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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364

方圆群英志——364

  上回说到,范西屏、施襄夏二人受邀前往浙江嘉兴,于平湖张永年家中任棋师。然而,教棋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张永年向齐名于世的范施二人提出了一个让无数棋迷心动的提议——请范施二人决战十局,分出胜负。
  天下无对的范西屏和施襄夏,究竟谁更强,张永年想提供一个平台,给两人一次公平比试的机会。范西屏本是随性之人,全然没有想到这一趟浙江之行竟然还会有这么一出戏,要逼自己使出全力应对。但对于施襄夏来说,这日子,他其实已经等待了多年了。
  浙江,山阴,一处偏僻的草庐中,一位老者正专心与眼前的小棋童对弈。
  没过多久,棋已终局。
  老者细致地给棋童讲解着刚才的招法,然而棋童的心思却似乎全然不在老者的讲解上。
  “师父!”棋童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焦躁之情了,“你答应过,这局棋下完了就给我讲那两个人的故事的!”
  老者微微怔了怔。
  “那两个人……”他苍老的声音并不像是在犹豫,而更像是在唤醒沉睡的记忆。
  “师父,别人都说,他们两人当年都曾是您的弟子,甚至他们至今仍然互相称为师兄弟,是真的吗?”
  老者笑了笑:“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称呼彼此,我和他们有十年没有见过面了。不过,他们确实都是你的师兄。”
  “真的吗?”棋童的眼中像是闪烁着星星般亮光似的,惊喜地看着眼前的长者,“天下闻名的范西屏、施襄夏,竟然是我的师兄?”
  长者笑了笑:“许多年前,他们也曾像你一样,坐在这草庐里,听我给他们讲棋。那是许多年前的故事了,记忆似乎都有些模糊了……”
  “师父,你快给我讲讲他们的故事!我想听!”
  老者微微捋了捋胡须,笑着问道:“你想先听谁?范西屏?还是施襄夏?”
  小童费力地琢磨了片刻,喊道:“范西屏!”
  老者轻轻把小童抱到了自己的膝盖上,笑着拍了拍这小童的脑袋,缓缓说道:“范西屏,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叫这个名字呢。西屏是他的字,他的名字叫做范世勋。他是个千年罕见的天才,三岁的时候看他父亲下棋竟然就已经开始咿咿呀呀地指挥他父亲了,在我门下学到十二岁,就已经与我齐名,这样的天赋即使当年棋圣黄龙士,只怕也要自叹不如啊……”
  “那……”小童有些不高兴了,“那我不听范西屏了……”
  “哦?”老者反而乐了,“为什么?”
  “因为他天分那么高,别人根本比不了,我听他的故事就像是听传说似的,自己又不可能变成他那样,那有什么好听的。我想听那些像我这样的没什么天赋的人的故事……”
  老者微微沉思了片刻,轻声说道:“那就听施襄夏的故事好了?”
  小童兴奋地点了点头。
  老者笑了笑,眼睛渐渐望向了远方,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施襄夏,这可是个不一般的孩子,他最不一般的地方就是——作为棋手,他是在太平凡了……”

  清朝著名文人沈德潜曾列举过一个“二十五孝”的名录,其中记录了当时世间广为流传的一些孝行。这“二十五孝”中,排名第一的孝子是浙江海宁一个名叫施绍暗的人——也就是后来被棋迷所熟知的施襄夏。
  施绍暗究竟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竟能在二十五孝中名列第一呢?
  据传,有一次,施绍暗的父亲生病了,卧床不起。施绍暗见父亲的病久久未愈,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哪个没道德缺心眼的街坊邻居给施绍暗教了个偏方,说长辈生病久久不愈,可用亲子大腿上的肉做汤,长辈喝完病立刻就好。也不知是这施绍暗实在太着急父亲的病,还是这人实在太缺心眼儿,回家之后竟然二话不说,举刀就割大腿,切下一大块肉放锅里熬汤给父亲喝去了……
  至于喝了这人肉汤的父亲病是不是马上好了,那就没见记载了……
  要说起来,古代人割大腿还真不是一件太稀罕的事情,春秋时期介子推割大腿肉给晋文公(当时还是公子重耳)吃,隋唐时期徐世勣割大腿肉给好哥们单雄信吃,同在清朝的另一位孝子刘子乐也割过大腿肉给他母亲改善伙食。也不知道咱老祖宗这是开的什么荤腥,割大腿都能割出传统来……(要说为什么老是割大腿肉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笔者咨询了一下一位学医的朋友,他告诉笔者:主要是因为大腿上的肉都是肌肉,比较好吃……)
  不过,了解一下施绍暗少年时代的经历,就不难理解施襄夏为什么会在父亲生病的时候如此丧失理智了——施绍暗的父亲,是施襄夏人生中的第一个偶像。
  施绍暗之父,名姓难考,只知道是江南著名雅士,诗文、书法、竹兰画作样样精通,堪称三大绝技。除此之外,这位父亲还喜欢抚琴下棋,且水平都不低。总的来说,传统印象中对文人雅士的主要定义项目,施绍暗的父亲一样不落全部到位,堪称雅士中的雅士。
  施绍暗,正是生于这样的书香门第之家,自幼变陶醉于父亲吟诗、书画、抚琴、下棋的优雅身姿中,在他心目中做人就一定要做成自己的父亲这样有档次,有文化,有涵养的大雅之人。在今后的人生中,尽管绝大多数时光都与一个行为性格与流氓地痞差距不大的师兄呆在一起,施绍暗却仍然能一直坚持自我,始终保有着一份文人的矜持,这其中极其重要的一点就是自童年起便一直耳濡目染的他父亲的影响。

  施绍暗几乎从一出生,就是以他的父亲为榜样的。小小的一个娃娃,却从来不喜欢出去玩耍,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他父亲那样读书写字,一副小翰林的架势。看到自己的儿子如此好学,施绍暗的父亲也十分欣慰,对小施绍暗宠爱有加。但是,小孩子不出去玩,整天呆在家里学习,虽然看上去很美好,其实却是对孩童成长极其不利的一件事——小孩子的身体锻炼,绝大多数都是在外面嬉戏玩耍的时候不知不觉完成的,不出去玩也就意味着身体得不到足够的锻炼,尤其是小孩子刚刚长成的时候身子还很弱,如此一来的结果就只有一个了……
  施绍暗从小体弱多病,身体抵抗力极差,这让心疼小施绍暗的父亲可是操碎了心。没办法,施绍暗就是不爱出去玩,没机会锻炼身体,身子能不弱吗?偏偏小施绍暗从记事起就下定决心要向父亲学习,所以性子极其文静,以至于到了木讷的程度,又怕生又胆小,更不喜欢那些舞枪弄棒的粗俗事情,怎么才能给他加强一下锻炼呢?
  想来想去,施绍暗的父亲觉得至少要让施绍暗练点什么,即使不练武术这种大运动量的东西,起码也要练点能活动活动身子的玩意,就算效果不强也总比整天待在家里看书要好得多吧。于是,施绍暗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两个选项——学弹琴,还是学下棋。
  年幼的施绍暗最喜欢在父亲弹琴和下棋的时候在旁边看着了。父亲抚琴,施绍暗就坐在台阶上听得入迷;父亲下棋,施绍暗就坐在父亲膝盖上看。这两件事,又正好符合施襄夏那文静的个性,所以施襄夏光是旁观就已经乐此不疲了。
  对于父亲给出的两个选择,施绍暗虽然很兴奋,但是却也有点迷茫——古琴和围棋,究竟选哪一个更好呢?小孩子想了很久,没想出个头绪来,于是就又跑去请父亲给点建议。父亲略略琢磨了会儿,说:“学琴需要‘淡雅’,不能‘繁枝’;学棋需要‘灵益’,不能‘沾滞’。你身子瘦弱多病,也许更适合学琴吧。”
  笔者不懂古琴,也不知道这段话说得在不在道理。乍看起来,父亲对施绍暗的建议主要是从学琴的角度说的——你身子不好,性子又比较静,可能更容易体会到淡雅的境界,正好适合学琴吧。
  不过,反过来想,这位棋力可能仅到业余水平的父亲却同时也对施绍暗的围棋天赋做了一个间接而准确的评价——你不是那种有“灵益之气”的围棋天才,要想做一个天才型的棋手你的思维还太死板了,若学围棋你恐怕无法成为一个顶尖棋手。
  仔细回想一下我们过去所介绍过的那些少年天才棋手,基本上一个个都是从小就骗着爹妈跑去茶楼下彩棋赌钱,用赢来的钱堵住爹妈的口这才光明正大做了棋手的。按现在的标准来看,这些行为绝对属于不良少年的范畴。骗着爹妈跑出去赌博,这事儿大家放在自己家孩子身上琢磨琢磨,就该知道得是有多严重的问题。就算真赢了钱回来,咱也绝对不能轻饶了这小子啊,碰上脾气暴躁的得打他个七魂丢了六魂让他长长记性才行啊(像古代人那样一见孩子赢了钱回来竟然还放心地让孩子随便出去赌博了,这简直是脑子进水了嘛)。但是站在围棋技艺养成的角度上说,那时候又没有围棋道场,又没有现在的网络围棋,你想练棋怎么办?唯一的路子就是去茶楼跟乡亲们赌钱了嘛。在那个时代,要想成为围棋国手,还真就得具备这么点儿瞒着爹妈出去赌钱的胆识和魄力。有这种魄力的孩子,性格反映在棋招上,往往行棋也更加大胆、狂放、不拘一格,于是天才就这么养成了。
  施绍暗这孩子,很明显没这个胆子。而在那个时代,没这能耐,想当围棋国手还真是不大容易。只能说,从一开始,围棋祖师爷就没赏施绍暗这口饭吃,所以他父亲的判断是很准确的——这样的孩子就算学围棋也学不出什么出息来,倒是这种文静的性格用来学琴说不定能有奇效。
  于是,施绍暗童年时代的主要功课就这么定下了——音乐训练。
  施绍暗直到十一岁,都一直在父亲的指导下进行着琴艺的训练,弹琴水平稳步提高着。但是,施绍暗的父亲渐渐开始发现,专门学琴之后,施绍暗却并没有对音乐展现出多么大的热情来。相反,施绍暗对围棋的热情却与日俱增,常常在父亲与友人下棋的时候在旁边一看就是一天。笔者不了解古琴,因此无法想象古琴的宫商角徵羽能够组合出怎样无穷的变化出来,但是论变化的无穷无尽,围棋恐怕绝不输给古琴。在年幼的施绍暗看来,也许围棋的无穷变化甚至比古琴要更加玄妙,也更加容易让他接受。渐渐地,对音乐的兴趣正逐渐丧失的施绍暗在音乐上的学习遭遇了瓶颈,他的父亲也很快感觉到施绍暗已到极限,无法继续在这条路上前行了。
  看来,当年为施绍暗选择的路选错了。有的时候,人的兴趣和自己的条件并不吻合,而偏偏我们就是无法选择我们自己的才华。施绍暗确实不是一个当围棋国手的材料,可是,他就是喜欢上围棋了,好像宿命一般。
  于是,终有一天,练完琴之后,父亲取出家中的棋盘棋子,让施绍暗与自己下一局棋看看。施绍暗的脸上显然露出了比刚才练琴时更加兴奋的神采,兴致勃勃地与父亲对弈起来。只是,这次对弈虽然施绍暗兴致很高,但是即使他那个棋力不值一提的父亲也能轻易看得出来——施绍暗下棋太呆板了,根本不是个天才……
  他虽然喜欢下棋,可是他这种资质,要做棋手只怕一生都不会有什么成就。他适合做一个音乐家,适合成为那种独自一人在家中对着古琴便能谱出千古绝唱的琴圣,可偏偏他对这件事已经慢慢失去了兴趣。
  人的才华和兴趣,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而人的悲剧就在于,自己的才华和兴趣常常并不统一在同一件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