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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339

方圆群英志——339

  却说梁魏今苦练徐星友的围棋战术多年之后,他已经在江南一带小有名声,几无敌手了。这时候,他知道他该尝试去实现他的梦想了——前往京城,去会一会传说中的徐星友!
  康熙四十年之后的某一天,梁魏今静静收拾了行囊,正式踏上了上京的道路。对他来说,这一去既是向徐星友挑战,同时也是一场朝圣之旅。
  到了京城,梁魏今眼中只见如今的京城棋界热闹繁华,比之江南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茶楼里棋座旁,人声鼎沸,老少咸集,光是看着气氛就已让人热血沸腾。闲来坐下听听坊间趣谈,竟也纷纷说起棋坛轶事,不亦乐乎。
  如今的京城棋界,终于从明清之交的萧条中缓过力气来,恢复了它昔日的荣光。
  梁魏今正感慨间,却听得旁边正谈笑的茶客说道:“前几日那吴来仪又去挑战徐星友先生了,真是个锲而不舍的人物,只可惜徐先生棋艺高超,绝非凡人可及啊。”
  梁魏今突然一惊,急忙向那人拱手说道:“请问这位老兄,前几日吴来仪与徐星友一战,谁胜谁负?”
  那人听罢,却轻声笑了一下:“胜负自然是没有悬念的,徐先生获胜乃理所当然。不过据说那一局吴来仪下得也很厉害,竟然一度让徐先生感到棘手了。”
  是吗?看来吴来仪也已经进步到能把徐星友惊出一身冷汗了。
  梁魏今暗笑一声,向那位茶客道个谢,便提了行囊离开茶楼了——他知道该去找谁了。
  当日,吴来仪的住处。
  吴来仪静静看着眼前的棋谱,默然无语。
  “吴兄,你觉得我的棋艺,可有长进?”梁魏今笑着问道。
  望着盘上的败局,吴来仪喃喃地答道:“简直如有神助,难以想象你竟是昔日那个棋力平平的少年……”
  梁魏今微微得意了片刻,脸色突然又严肃了下来:“你觉得,我的棋有没有一点神似徐星友?”
  吴来仪一愣,这才抬起头看向梁魏今。
  梁魏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吴来仪能感觉到梁魏今期待的目光。
  “说起来……”吴来仪似乎正缓缓回忆着棋局进程,“总体感觉上,倒确实有几分徐公风范。不战而战,顺势而动,的确是徐星友最擅长的路数。但是,要说你的棋跟徐星友像,却也像得有限……”
  “像得有限?”梁魏今不解其意。
  “徐星友的棋,功力深厚,但是招法简洁明了,极其实用,几乎没有什么巧手妙招。可是你——若我没记错,当年在江南,你就是一个喜欢凭小花招取胜的棋手吧。”
  梁魏今苦笑了一下。刚开始下棋的时候,与其他众多茶楼棋手一样,梁魏今也沉迷于力斗攻杀,因此对于那些奇招妙手总是有着异样的痴迷,不知不觉便喜欢下这些巧手了。但由于功力不到位,梁魏今的巧手常有弄巧成拙的时候。自从开始学习徐星友的战法,梁魏今自己觉得自己的这个弄巧成拙的坏毛病已经没有了,今日为何吴来仪还要提起这件事呢?
  “你的棋,细节上不像徐星友。”吴来仪缓缓说道,“虽然你也下稳固而无形的棋,但是你的棋一到了局部就会追求各种奇巧的构思,设下种种陷阱以诓骗对手。遇到平常的凡手,他们也许会上当,但是一旦遇到能识破你计策的高手你就将自食其果。相反,徐星友绝不会下出这样的棋来,他的招法都很平庸,但是绝无漏洞,让你无计可施。所以,你的棋确实有徐星友的影子,可是不能说像徐星友。”
  梁魏今稍稍有些失望,便不再多问,开始默默收拾棋子了。
  “不过……”吴来仪突然说道,“单纯从棋力上说,你的棋给我的压迫感,和徐星友几乎不分伯仲。如果你真的与徐星友交手,也许会是难分胜败的一对对手!”

  数日后,某官员宅邸。
  已经在京城挑战徐星友多次的吴来仪,这次推荐来了一个新的对手前来与徐星友对局。大家只知道这是个叫梁魏今的回族少年,但对于此人过去的战绩却一概不知。
  这个梁魏今究竟是何方神圣,实在吊足了各路公卿的味口。
  徐星友的心里可是满怀着期待的——只希望这个新对手棋力上能与吴来仪媲美,而脾气上别跟吴来仪似的那么倔。
  “那位莫非就是徐星友先生!”
  众人一愣,只见门口有个年轻人兴奋地冲着屋子里的徐星友喊,却没有人知道这少年是谁。
  徐星友也一惊,呆呆地点点头道:“在下正是徐星友……”
  话音还未落,那边少年竟飞奔过来,兴高采烈又略显手忙脚乱地向徐星友行礼:“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想不到今天竟然真的见到了徐星友先生,真是荣幸之至……”
  大家就看见这少年旁若无人地说了许久,都不知所措——这少年,搁到现在就是个疯狂的追星族嘛……
  “未请教,阁下是……”徐星友有些受宠若惊地抬手抱了一拳,问道。
  那少年这才稍微镇定了些,恭敬地答道:“在下梁魏今,今日将有幸作为徐先生的对手与徐先生对弈一局,还请徐先生多多指教!”
  这小子就是梁魏今?
  大家下巴都快吓掉了——本以为故意来找徐星友挑战的,怎么着也得是吴来仪那种气势的孩子,如今看到的这位却简直就是个脑残粉……
  徐星友也不知道这孩子究竟什么来头,但人家这么热情,也不好挤兑人家不是,于是就暗暗下定决心——待会下棋的时候给人留点面子好了,只希望这孩子棋别太差,否则再怎么崇拜我也不好使啊……
  “听闻是吴来仪推荐你来对局的……”一位观战者笑着问道,“那吴来仪也算是少年豪杰,能入他的法眼想必也不是凡夫俗子,不知梁先生棋力究竟如何,与那吴来仪相差多少啊?”
  只见那一副天真表情的梁魏今嘿嘿一笑:“刚来京城那天,正好去找吴来仪切磋了一局,杀了一场好胜负,最后他认输了。”
  话虽说得轻,众人却听得瞠目结舌。那吴来仪,在京城这几年已经混成了京城棋界的一流高手,除了徐星友之外几乎罕有敌手。这个梁魏今,来京城第一天,竟然就击败了那少年豪杰吴来仪!
  徐星友却感到了一阵兴奋:“这么说,你的棋力竟在吴来仪之上!”
  梁魏今却笑着摆了摆手,道:“也不能说我就比他强,以前在江南的时候我与他交手也是负多胜少。可是这几年我棋风大变,他大概没想到,也不适应,所以就输给我了吧。”
  徐星友听罢,暗暗点头称赞。听起来这孩子棋力不弱,小小年纪又能不拘泥于棋风限制,若好好调教将来想必能大有成就。
  “徐先生,既然大家都到了,我们就赶紧开始对局吧!”梁魏今说起对局,就兴奋得难以抑制。
  徐星友笑道:“好啊,你要我让几子?”
  梁魏今却摇了摇头:“听吴来仪说先生与他下棋是不让子的,那我也不要先生让子。”
  “哦?”徐星友嘿嘿笑了,“有志气,看来这场棋赛我也得使出全力了。”
  说罢,一盒白子已经递到了梁魏今身前。徐星友拱手抱拳,道:“请!”
  座子一摆,棋局便开。却说那局棋,梁魏今终于得以坐到了自己的偶像徐星友面前,岂能不将自己自学的成果悉数发挥出来?只见他出招之时,一招一式都是徐星友最喜欢的招法,看得徐星友自己也有些惊讶,感觉就像自己在跟自己下棋一样。
  下着下着,梁魏今自己也有些暗暗得意 ——学了多年徐星友,如今到了徐星友本尊面前,下出来的棋却没有露出半点破绽,这种感觉实在惬意。
  但是,模仿来的毕竟是模仿来的,功夫总有不到家的地方。
  双方在右下以两压应双飞定式小试身手,各自都无不满,当是平分秋色。正当大家惊叹之时,徐星友左下挂角,梁魏今的下一招应手却出错了!
  一见挂角,梁魏今几乎严格遵守着徐星友的行棋规律,不敢有丝毫违抗——九三分投!
  当然,刚开始布局,附近没有其他棋子限制的时候,九三分投确实是对付挂角非常有力的一手棋。但是,此时右下已经有了一场战斗,双方子力的分布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而围棋之精妙,很多时候就是在于不同的局面下,正着和缓手往往都是随时互相转变的。
  此时的局面下,右下是徐星友夺取角地,梁魏今豪取外势的结果。但下边有一粒徐星友的九三分投,这一子恰好限制了梁魏今右下外势的发展空间。此子目前尚弱,如果白棋攻打过来徐星友也只有逃孤一条路可走,则梁魏今必定可从中获利,至少能保证左下角发展出一片好阵型来。可是,梁魏今机械地照搬了“挂角必分投”的金科玉律,不仅放弃了左下借徐星友挂角之势顺势大飞扩展左下主营的机会,反而恰恰把在下边先动手的权力留给了徐星友,自己跑到右边分投去了。
  如此一来,攻守顿时逆转。
  徐星友见梁魏今出错,毫不客气,立刻将下边分投一子向左下白军主营分拆过来,下边阵势瞬间化无形为有形,同时与刚才的挂角一子合力对左下白军座子形成双飞燕夹击。如此一来,下边原本孤立无援的九三分投黑子顿时形成阵势,同时梁魏今左下主营告急,右下厚势基本告废,可以说是让徐星友下出了一箭三雕的好棋来。
  刚才分投那一子如果下得不那么机械,安心回来补一手角,原本这三雕都该是被梁魏今射下来的。一着不慎,全盘被动啊!
  此时徐星友下边已经有了援军,梁魏今再想按徐星友的惯用套路施展两压应双飞,明显已经有心无力了——徐星友根本不给他两压的机会,第二压还没出手的时候徐星友就变招虚晃一枪,把本来就属于梁魏今的角地原封不动地又还给梁魏今,自己却趁着梁魏今疲于应付之际死死封锁了左下白军的外围,竟形成了一条从左下一直弥漫整个下边的巨大厚势!梁魏今虽然左下主营救活了,但是右下的厚势已经彻底被废了。当然,徐星友仍旧秉承一贯的不杀原则,放了梁魏今下边白阵一条活路,只不过梁魏今必须用整个外势来换一片没几目棋的苦活。
  这一战,输得真惨。在徐星友面前玩徐星友流,梁魏今还确实太嫩了。
  接下来,徐星友的目标就很明确了——下边有了厚势,左上又是自家主营,方才梁魏今左边九三分投的一子就该变成靶子了吧……
  于是,左上一招大飞,黑棋立刻化无形为有形,左边白子顿时陷入绝境!
  生死攸关。梁魏今在这里沉吟了起来。
  与徐星友斗徐星友流,天下没人能下得过徐星友。如今梁魏今想必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么,接下来,过去几年一直在模仿徐星友的梁魏今要如何在真正的徐星友面前挽回劣势呢?
  猛然间,一个念头闪过了梁魏今的大脑——有什么是我有,而徐星友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