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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327

方圆群英志——327

  茫茫迷雾,四周一片朦胧,不辨东西。
  周东侯独自在这迷雾中走了不知多久。
  突然,他听到了落子声。循声望去,不远处雾中似乎有着隐约的人影,正端坐着,似寻思着枰上落子之处。
  周东侯缓缓走去,待到了雾深处,却只见空空的棋枰,凌乱的棋子,不见一个人影。
  周东侯正迷茫间,又听到另一个地方传来了棋声,似乎还有笑语,像是两人在对弈。
  周东侯急忙循声跑过去,却就在他即将看清那对局者的时候,雾影一晃,又变作了空空的棋枰,满地黑白子。
  “汉年兄好本领!”那是黄龙士的声音。
  “龙士兄真妙才!”那是汪汉年的轻语。
  周东侯不顾一切地循声跑去,尽管在雾气中他什么也看不清。
  “汉年!龙士!你们在哪里?是我,我是周东侯!你们在哪里?”
  隐隐的,雾气散去了。就在不远处,听到周东侯呼喊的汪汉年和黄龙士惊讶而又略带欣喜地朝周东侯看去。
  汪汉年,黄龙士,他们两人仍旧是壮年模样,和周东侯记忆中的形象没有丝毫改变。
  “我找到你们了!”周东侯兴奋地喊道,“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然而,两人原本带着欣喜的神色,在看到周东侯的那一刻却突然冷却了下来,静静转成了失望。
  “还以为真是东侯先生来了,原来只是一个老汉而已……”黄龙士笑道。
  “分明听到了东侯的声音,却原来只是幻觉啊……”汪汉年叹道。
  周东侯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不知哪里来的清风,吹起了周东侯的鬓发,那花白的发丝在周东侯眼前闪过的一瞬,却与汪汉年、黄龙士那一头乌丝对比鲜明。
  “是我啊!”周东侯绝望地喊道,但喉咙里却不知为何没能发出一丝声音,“是我,我是周东侯啊!我就是周东侯啊!”
  汪汉年和黄龙士似乎没有听到周东侯的呼喊,互相谈笑着,转身离去。雾气又渐渐弥散开来,将汪汉年和黄龙士的身影藏在了一片朦胧中。
  周东侯追赶着,可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不知赶了多久,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少年。周东侯认得出来,那是儿时的周西侯,他的亲弟弟。
  二人呆呆地伫立了许久,少年周西侯轻轻低下了头,默默地转过身离去了。那背影在浓浓的雾气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四周一片迷离,周东侯孤身一人,颓然地站在其中,不知该何去何从。
  晚风乍起,略凉,惊醒了梦中人。
  周东侯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家中被风吹灭的半截残烛,长叹出一口气来。
  原来是黄粱一梦而已……

  上回说到,徐星友初上京城,受京城棋手之邀,前去挑战不可一世的高丽棋王。当日一战,徐星友竟连战连捷,将那号称战无不胜的高丽棋王杀得兵败如山倒,只得低头认输。没过几日,心灰意冷的高丽棋王就此离开京城,回到朝鲜,从此再不见于记载。而这一切,都被京城棋界之神周东侯看在眼中。周东侯心里清楚,初到京城便扬名立威的徐星友,即将成为自己的下一个对手了……
  一山不容二虎,一城不容二主。这一战,原本就是迟早会来的。
  康熙三十四年,这一天终于到了。
  周东侯收到了一封请柬,而发出这封请柬的人所处的地位,使得周东侯没有资格拒绝。
  这一次,他的对手将是短短一年间就将整个京城棋界收服的强敌,黄龙士的亲传弟子,徐星友。
  轻轻梳理着头发,身上披着多年未曾拿出来过的最郑重的服饰。然而,再一次看到镜中盛装的自己时,周东侯却感到了陌生。镜中这个憔悴的老者,无论如何也衬不上这一身曾经随周东侯辉煌过多年的华丽衣服。
  那一瞬间,周东侯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棋坛虎将了。初遇汪汉年,以为一世之雄。鏖战黄龙士,名与棋圣并称。那样的周东侯,有一天也是会老去的啊。
  而比苍老更加让人恐惧的,却是纹枰虚设的孤独。
  那一日,在一位显赫的官员府上,京城名流齐聚一堂。
  只见上至各路公卿、京城显贵,下至市井艺人,三教九流,无不聚于一堂,好不热闹。
  时值清晨,这家主人款待了众人一顿早饭。趁着这早饭的功夫,只见人们议论纷纷,喜形于色,无不期待着这一场京城棋界盛事。
  自明清交替以来,还从未在京城有过如此激动人心的较量。自明清交替以来,第一次有一场京城棋战能在风头上压过整个江南棋界!
  大堂中央的位置上,精致的棋座,上好的棋具,虚设的坐席,在热闹的众人间显得有一丝寂寥。
  年过五十的徐星友,年已七旬的周东侯,二人远远地相对而坐,互相静静地打量着对方。他们在对方身上看到的,都是黄龙士的影子。
  一个是黄龙士当年最强的对手,一个是黄龙士亲自培养出来的传人。棋圣黄龙士那短暂的一生唯一两个让他竭尽全力的敌人,如今就这样遥遥相对坐着。
  追求棋艺极致的洒脱,与追求至尊棋力的执着,两种极端的棋道如今即将迎来一场决定京城棋界格局的较量。自明清交替以来,这一战是京城棋界最巅峰的一战。
  缓缓地,二人相继入座。原本喧闹的各路贵人们,这一刻终于安静下来,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位身穿华服的老者。
  “徐星友,你真要做我的对手吗?”周东侯突然轻声问道。
  徐星友一愣,默默沉吟片刻。
  “东侯先生是一个能与我师父旗鼓相当的强手,能做东侯先生的对手将是星友一生的荣幸。”
  “荣幸?”周东侯缓缓笑了,“做我的对手,不是荣幸,是一种诅咒……”
  凡是我的对手,都必定要以生命来换取盘上的天才。徐星友,你做得到吗?
  徐星友也笑了:“若能做得了先生的对手,便是与汪汉年、黄龙士比肩而行,如何能不光荣?”
  身为棋手,能一窥棋之巅峰,舍弃生命又何妨?东侯先生,这就是我的回答。
  二人相对而笑。
  “徐先生,请……”
  “东侯先生,请!”
  黑白子各奔四角,盘上按下刀兵——一场鏖战,已如箭在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