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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361

方圆群英志——361

  乾隆四年,浙江嘉兴,平湖张府。
  两个少年正坐在棋座两侧对弈,而一位长者默默在一旁注视着对局。
  这对局的二人,年纪稍长的名叫张世昌,年纪稍轻的名叫张世仁。他们是兄弟二人,而正在观战的那位长者正是他们的父亲,这宅院的主人——张永年。
  平湖名门张氏,五代善弈,文人辈出,至张永年一代达到顶峰。张永年与长子张世昌,次子张世仁在嘉兴有着“拓湖三张”的美誉。张永年平生好棋尤甚,棋力也相当高超,以至于寻常公卿棋手竟然都胜不过他。他的两个儿子,正是因为他好弈才跟着学棋的。
  今日的对弈,很快便结束了。张永年简单地对两个儿子评点几句,便放孩子们走了。张世昌、张世仁兄弟并不像父亲张永年这样一心只嗜弈,他们对书法和诗歌也同样抱有着浓厚的兴趣。张永年知道,他不能强求两个儿子和自己一样把围棋看得如此高尚。
  但是,张永年不得不承认——这俩小子今天的对局下得真是一塌糊涂!
  学棋已经好几年了,但两个孩子好像遇到了瓶颈,棋力始终没法再有所提高,下出的棋总是乱七八糟,毫无章法。这种状况持续时间久了,两个孩子对下棋的兴致也就越来越淡,棋力再想提高就几乎不可能了。
  张永年忍不住感慨了起来。
  莫非我张家五代善弈之名,要在这一代到终点了吗?
  “老爷,又在为二位少爷的棋叹气吗?”
  老管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张永年身边,恭敬地问道。
  张永年摇着头:“以我之力,只能领他们到这里了,之后就得靠他们自己了。看起来,他们的棋也就到这个程度了——烂泥扶不上墙。”
  听到这里,老管家突然笑着凑上前去:“老爷就没想过,为二位少爷请个棋师来?”
  请个棋师?张永年微微一愣,随后便又苦笑着摆了摆手:“江南寻常棋手,只怕棋力还不如我呢,我都教不好的儿子怎么能给他们教?”
  老管家顿了顿,轻声问道:“如果一般的高手教不了,不如试试去请天下最强的棋手,如何呢?”
  老管家说罢,张永年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数日后,京城。
  “看来你也收到了同样的信。”一个略显轻狂的声音说道。
  说话的人,年纪不大,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生得风流倜傥,眉宇间尽是狂放不羁之气,似有些癫狂,却有着一股亦正亦邪的魅力。
  他的身边,一个老实书生轻轻将手中的信折好,放回信封之中,陷入了沉思。
  这书生,与身旁的那狂生年纪相仿,只稍稍年轻一岁。但他一副老成持重模样,温文尔雅而有儒士风范,脸上那认真的神情与身旁的轻狂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下竟有人同时对你我二人发来同样内容的信?”书生低声沉吟道。
  “这又有什么?”那狂生笑道,“一个人去也是教棋拿银子,两个人去也是教棋拿银子,何况我们师兄弟二人同去路上还能谈笑解闷,不比一个人闷闷地上路要强得多吗?”
  “我只是感慨,终于有一天,世人真的把我看作可与你齐名的棋士了。”书生低声说道,“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这不是你的夙愿吗?”
  “是,确实是我的夙愿。”书生轻轻地答道,“但是,我担心从此以后,你我就将从此渐行渐远。”
  那狂生却哈哈大笑:“师弟,你怕了?”
  ——要与我这个天下第一奇才并称于世,你怕了吗?
  书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师兄,恐怕更怕的那个,是你吧……”
  ——在你的心底,你一直是畏惧着我的成长的,不是吗?
  狂生哈哈大笑,再没有回答。
  书生和着狂生的大笑,也微微轻声笑着,没有再说话 。
  两种截然不同的笑声,此起彼伏,仿若绝妙的唱和。
  那之后没过多久,棋界流传出了一个让所有人为之一振的传言——京城棋界双璧,范西屏和施襄夏,已经离开了京城,前往浙江嘉兴一个姓张的人家去做棋师。
  请范西屏和施襄夏两人同时做棋师,几乎所有人都能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事了。于是,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棋界都躁动了起来。
  京城,某茶楼,众人焦躁地等了几个时辰,却始终等不来那个约定要出现的对手。
  棋座旁已经落了座的棋手紧张地在手中捏着棋子,但心始终平静不下来。他看着棋座旁边那锭自己刚放上去的纹银,心中的焦躁几乎要将他的身子吞噬掉。
  没过多久,一个急匆匆的报信者跑了过来:“铁头今天来不了了!”
  “来不了了?”正等着看棋的众人面面相觑,“怎么回事?铁头不是约好了今天来战的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大伙去那铁头家一看,已经人去楼空了,像是有什么急事突然走了似的。”
  有什么急事走了?众人全然不解,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唯有那坐到棋座旁的棋手长舒一口气,趁着众人没注意悄悄取回了自己的那锭银子。
  在京城去往浙江的途中,一个不知名的旅店。
  一位年长的旅人刚迈进大堂几步,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声音便突然向他喊道:“吴来仪先生?”
  那长者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
  “这位不是……”长者略有些兴奋地喊道,“童金刚!”
  二人哈哈大笑,急忙各自行礼,一通嘘寒问暖。
  “想不到在路上还能遇到吴先生,此行一路上倒真遇到了不少棋手呢!”那少年笑道,“昨日在路上,似乎还碰上了蒋再宾先生的马车。”
  “哦?蒋再宾也去了!”吴来仪只感到一阵热血沸腾,“看来,浙江棋界又要有一阵热闹了。”
  江南某地,一处僻静的宅院。
  两位老先生收拾着盘上的棋子,笑着交谈着些棋局的内容。
  “听说范施二人同时启程前往浙江张家了。”其中一位长者突然饶有兴致地说道。
  另一位长者苦笑了起来:“梁先生,你该知道我是不会去看热闹的——我可还在躲着范西屏呢!”
  梁先生哈哈大笑,轻轻一甩袖子,佯装生气地喝道:“既然程先生这么胆小,我可就不管程先生,自己一个人去浙江了。”
  那程先生也佯装出怒意,一扭身子答道:“要去你一个人去,就算你激我我也不会陪你去。”
  嘴上虽这么说,其实在门外,那位程先生早已藏好了行囊,就等着梁先生走了他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发。

  而当整个棋界都在喧嚣着的时候,浙江山阴,一个不起眼的小草庐中,一位老先生正默默教导着眼前的小棋童。
  “俞老先生!俞老先生!”草庐外一个乡亲兴高采烈地急冲冲跑过来,“听说了吗?您听说了吗?范西屏和施襄夏回浙江啦,就在嘉兴平湖,您不去跟他们见个面吗?”
  俞老先生却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一般,继续指导着眼前的小棋童。
  “俞老先生?您没听见我说话吗?”那乡亲仍旧兴致勃勃地讲着,“快去平湖吧,跟那俩孩子见见面,叙叙旧,看看那俩孩子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也好啊。他们俩一定还惦记着您老人家呢……”
  那位乡亲一刻不停地在旁边唠叨着,俞老先生却始终没见有半分侧目,眼睛始终牢牢盯着棋局。
  “师父,那位大叔在跟您说话……”小棋童睁大了眼睛,轻声提醒自己的师父道。
  “下棋要专心。”俞老先生突然严厉地低声喝道,“不要让周遭的环境打扰你的思路,你如果再开小差,当心我要打你手心了!”
  小棋童吓得连忙认错,重新回到棋局中,再没有半分在意旁边的乡亲。
  一老一少,这对师徒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对弈着,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不如眼前的棋局重要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