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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356

方圆群英志——356

  公元1748年,清乾隆十三年,日本宽延元年。
  日本,江户。
  两张棋座,四个人,正默默注视着棋局。
  坐在上座的两个棋手,身穿日本和服。而坐在下座的两个棋手,穿的却是琉球使节的服饰。两张棋座两侧的对手,年纪都大致相仿。一个棋座是两个长者对弈,而另一个棋座是两位少年对局。
  不远处围观棋局的人群中,有日语的窃窃私语声。
  “会不会输?”有人低声问道。
  “恐怕……会……”
  不知过了多久,长者对弈的那局棋,穿和服的一方缓缓将手中的棋子投回了棋盒之中。
  “我输了。”他用日语低声说道。
  围观众人之间的议论声顿时嘈杂了起来。
  “井上家的因硕居然输了!”众人低沉的语气却掩饰不住那惊讶之情,“输给了下邦人!”
  “因硕”,是井上家家主的称号。
  井上家,是日本幕府时代围棋四大家之一,曾出过两任名人棋所,可以说是日本古代围棋史上除大名鼎鼎的本因坊家之外最显赫的一大棋家了。
  众人的议论声还没有平息下来,很快,另一个棋座上也传来了一声轻微的日语:“我输了……”
  “井上家的迹目居然也输了!”众人惊叹道。
  迹目,在古代日本棋家当中,就是家主继承人的意思,对于一个棋家来说其地位相当于皇太子。
  贵为日本棋界四大家之一的井上家,在这一战中,居然因硕和迹目连败两阵!
  两位琉球棋手微微笑了。
  年长的那位琉球棋手,琉球名字是“田头亲云上”,其中“亲云上”是琉球的一种贵族地位称呼,代表的是他的阶级。田头亲云上除了这个复杂的琉球名字之外,还有一个中文名字,叫做“任弘济”。在那个时代,他是琉球围棋界当之无愧的霸主,是琉球的大国手。
  而那位年轻的琉球棋手,名叫“与那霸里之子”。其中,“里之子”三个字也是指代的其身份地位,我们可以直接称呼他为与那霸。在彼时的琉球棋界,他正以令人瞩目的速度提升着自己的棋力,在琉球国内向任弘济的围棋霸主地位发起强有力的冲击。
  但今天,这两个琉球国手之争的对手却成为了盟友,因为他们要合力完成一个琉球围棋六十余年的梦想。
  两位日本棋手相继认输的那一刻,作为宿敌的任弘济和与那霸二人静静地相视一笑。他们在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无比的骄傲。
  那一刻,任弘济在自己的心底默默向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轻声说道——
  师父,我师门三代高手毕生的愿望,终于达成了!

  琉球与日本围棋的恩怨,要追溯到六十多年前的清康熙中叶时代。
  在康熙时代之前,琉球围棋是受中国围棋影响极深的。彼时的琉球围棋,不论围棋规则,还是围棋招法,都是学习中华围棋而来,将中华围棋视为师祖的。但这一切,随着康熙二十一年时,一次琉球与日本的外交活动的展开而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公元1682年,清康熙二十一年,日本天和二年,四月。
  琉球使者来到江户,向当时的日本幕府将军提出了一个请求——请允许当时的琉球围棋第一高手亲云上滨比嘉与日本当时的第一围棋高手本因坊道策切磋几局。
  棋圣本因坊道策大名,想必不需要过多介绍了。他是日本传统围棋理论的奠基者,是一个开创时代的日本棋手,至今仍在日本被尊为围棋至圣。
  亲云上滨比嘉,又称滨比贺亲云上,中文名叫毛荣清。说起来,康熙初年的东亚各国棋界都恰好在差不多同一个时间产生了一位统领本国棋界的俊杰人物,在中国是黄龙士,在日本是本因坊道策,而在琉球就是这位毛荣清。彼时毛荣清在琉球诸岛之间四处寻找一个可以与他匹敌的对手,却始终不能如愿,是一个独孤求败式的顶尖高手。为了找到一个能与自己对敌的好手,他决定将目光放到琉球以外的地方,去看看日本第一高手有多强。
  这是一场事关两国颜面的较量,尤其是把围棋视为一种“道”的日本,对这次较量非常重视。但日本围棋从第一世本因坊算砂时代开始,就定下了一个规矩——凡日本高段棋手对阵外国棋手,不论对方棋力多强,一律至少让三子对弈,以显示日本围棋无可匹敌的强大。让三子面对横扫琉球的第一高手毛荣清,即使是本因坊道策出马,也多少总让人感到一丝不安。
  然而,本因坊道策不愧是棋圣,不仅轻松出场了,而且还有意多让了琉球棋王一个子——最终这场较量以让四子的棋份开战。
  最终的结果,让琉球棋王毛荣清大惊失色。即使被让四个子,他堂堂琉球棋王在第一局中仍然毫无招架之力,最终完败!到了第二局,由于外交政治的影响,本因坊道策刻意相让,才让毛荣清赢回一局挽回了颜面。但是,让四子局,即使一胜一负也根本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地方!
  那一刻,琉球围棋界被日本围棋的强大深深震撼了。
  有赖于日本围棋良好的棋谱保存传统,那第一局让四子局的棋谱我们至今仍然能够完整地看到。那局棋,有一段交手让笔者觉得很有意思。
  面对本因坊道策传统的小飞挂角,我们可以看到琉球棋王毛荣清是以中国古代棋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一着棋应对的——大飞应。
  彼时的中国棋界,围棋布局革命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中,黄龙士正在慢慢将九三的优势发挥到极致,但此时还没有轮到徐星友出场完成最后的普及,因此受中国围棋影响的琉球围棋,仍然理所当然地认为应对小飞挂角,大飞守角应对就是最合理的手段,这一手从两千年前的中国三国时代就已经流行了。
  这想法在中国围棋理论当中当然是完全没错的,但是在以另一种思路下围棋的日本棋手眼中,这步棋似乎就不那么理所当然了——尤其是当琉球棋手面对的是日本围棋理论的奠基者,本因坊道策时。
  本因坊道策以其独特的围棋思维,对这一中国传统围棋招式进行了一次日本式的攻击——
  第一步,先分别从上方对右下,左下两个星位黑子进行小飞挂,逼迫对手两个角分别在下边大飞守角。琉球棋王果然中计,自以为走了两步正着,却没想到这两手棋却恰恰是典型的不看局面,照搬公式的下法。按照日本围棋理论来看,起手两步棋都下到了低位,不仅效率欠佳,未来发展存在隐患,而且棋型毫无美感可言,在日本是属于要被老师打手心的俗手下法。而放到了中国,例如黄龙士与徐星友的让子对局中,一旦遇到这种情况,一个方向上大飞守角了,另一个方向上一定要反击,要么倚盖出头,要么九三分投,决不能心甘情愿地用两个大飞缩成一团。中国棋手虽不能像本因坊道策那样以严密的逻辑来解释为什么不行,但是他们的感觉与日本棋手是相通的——两个大飞头顶头守角,这么下肯定是不行的。
  在诱使对方下出了两个大飞守角的丑陋棋型之后,第二步,本因坊道策施展出了一招在中国棋谱中从未见到过的对付大飞守角的招法——靠,直接贴住大飞开拆的那粒黑子。
  这一招,在中国棋谱中,通常是稍微隔一路,不要直接靠上去,而是与刚才的小飞挂角一子一起从两个方向上对大飞角进行夹击,逼迫对方多费一步棋守角,同时自己在边上夺取利益,或者抢得先手封住对方前往中腹的去路。但在中国古谱中,从未有过直接靠上大飞角的下法,如果这招棋被黄龙士或者徐星友见到了,也许会不屑地说一句:下得太紧了,完全不留退路,你这水平顶多也就是盛大有那级别了……
  可道策毕竟是道策,人家也是棋圣级别的人物,自然不会随便乱下。这步棋,在对角星座子的中国古棋中确实不能成立,但是在这里,由于有了前面诱使对方下出两个大飞守角的丑陋棋型的铺垫,这招靠立刻就变得可行了!两边分别靠住对方的大飞角,对方如果想要强行反击,则不管对方攻击哪一边的白子,不远处靠在另一个大飞角上的白子都可以作为援军进行支援;而如果黑棋同时进攻两粒白子,白棋只需要在两粒白子正中间落一子,这就恰好掐死了黑棋的进攻点,最终结果竟反而是黑棋棋型崩溃!
  这也算是中日两国传统围棋招法之间的一次较量吧,虽然使用中国招法的这位功夫还没怎么练到家……
  就笔者看来,这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一贯被认为崇尚力战,不重大局的中国棋手,在应对大飞守角的时候却要求保持距离,不轻易进行攻击;而一直被评价为温和平静,全面均衡的日本古棋手反而下出了两靠大飞角这么激烈的招法,并且收效颇丰。棋风这东西,真是变幻莫测,有趣至极。
  琉球棋王毛荣清显然意识到了本因坊道策这一创造性的招法,知道这粒靠虽然看起来很弱,像是过分的一手棋,可其实是反击不得的,一旦反击将万劫不复。于是,毛荣清只得退守。道策仅仅用一招看上去弱得不堪一击的靠,竟冻结了黑棋整个下边的发展潜力,也确实不愧是日本棋圣。随后,在上方的战斗中,道策又如法炮制,两个挂角加两个靠,最后竟然把毛荣清四个让子全都死死锁在角上,道策则掌握了无穷的发展潜力,棋局就此朝着向道策有利的方向发展下去,直到终局了。
  纵观整局棋,其实毛荣清的局部战斗力很强,能够清晰地看得出在局部斗力上他并不落下风。但是毛荣清与本因坊道策在围棋理念上的差距差太远了,道策根本不需要真的在局部上与毛荣清纠缠,他的每一招棋都是从全局着眼,结果是毛荣清越在局部用强,全局就越坏,最终到了救都不知道怎么救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