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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371

方圆群英志——371

  先扯远点举个例子。
  电影理论当中,有一个著名的体系叫做“电影符号学”,由著名电影理论家麦茨提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争议很大的“麦茨八大组合段理论”。电影符号学的意思,就是认为电影的每一个镜头或者每一组镜头都是一串符号,符号和符号之间的结合才产生了意义,而电影符号学就是要研究这些段落符号怎么组合产生什么样的意义,总结出其中的公式和规定程序,这样以后拍电影就可以直接照着套了。
  这种理论出发点很厉害,直接想把电影艺术变成工业化流水线产品加以系统化制造,一旦成功了电影创作者甚至可能就直接从艺术家变成工匠了。当然,电影没有那么容易进行解构,尽管电影符号学已经发展了多年,成果确实斐然,但是偏偏就有那些不安套路出牌,无法用电影符号学去解构的电影出现,所以至今电影怎么能拍好也仍然是一个更多地凭感觉而不是凭科学理论的东西。
  再扯回来。围棋和电影虽然差别很大,但是那些电影符号学研究者如果下围棋,很可能就会面临前文所说到的钱长泽的困惑。
  简单来说,钱长泽所想对围棋做的,也就是电影符号学研究者像对电影做的事情——把围棋解构掉,把每一步招法,每一次落子都看成是一个符号,研究符号和符号之间要如何组合才能具有意义,然后得出一套公式或规定程序。传统说法中所说的棋理,比如“入界宜缓”“势孤取和”等等虽然道理正确,但是表达的仍然是一种感觉。比如入界宜缓,什么程度才叫“缓”?势孤取和,怎么才算“孤”?取多少算“和”?顶尖高手遇到这种情况,他会告诉你需要经过严谨的计算,确定对方对于自己这手棋没有更好的应手,那就到位了。可是普通棋迷谁有那么强的计算力,算不出来怎么办?钱长泽就是想再具体一点,找出多少算“缓”,多少算“孤”,多少算“和”来,然后分别在每一种情况下告诉你最好的应法是什么样的。
  这么一分析,其实钱长泽是野心相当大的,他想把围棋变成一项人人都能当高手的运动——只是,围棋的玄妙,其实并不比电影差多少,钱长泽如果活到现在就会发现,世上总有那些不按套路下棋的棋手,总能下出无法套进公式里面的棋来,这套“围棋符号学”也许还真的是不会太管用。
  且不论这想法日后能做到什么程度,当时徐星友和程兰如刚刚听钱长泽说起这种说法的时候,他们二人都震惊了。这确实是一个从没有人想到过的事情,如果围棋棋理能够更加具体,更加细化,精细到每一招,甚至每一个算路,那天下的围棋水平岂不是要突飞猛进地提升起来!
  围绕这个问题,两代国手和一个棋痴讨论得不眠不休,干劲十足。但是,讨论了几天之后,他们意识到这恐怕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件事的完成,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和高手的帮助,这么几天是绝对不够的,顶多只能是浅尝辄止,讨论出几个可行的方向而已。
  然而,徐星友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了,他的人生已经能看到尽头了。而程兰如,他还惦记着回京城去呢,毕竟京城棋界头把交椅的争夺目前仍然很激烈,梁魏今、吴来仪、赵两峰、蒋再宾这四个人随时等着机会把程兰如从王位上拉下来,他没有时间和精力留在江南陪钱长泽做这么浩大的工程。
  钱长泽需要的,是一个年轻而才华横溢的有志者,最好是一位顶尖的少年天才协助。
  这样的人,在当时的徐星友心目中,还没有人选。
  临别之时,徐星友深深向钱长泽拜了下去。
  “钱先生,徐某年迈,不能继续为你出力,实在惭愧。但是若徐某有哪天能发现一个可以去帮助钱先生之人,徐某必定想方设法让此人与钱先生相见。”
  钱长泽千恩万谢,也深深向徐星友拜了下去。
  从那以后,徐星友几乎日夜琢磨钱长泽的理论,但越是琢磨,他就越是能体会这理论的浩瀚无边,自己即使穷尽余生只怕也无法触摸其边界啊。
  每每想到这里,徐星友都叹息不止。原本著完了《兼山堂弈谱》,他自认为已经圆满完成了当年黄龙士临死时对他的嘱托,他也终于可以无牵无挂,等着此生幻灭了。可现在钱长泽一来,他心中突然又有了惦记,这可叫他日夜难寐,苦不堪言。
  就在徐星友烦恼之时,浙江棋界旧友俞长侯给他寄来一封信,说不日将携两位爱徒来访。那一刻,徐星友隐约看到了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