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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10

方圆群英志——410

  上回说到,梁魏今入张府,亲眼得见范施大战,言语间告诉了范西屏七年前自己曾与施襄夏有过交谈。范西屏猜到,这场交谈必定是施襄夏突然之间棋力突飞猛进的根源所在,于是苦苦追问,终于得到了梁魏今的答复。
  那场相遇,要从雍正五年开始说起。

  雍正五年,那是施绍暗独自在俞长侯门下学棋的第三年,也是他与师兄分别后的第三年。
  范西屏的棋名,已经从上海传回了浙江,人人皆知江南棋界已有了未来的领袖。而此时的施绍暗,仍只是俞长侯门下的一个弟子,籍籍无名,每日只是在家中苦读《兼山堂弈谱》和牢记师父所教的棋招。
  某一日,当俞长侯路过施绍暗的房间,看到正聚精会神钻研盘上变化的施绍暗时,他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施绍暗的努力,让俞长侯都为之感动。但是,施绍暗的进步实在太慢了,身为师父的俞长侯却完全找不出其中缘由来。
  施绍暗的棋力,经过这三年的努力,已经勉强能跟师父大致相当了——这大概相当于四五年前范西屏的棋力。如何让施襄夏再进一步,让他能像当年的范西屏一样轻易战胜自己呢?俞长侯想不出答案来。
  所以,每当看到施绍暗那么虔诚地复习自己所教的棋招时,俞长侯都感到一阵阵愧疚。
  俞长侯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再也帮不了施绍暗什么了——要想继续成长,施绍暗需要更大的舞台。
  于是,几乎完全没有征兆地,有一天俞长侯对施绍暗说道——
  “绍暗,今天我们下一局吧。如果你赢了,师父就让你出师。”
  施绍暗呆住了。
  已经十八岁的施绍暗,面容虽褪去了儿时的稚气,但那张文静的脸上始终没有变换过那副略显羞涩和呆滞的神色。
  施绍暗已成人,而俞长侯也白发渐增了。
  “你拿白棋。”俞长侯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一局定胜负,师父命你尽全力应对此局。”
  但等了许久,俞长侯都没有见到施绍暗落子。
  施绍暗只是默默盯着棋盘,仿佛不知道这局棋该如何下出第一步似的。
  “绍暗,不要想太多,尽管落子就好。”俞长侯语重心长地说道,“从今往后,不论你遇到什么样的对手,甚至你去了京城面对你那师兄,你都要牢记:第一手棋,没什么可想的,尽管落子就好。棋盘上的一切变化,都是由落下的第一粒棋子开始的,在棋盘上你所要做的其实就只有一件事而已——开启棋盘上的变化。”
  “是,师父……”施绍暗缓缓摸出一粒白子,静静放在了棋盘上。
  那一天的对局,如以往的每一局棋一样,进行得极其安静。缓缓的呼吸声,清脆的落子音,默默在这个空荡的草庐间游走。分明是与过去别无二致的声音,但今天听起来,却总觉得这声音似乎夹杂着轻微的抽泣。
  云影缓东移,朝日渐而西。轻风掠庐盖,犹恐惊枰棋。
  那局棋,不知下了多久,也不知两人究竟下出了怎样的招法,只知道结局——
  俞长侯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像是品味着胜利的精疲力竭的战士。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俞长侯轻声说道,“绍暗,记住你还有一个远远强过你的师兄。要想达到范世勋的高度,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施绍暗深深地躬下了身子,几乎伏倒在棋盘之上。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永世不忘。”
  俞长侯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意,根本看不到此刻深深拜伏下去的施绍暗。
  没过多久,他听到一阵缓缓离他远去的脚步声。他回身看过去,只看见一个瘦削而沉稳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草庐外的拐角处,俞长侯脸上的笑容才终于轻轻褪去了。
  目送走了施绍暗,俞长侯缓缓转过身,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草庐。庐间小儿的嬉戏声,还犹在耳畔,此时听来,却仿佛是幻觉一般。
  他静静地走到了棋座旁,默默坐在尚还温热着的木墩上,望着满盘萧瑟的黑白子,不觉竟有些酸楚,眼中似有什么要夺眶而出一般。
  枰上的黑子,早已尸横遍野,似日簿西山。而那明亮的白子,却欣欣向荣,如旭日初升。
  “纹枰啊纹枰……”他微微笑着,抚着这枰上的纹理,却舍不得就这样收拾去枰上的棋子,“从今以后,你就要虚设于此了。你若孤寂了,可会埋怨我?”
  纹枰默然无语,只与一个苍老的长者静静相对。
  斜阳破庐下,一老一孤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