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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369

方圆群英志——369

  “这位先生,便是名满天下的国手徐星友先生。”俞长侯向两位小童介绍道,“徐先生将与你们分别下一局让三子棋,你们要好好学习徐先生招法中的奥妙之处。”
  两位小童分别向徐星友深深行了一礼,只是这礼仪,范世勋总觉随意,而施绍暗总嫌拘谨。
  首先接受徐星友指导的,是俞长侯口中百年不遇的奇才范世勋。
  这局棋,胜负不见记载,棋谱难觅踪迹,但我们却不难推测彼时徐星友见到范世勋招法时的惊讶与震撼。
  俞长侯说得一点不错,这个范世勋,确实是一个足以接近黄龙士的天才!
  范世勋的棋,与当年刚出道时的黄龙士非常相似。首先,两人都常常有异想天开的奇思妙想,往往能找到一个任何对手都猜不到的着点,一招落定便教对手惊得目瞪口呆。另一方面,两人都对自己的棋有着极度的自信,不论身处于怎样的险境他们都坚信自己能化险为夷,于是便常常弈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无理之棋”,然后却凭借着娴熟的招法运用化解敌方的攻势,将必败之局转为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徐星友有三十多年没有见识过能让他感到棘手的奇思妙想了,而在范世勋的身上徐星友竟依稀看到了当年黄龙士的影子——甚至,仿佛就是黄龙士正附身于范世勋的肉身中与徐星友对弈着!
  当年的血泪篇,是上一代棋圣黄龙士勉力让三子与徐星友对弈,宣告了新国手徐星友的诞生。如今时光飞逝,徐星友却又在自己的暮年以让三子的棋份,见证了即将诞生的下一位棋圣范世勋。世事当真难料,让人感慨不已。
  不久,这一局弈罢,徐星友复盘完了便再也没说一句话,只是缓缓收拾好了棋局,让早已等在一旁的施绍暗坐到棋座旁来。
  尽管是与这样一个名满天下的对手对完一局,范世勋却仍然没见有多少特别的情绪,与往常一样站起身,拍拍师弟的肩膀,简单鼓励两局便站到师父身边去了。对他来说,这似乎只是十分寻常的一局棋而已。
  到了与施绍暗的对局,徐星友缓缓开始出招,施绍暗则一步步谨慎应对。与方才落子如飞,似乎招招不假思索的范世勋截然不同,施绍暗几乎是步步长考,慎之又慎,一局棋的时间居然比方才的范世勋要多花几倍!
  然而,徐星友的脸上,却露出了比刚才与范世勋对弈时更加严峻的神采。

  不知过了多久,徐星友终于分别与两个小童下完了棋,复完了盘,今天的拜访似乎该到此结束了。
  然而,临走时,徐星友突然叫住了这两个孩子。
  缓缓地,徐星友从家中取出两本书,分别交到了两个孩子的手中。二人看去,只见封面上清晰地印着五个字:兼山堂弈谱。
  这就是传说中的《兼山堂弈谱》!范世勋和施绍暗两人几乎同时兴奋地向徐星友深深地行了一礼,大喊一声多谢徐先生。
  您要问这俩被送了本书至于这么兴奋吗,笔者得告诉你,真至于——因为这书外面脱销了,买不到啊!
  得到作者徐星友的亲自签名授书,对于两个小童来说绝对是无比光荣的事情,只不过这俩小童高兴的方向却并不一样。
  施绍暗高兴的是,这是名家名作,震惊棋界的巨著——今后一个人闲着没事干的时候终于有正经书可以看了!
  而范世勋高兴的是——听说这书里有好多珍贵古谱,以后没事干终于又有新棋谱可以看了!
  高兴的方面虽不同,但是高兴这一点至少还是共通的。
  正要带着兴高采烈的孩子们回去的俞长侯,却突然看到徐星友向他使眼色,示意他先留下来说几句话,俞长侯马上便明白了徐星友的意思。
  “范世勋,施绍暗,你们俩先去马车上等着,师父跟徐先生道个别就过来。”
  两个孩子答应一声,范世勋就大大方方领着师弟向马车跑过去了。
  看着俩孩子渐渐走远,刚刚脸上还一脸慈祥笑容的徐星友,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了。

  “徐先生,你觉得这两个孩子如何?”
  徐星友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是在仔细回想着今天这两局棋范施二人的所有招法。
  “你说得很对。”徐星友缓缓说道,“范世勋确实是个奇才,他的天赋或许真的不亚于我的师父,甚至他在异想天开的构思力上竟还能胜出我师黄龙士一筹,简直让我不敢相信。”
  “构思力胜过黄龙士?”俞长侯惊得目瞪口呆。
  徐星友微微点头:“我是和我师父整整交手三年才通晓棋艺奥妙的,所以我很清楚我师父的棋究竟有多强。但是范世勋的招法,我敢说即使是我师父黄龙士与之对敌也必定有匪夷所思之感。”
  “这么说,莫非范世勋之才甚至要超过棋圣黄龙士?”
  “这倒未必。”徐星友摇摇头答道,“范世勋有胜过我师父的地方,却也有明显不如我师父的地方——他下棋太随意了。”
  说到这一点,俞长侯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当年黄龙士横空出世,凭借着天纵奇才屡屡施展出出其不意的招法克敌制胜,一时间让棋界惊为天人。但是,黄龙士并不是完全依赖这种奇招鬼手克敌的人,他的棋在新奇的同时,也一直进行着无懈可击的精深计算,所以黄龙士的棋几乎从来没有破绽,让敌人即使想反败为胜也找不出可行的手段来,这就是黄龙士的棋往往让对手有窒息之感的秘密所在。
  但范世勋的棋,虽然比黄龙士更新更奇,却无法给对手以绝望之感。他的棋,在锐气四溢的同时,也总留着些许破绽,尤其是由于下棋不假思索,刻意求快,导致时不时会下出随手缓着,这也使得棋手在于范世勋对弈的时候即使局面落后也始终保持着有望翻盘的信念,但这种信念在面对黄龙士时是根本不可能有的。
  范世勋略带些地痞气息的随意性格,使得他的棋在锐利上登峰造极的同时,也为他的棋留下了一丝不够严谨的破绽,这也许是过度追求极致所必然造成的伤害吧。
  “那么……”俞长侯突然问道,“徐先生觉得,施绍暗如何?”
  徐星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想,我送给他们两人的书,范世勋也许只是当成一个乐子,而施绍暗想必会精心研究多年,并真正领会我所写的一切吧。”
  其实这本书,与其说是送给了两个人,倒不如更明确地说是徐星友特意送给施绍暗的。
  “莫非,先生是觉得,施绍暗的潜力甚至要强过范世勋?”俞长侯惊呼道。
  “不。”徐星友摆了摆手道,“以施绍暗现在的棋力,范世勋即使让他一先也尚有余力,他们的天赋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俞长侯微微颔首:“果然,还是范世勋更强吧。”
  “恐怕也不能这么说……”
  徐星友这话,把俞长侯彻底听懵了。
  “那么,徐先生觉得,这两个孩子究竟谁更出色呢?”
  施绍暗的棋,像是范世勋的正反面。范世勋的棋求新,施绍暗的棋求稳;范世勋的棋求快,施绍暗的棋求慢;范世勋的棋主攻,施绍暗的棋主守;范世勋的棋有随手,留破绽,总欠考虑,施绍暗的棋则面面俱到,四平八稳。
  徐星友沉吟了许久,终于缓缓说道:“他们二人,恐怕无法用优劣来区分。只能说,范世勋的存在,将使得施绍暗越来越强大;若没有范世勋,则施绍暗注定只能做一个凡庸到死的俗手而已。反之亦然,施绍暗的存在,将使得范世勋强大到足以超越我师黄龙士,而施绍暗对于范世勋来说也同样是不可或缺的。”
  “徐先生是说……”
  “他们二人,恐怕是命中注定要相遇的。”徐星友轻声说道,“俞先生,你也许是天下最幸运的人,因为你竟能同时将范施两人收为弟子。他们两个人的相遇,恐怕是一件彻底改变围棋历史的事情。”
  徐星友说着,脸上竟露出了些许悲伤之情。
  “徐先生……”俞长侯忍不住问道,“这些本不是伤感之事,可为什么您似乎始终情绪低落呢?”
  徐星友苦笑了起来:“我是在哀叹啊——这两个人在一起,将创造出围棋史上空前绝后的巅峰,而我很明白自己已经年迈,恐怕有生之年都看不到他们二人会创造出怎样的辉煌了。我本以为,我能赶上与我师父生在同一个时代,见证了我师父传奇的一生,这是我今生之幸。但现在,我却为我即将错过一个更加精彩的时代而懊恼不已。对于一个棋手而言,这恐怕是今生最大的遗憾了……”
  范世勋,施绍暗,我真想知道你们未来会成长为多么优秀的棋手啊!
  这正是:
  阴阳玄素岂相克,潜鲤终将化鲲鹏。
  国手府中一相逢,竟让徐翁叹早生。
  欲知后事如何……

  临分别时,徐星友特意向俞长侯多叮嘱了一句:
  “俞先生,千万记住,一定要找一个机会带这两个孩子去江苏,见一见钱长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