嘱咐。

  挂盘上的珍珑未撤。

  酒席散后,群雄多酒意醺然。此刻尽都口无遮拦,纷纷拆解珍珑。

  枣核虽然身形极小,却是声望极高。但凡难解之处,众人皆恭请枣核出手,一来二去,四角珍珑尽都拆解。冒伯年、夏之凉所带珍珑残页尽归枣核。

  次日,蓝采和府中大摆筵宴。

  大厅当中一张圆桌。坐定王灿、蓝采和、曲镇、老丐王启、曲四、蓝一凡、李金彪、枣核、蓝采和夫人、蓝采薇、王灿夫人杨瑞兰、蓝一凡夫人、温如玉。

  王灿一袭布衣。

  昨日,王馆主依着王灿所嘱,将王启安置在棋馆上房安歇一日,又将王启存放在别处的破烂行囊取回。次日便恭送王启到了新桥庄蓝府。

  蓝采和吩咐家丁取来香烛,厅中早已摆放香案,一张宽背高椅安置在香案一侧。

  王灿点燃香烛,恭请王启宽椅坐定,翻身跪倒,口中叫道:“二伯!王灿给您行礼了!”言罢,‘咚咚咚’便是三个响头。王启两眼老泪婆娑!苦于不能说话,王启颤巍站起,靠近王灿,弯腰搀扶王灿。泪珠落在王灿头顶、肩头之上。

  王灿站起身形,扶王启回到酒桌坐定。王启双手比划,是要取他行囊。

  家丁取过王启行囊。

  王启小心打开行囊,先取出一幅画卷。王灿一见喜出望外!正是当年与叔叔拆解珍珑时所遗失的自家珍珑画册!王启再手探行囊,取出三张书页。王灿更是喜不自胜!

  王启将两样东西一一摆放在桌上,而后小心展开。在座众人无不欢欣!

  这当口,家丁来报:府门外有两个陌生人求见。蓝采和问道:“何等样人?姓氏名谁?”家丁回道:“约么二十七八年龄,武士装扮,说是来寻京城八里庄的曲镇老师。”温如玉言道:“莫不是九声和大成来了?”蓝采和笑道:“既是八里庄少侠来了,就由你们出门迎接吧。”

  曲四、温如玉、李金彪‘哈哈’笑着赶去迎接。

  三人出的门外,但见门外站定二人,一人手牵一骑,正四下张望。曲四三人一看,来者并非九声、大成二人,兀自狐疑。但见其中一人转过身来,向他三人大喝一声:“怎么着?不认识我了?”温如玉脚下紧迈两步,一下搂住来人,大声喊道:“馨丹姐姐!你怎么来了?”

  列位看官,当年在司马府,王灿与司马恂棋枰鏖战,那王灿巧施计谋,诳得那司马恂取出了顾恺之的《争角图》。司马馨丹送图之时与王灿两厢一望。这一对视,两人俱都心神一凛,再难相忘!(一见钟情吧)虽则后来王灿娶了自家表妹杨瑞兰,心中对司马馨丹依然是念念不忘。怀柔县衙神奇一梦便是心迹。后来蒋小强大闹京城,司马恂身陷窘境,司马馨丹求救于王灿。王灿一求即允,也是因了对司马馨丹爱慕未减。

  司马馨丹官宦千金,自视颇高,兼之能文会武,只是爱慕多才多艺之人。自得与王灿巧遇之后,心中再也容不得他人。王灿一表人才,兼之乌鹭一道名震江湖,不由得司马馨丹不倾慕。虽则几年当中未能如愿,但司马馨丹心中笃信王灿对她一定也是情愫暗结,替父求人,实则也是司马馨丹悄悄抛出绣球之策。二人相互搀扶的那一瞬间,司马馨丹就暗暗敲定:择机求告乌鹭尊师曲镇,以求嫁出自身。这一次王灿官封二品,钦差外巡。司马馨丹暗自叫好,自觉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便留书一封,便携丫鬟白颖女扮男装赶奔临安而来。好在蓝家生意兴隆,遍临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简单便寻至蓝府门前。

  曲四、李金彪都高兴得不行,口中馨丹姐姐叫的亲热。司马馨丹心中甚是舒畅。一边甜笑,一边将丫鬟白颖介绍给他三人知晓。

  三言两语,丫鬟白颖与温如玉几人宛如旧识。

  几人说说笑笑来至客厅。

  温如玉与她二人一一引荐。

  蓝采和吩咐家丁添加座椅。

  王灿心明如镜。碍于杨瑞兰在侧,不宜多做表示。

  蓝府大厅,一派欢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