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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357

方圆群英志——357

  这局棋的惨败,对毛荣清和整个琉球围棋的打击是巨大的,他们深刻意识到了自己以前所学的围棋都是有问题的——其实同时代的中国围棋也意识到了传统棋招的问题,只可惜彼时琉球人不知道中国人在这个问题上的探索。
  于是,毛荣清回到琉球之后,开始研究日本的围棋技术,并且从此立下了一个志愿——总有一天,我琉球棋手要一雪此战惨败之耻,让日本围棋也败在琉球围棋手下,哪怕一次也好!
  但毛荣清的这个宏愿还没能完成,他就去世了。于是,帮他洗刷这一生之耻的任务,就被他交给了他最得意的弟子,薛以恭的手上。
  薛以恭,在日本史料中被称为“屋良里之子”,生于清康熙十八年。毛荣清从日本归来后不久,为了一雪前耻,便在琉球国内四处寻找有围棋天赋的少年加以培养,很快他便找到了薛以恭。
  薛以恭是一个小天才——至少在琉球,他是天才。毛荣清将毕生所学悉数传授,使薛以恭清很快便达到了国手的等级,并且取代了毛荣清琉球第一高手的地位。
  清康熙四十八年,已经在琉球称霸多年的薛以恭,认为自己已经到了可以去日本为师父报仇的时候了。于是,当年八月,他随琉球王子为首的琉球使节团共同来到了日本,首先在萨摩登陆了。
  由于多年前曾听闻师父讲过日本“道策流”深不可测,不可小视,因此薛以恭不敢怠慢,现在萨摩都留了将近三个月进行备战。这三个月的时间里,他向萨摩藩主家养的两名棋手齐藤道力六段,西俣因悦五段请教并学习了道策流。萨摩藩的这两位棋手,当年正是本因坊弟子,跟随本因坊道策学棋多年,算是掌握了最纯正的道策流棋法。薛以恭通过与这两个人的交流,认定自己已经掌握了道策流的精髓,于是十一月终于动身,于十一月十一日(好节日!)到达了江户,正式向本因坊家发下了战书。
  注意,他不是向日本棋界发出挑战,而是点名挑战本因坊。其时本因坊家道策已死,昔日的“坊门六天王”也已经死的死,走的走,本因坊已经不是当时的日本围棋第一大家了。但在薛以恭的眼中,当年击败自己恩师的是本因坊道策,他就必须要以击败道策亲传弟子的方式讨回这笔债。
  当时代表本因坊应战的,是彼时还只是七段,日后升至名人棋所的本因坊道知。而那时的道知,才只有二十岁而已。
  看到如今本因坊派出来应战的第一高手是个二十岁的孩子,薛以恭只觉得这是在开玩笑。
  那一战,于十二月初一在岛津家宅邸中进行,棋份是本因坊道知让三子。没想到,做了多年准备,甚至特意在萨摩学习了三个月道策流的薛以恭,最终仍然惨败于本因坊道知之手。这一战,本因坊道知下得极好,整局棋让薛以恭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在日本围棋史上被称为“征服下手之名局”。不服输的薛以恭再次求战,二人再战一局,没想到薛以恭又输了。这第二局,薛以恭与道知大斗局部作战,整个棋盘右边都变成了浩瀚的战场,但战局的结果却是薛以恭兵败如山倒。
  尽管连败两局,但薛以恭还是不服——也许更多的,是无力为师父复仇的不甘。他第三次向本因坊发出挑战,要求再与道知决一胜负。但这一次,道知索性拒绝了,前本因坊第一弟子,现任井上家家主井上道节出面派出了当时只有十三岁的井上家弟子相原可硕三段与薛以恭分先对弈以应付他的挑战。结果,即使是这局略带侮辱性质的对局,薛以恭仍然没能取胜。虽然直到终局前都握有领先优势,却在最后的小官子上一着不慎弈出一招缓手,被对方抓住机会逆转,他最终还是执黑两目败下阵来。
  这最后的一战,终于让薛以恭复仇的火焰彻底熄灭了——他不得不承认,尽管日本围棋失去了他们的棋圣本因坊道策,但是如今的日本围棋仍然遥遥领先于琉球,要想击败日本棋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师父复仇的愿望,自己这一生也不可能实现了……

  这次惨败,让雄心勃勃的薛以恭随之沉沦了。没过两年,薛以恭剃发出家,皈依了佛门。
  原本这个年纪轻轻就统领琉球棋界的少年天才一生的愿望就是去日本为师父报仇,甚至当他连续两次完败给当时仅有七段的本因坊道知时他也不肯服输。但最后那一局,一个十三岁的井上家弟子竟然也能执白击败他,这一战对他的刺激太大了。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日本围棋对琉球围棋的领先是全方位的,不论顶尖棋手的强大,还是高手群的人才厚度,甚至随便在四大家中挑一个孩子放到琉球来都能横扫四方。
  要想击败日本棋手,就必须要学习日本的围棋,从中找出日本围棋强大的根源,然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是薛以恭得出的结论。
  非常可惜,如果他当时知道中国棋界发生了怎样的技术变革,并且学习中国的技法再去日本挑战就好了——那样我们将有机会通过琉球棋手看到中日两国大相径庭的围棋之路的真正碰撞下最终能产生怎样的火花了。
  清乾隆二年,彼时已经老迈的薛以恭,突然在琉球发现了一个叫任弘济的孩子。这个孩子,年纪轻轻,却展现出了非凡的围棋天赋。他的出现,让几乎已经绝望的薛以恭突然看到了一丝希望——琉球围棋后继有人,打破日本棋手不可战胜的神话(毛荣清胜道策一局是道策有意相让,不能算数)并非全无希望的!
  于是,晚年的薛以恭几乎将全部精力都花在了培养任弘济这件事上。任弘济也果然不负众望,棋力突飞猛进,很快就达到了薛以恭的高度,成为了琉球的新一任大国手。不久,薛以恭去世之后,任弘济以无可匹敌的棋力很快荡平了琉球诸岛各地棋界,成为了公认的琉球棋界霸主。之后,自然不需多言,他的目光聚焦在了北方的日本。
  任弘济总结自己师父和祖师爷在日本遭遇惨败的教训,认为琉球围棋之所以不能与日本围棋抗衡,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日本围棋有四家高手,互相竞争并一起提高,因此他们能够英雄辈出,长盛不衰,而反观琉球则多年来一直是一人独大,缺乏棋力相当的对手的磨砺,因此永远也无法达到日本围棋的高度。
  看清了这一点之后,任弘济成为了一个琉球的“徐星友”。一方面,他以无敌的战绩统领着琉球围棋界,另一方面他又以师长的姿态努力培养琉球围棋后辈棋手,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日本先进围棋理念”倾囊相授,使得琉球棋手的水平得以飞速提高,不久便前所未有地涌现出了一批年轻新锐高手。
  这些年轻高手中,最强的是一个被称作“与那霸里之子”的年轻贵族(此人的中文名字,笔者没能查到)。得益于任弘济的推广,与那霸从开始学棋时起就一直在日本围棋理论中成长着,他的脑中只有本因坊式的围棋技巧,从小就学着下均衡而全面的棋,因此他的招法几乎完全是日本式的,这使得他比起任弘济在围棋观念上具有了一定程度的优势,只是因为技法掌握得还不够纯熟才屈居任弘济之下,列琉球诸岛棋手第二位。
  眼见本国围棋迅速发展,已经有足够的实力再去挑战一次日本围棋了,清乾隆十三年,日本宽延元年,琉球再一次派出使节团前往日本。这一次,琉球使节团中破天荒地带上了两名棋手——彼时琉球棋界的最强二人,任弘济和与那霸。
  也合该日本棋界有此一劫,彼时琉球围棋日新月异之时,日本围棋却陷入了幕府时代围棋史上最低谷的一段时期。那时候,日本围棋四大家竟同时都人才凋零,甚至各家家主的段位都只有七段而已,连一个八段棋手都找不出,更别谈决出一个名人棋所来了。棋盘上没什么真功夫不说,四大家内部还勾心斗角,互相看不顺眼,竟让日本围棋的发展停滞,甚至倒退了几十年时间。听闻琉球棋手再次前来挑战,本已陷入低谷的日本围棋竟还傲慢轻敌,以为琉球棋手都是可以随便欺负的对象,甚至把这当成政治斗争的筹码吵来吵去。
  最终,四大家之一的井上家决定单独承办这场大战,由井上家家主和迹目分别出面对阵两位琉球棋手,希望以一场完胜来提升井上家在四大家中的地位,以期将来由井上家夺取下一任名人棋所。
  日本棋界完全不知道,琉球棋手为了击败他们而进行了多么艰苦的历练。
  自当年薛以恭败给井上家十三岁少年之后,琉球棋手的敌人就已经不再是本因坊一家,而是整个日本棋界了。这次既然是当年以十三岁少年羞辱了琉球国手薛以恭的井上家出战,两位琉球高手自然早就蓄势待发,要为当年的薛以恭出这口恶气了。
  结果,那一战,按照老规矩强行让琉球国手三子的井上家六世因硕和迹目冈田春达竟双双惨败,而且从局面上看他们甚至根本就不具备让三子与两位琉球高手对弈的资格,整局棋基本上都是一触即溃,全无胜算。
  两局棋总比分二比零!虽然是让子棋,但是日本棋手不可战胜的神话终于被打破了!两位琉球国手也知道见好就收,决定后面就不继续下了,转而向井上家家主索要日本围棋五段的段位认定书——五段是个什么概念,要知道当时井上家家主也才七段!
  何况,给外国棋手人开段位证书,这事儿在日本只有名人棋所才有这个资格,可当时日本棋界名人棋所这一职位是空缺的,井上因硕区区七段,绝无这个资格。但是毕竟棋都输了,也不好意思再闹了,于是双方协商了一下,各退了一步,由井上因硕以“大国手”的名义给两位琉球高手各开了一张井上家独家认定四段段位证书了事。
  名义上,这事儿也说得过去。日本棋界内部的段位认定,低段的段位认定是允许各家家主自己给自己人随便开的,但是涉及到五段以上的升段就必须要名人棋所认定或者四家家主共同认可才行了。低段的段位,反正也是自家自己说了算的,出了井上家谁也不必承认,所以也就无所谓了。不过,井上家这次偷鸡不成,反而被琉球棋手给灭了一顿,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让井上家成为了其他三家的笑柄。
  但彼时的日本棋界没有料到,数年之后,这件事将升级成为他们整个国家围棋界的一个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