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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368

方圆群英志——368

  说起来,徐星友真是中国围棋史上难得一见的长寿者——并不仅仅是他活得久,更重要的是他的棋力保持时期真是长得惊人,甚至到了七十多岁还能在与棋力正盛的程兰如的对局中连续下出两局名局。和那些凭借天赋一举成名,然后如流星般一闪而过的棋手相比,懂得归纳总结并且善于死记硬背的笨人徐星友却反而拥有了更长的竞技生命,可见有才也不能太挥霍,笨办法虽费力,但不论天才还是笨蛋都该学学。正是凭着这份“长寿”,徐星友得到了一个福利——得以成为几乎唯一的一个亲眼见证并亲身参与过中国围棋史上两个巅峰黄金时代的棋手。那些死得早的,你们就嫉妒吧! 
  自从输给程兰如之后,徐星友基本上就过上了隐居的生活。这几年,他几乎不在外界活动了,整天缩在家中,仿佛又回到了他学棋时那段三年不下楼的时期,专心创作《兼山堂弈谱》一书。这老小子,最大的天赋就是宅,说不出门,就不出门,一宅就宅好几年。人家宅是论天算,徐星友宅可是论年算的。上次宅满三年,徐星友宅成了国手。这次又宅满三年,徐星友宅出一部改变棋书界思维方式的《兼山堂弈谱》出来。棋书写完了,徐星友似乎这辈子所有该干的事就全干完了,于是他索性就继续宅下去,哪里也不去,整天保持着在家休养的节奏等着入土了。只是以那凡宅三年必出大事的架势,徐星友恐怕不知是又在修炼哪路奇术了——哦,专业术语可能得叫“闭关”。
  徐星友这种棋界元老回到浙江,浙江棋界大大小小的棋手们想必都去拜访过,而俞长侯这种在浙江一带小有名气的人物徐星友必定也知道,两人想必是有过交情的。因此,这次见面,也不算太唐突,俞长侯只需要修书一封,徐星友看完做做准备回个信,俞长侯就可以带着徒弟们上马车了。
  听说俞长侯最近收了两个好徒弟,想请徐星友给指点指点,徐星友一下子也来了兴致——两个小朋友,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二岁,这俩孩子能有多大能耐呢,竟然能让俞长侯如此自傲?
  没过多久,俞长侯一行人便到了徐星友家的大宅子。徐星友家,这个当年徐星友从黄龙士学弈的圣地,一不小心又迎来了两个即将在日后与黄龙士并列的大棋豪。先后住过黄龙士、徐星友及范、施四位大国手,这个宅子如果现在还在,也算得上是中国围棋文化名胜了吧。
  那一日,范施两位少年先在院子里玩耍着,容俞长侯和徐星友两个老相识在家中叙叙旧。两位前辈棋家大侃棋界现状,聊得不亦乐乎,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向了徐星友的新著,俞长侯大叹他对徐星友的敬佩之情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等等等等。
  说着说着,徐星友谈起了一件事——
  “其实去年,还有另一个人也曾因为《兼山堂弈谱》一书来拜会过我。”徐星友缓缓说道,“我想,这个人俞先生一定有兴趣认识认识。”
  “哦?”俞长侯听罢一喜,“不知是哪路人物?”
  “此人,姓钱名长泽,字东汇,华亭人。”徐星友答道。
  华亭,是上海松江一带的古称。
  俞长侯听罢,微微沉吟了片刻:“最近这些年,华亭棋界英才辈出,大有成为江苏围棋重镇的趋势。这位钱长泽,莫非是华亭的一位高手?”
  徐星友听罢却哈哈大笑:“他可远远称不上高手,若要单讲棋力大约也只有四五品而已,远远称不得上手,只能算棋界的一个无名小辈而已。但是,他是个棋痴。”
  “棋痴?”
  “从早到晚,对弈不止,号称从幼年至今,无一日中断过对局,堪称棋狂。无奈天赋不济,又始终不得大道法门,所以棋力难有大成,他也为此苦闷至极。两年前他看到了我的《兼山堂弈谱》,自称读过几遍之后有恍然大悟之感,于是去年他便特意赶来武林与我相见,要与我探讨棋理。”
  俞长侯微微笑了:“与徐先生探讨棋理,可谓是班门弄斧啊。想必这位钱长泽的所思所想,让徐先生哭笑不得了吧。”
  徐星友却饶有意味地摇了摇头:“他虽棋力不济,但是对于棋理的认识,却精辟有趣,让人印象深刻啊。”
  “哦?”俞长侯果然被引起了兴致,“这么说来,这位钱长泽先生是一位通晓弈理却不知运用之人?”
  徐星友点了点头:“我与他日夜探讨棋理,自觉收获良多。但钱先生棋力难有提高,问题并不出在棋理不明上,而是自己基本功不扎实,算路不精,思虑不远导致的。可惜,钱先生下棋,只对棋理感兴趣,对那些枯燥无味的死活官子全无兴致,因此我也就劝他索性自得其乐好了。”
  俞长侯听罢大笑:“看来这钱长泽先生也着实是个怪人,我倒真想见识见识他的棋理。”
  “今后你那两个徒弟若棋理不明,正好可以去找钱长泽先生给他们上上课。”徐星友玩笑般说道。
  俞长侯一边点头,一边在心底牢牢记住了钱长泽这个名字。
  “说起你的弟子……”徐星友突然轻声问道,“这两个孩子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以至于你竟然特意把他们带来让我评判?”
  一提起这个话题,俞长侯似乎眼睛里放出光来了。
  “徐先生,你看外面那稍稍年长的孩子如何?”俞长侯笑着指向院子里正在玩耍的范世勋。
  这范世勋,在徐星友家的院子里走来走去,东张西望,似乎无一刻闲得下来。虽然没做什么破坏,但那一举一动却总觉得似乎遗传了一点他父亲的痞气。
  “这孩子,莫非就是你跟我说的百年一见的天才?”
  俞长侯点了点头:“这孩子名叫范世勋,他父亲当年以棋破家,无奈之下才把这孩子送到我家做学徒。听他父亲说,范世勋三岁就能咿呀着指挥他父亲下棋。他父亲还曾为他请过几个棋师,没想到用不了几年这几个师父竟都不是他的对手了,以至于只得主动请辞。这孩子颇好前人遗谱,过目不忘,更有甚者能指点前人棋谱中的错漏之处,当真是百年不遇的奇才!”
  看俞长侯说得正在兴头上,徐星友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俞先生,不是徐某打击你,但这一百年,棋界已经出了一个黄龙士了啊。”
  我师父黄龙士,那可是古今无双的神童,二十岁就能横扫江南,以一人之力改变整个棋界格局。范世勋这孩子再强,恐怕也不能与我师父黄龙士相提并论吧。
  不料,俞长侯却郑重地答道:“范世勋之才,恐怕不在当年黄龙士先生之下!”
  徐星友微微一愣,随后又缓缓笑了——俞长侯,你毕竟没跟黄龙士师父交过手,所以无法想象我师父的棋有多么可怕吧。我徐星友一生,唯有师父黄龙士一人曾让我有过无法超越之感啊!
  “那另一个孩子呢?”徐星友指着正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静悄悄看着书的施绍暗,“这孩子莫非也是一个百年不遇的天才?不大像啊……”
  此刻施绍暗就如以往一样,既不疯闹也不说话,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看书学文化,看起来呆头呆脑,跟旁边一刻也闲不下来的范世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才,很少有这么木讷的。
  说起施绍暗,俞长侯脸上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
  “这孩子,名叫施绍暗……”俞长侯低声介绍道,“他嘛……确实不是个天才。”
  “不是天才?”徐星友有些不解,但随后恍然大悟,“这么说来,其实你今天来就是想请我评定一下范世勋咯?”
  “不……”俞长侯苦笑道,“比起范世勋,我更希望先生能仔细评判一下施绍暗的棋。”
  “哦?”徐星友大惑不解,“你不是说,施绍暗不是个天才吗?”
  “他确实不是天才,行棋循规蹈矩,从无异想天开的招法。但是……”俞长侯犹豫着说道,“他身上有一些特质,是范世勋身上没有的,或者说任何一个天才身上都没有的。我有一种预感,这特质能让施绍暗在未来取得不弱于范世勋的成就。但是,施绍暗究竟强在哪里,我无法用言语来描述。徐先生若能与他对上一局,对局之中自然就能感受到这种特质了。”
  徐星友听罢,竟微微有了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