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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11

方圆群英志——411

  雍正五年,十八岁的施绍暗正式出师。离开山阴后 ,他回到了海宁老家,陪伴在父亲身边。传闻中的施襄夏“父病刮股”,就发生在这段时期。
  学艺七年,从一个体弱多病的十一岁孩子,到一个学有小成的十八岁青年。再次见到自己的儿子时,父亲也许甚至会感到一丝陌生。
  “父亲,儿回来了。”
  看着已经成人的施绍暗,父亲隐隐有了皱纹的眼中早已忍不住泪水了。
  “来,我儿,让爹好好看看你。”父亲兴奋地说道,“学艺七年,诗文经书可曾荒废?”
  “一日也不曾荒废。”
  “好好好……”父亲语无伦次地笑着,“琴艺还记得多少?”
  “入梦便奏丝竹。”
  “我儿好,我儿好啊。”父亲拉着施绍暗进了屋内,激动地让他坐到了家中古琴旁,“可还奏得出一曲来?”
  施绍暗恭敬地向父亲行一礼,轻轻坐到了古琴后。手抚琴弦,一瞬间一切的记忆似乎全都回到了七年前。
  一曲奏罢,那熟悉的旋律早已让欣喜的父亲老泪纵横。
  诗文都还记得,琴艺也未荒废,又懂棋理,我儿出息了。父亲只顾笑着,夸着,犹如见到了自己的儿子状元及第,衣锦还乡一般。
  “你同门师兄范西屏,如今在上海棋界已经风生水起,一方称霸了。”父亲滔滔不绝地说道,“我儿,你与那范西屏同门而出,曾朝夕相对,棋艺必定也与那范西屏不相上下吧。父亲等着你在棋界出人头地,成一方国手的那一天……”
  说到这里,原本洋溢着喜庆气氛的施家却突然消沉了下来。
  施绍暗缓缓抚着琴弦,沉吟良久,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我不是棋手(吾非弈人)。”

  史载,施襄夏工诗善琴,棋至圣人,但他却曾“自言非弈人”,人莫解其意。
  有人说,施襄夏说出这句话,是因为他的理想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而非下棋。但是翻遍史集,不见施襄夏参加科举的丝毫记录。查其一生行踪,也根本没有上京赶考的余暇。
  有人说,施襄夏这是自谦,不愿自己名声太过张扬。但以他天下棋界并称二圣的地位,却竟然要自称不是棋手,岂不是要让天下棋士皆无地自容?
  也许,所有讨论这句话起因的人,都太在意这句话本身,而忽略了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了。
  施襄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与其说他是在认真地阐述自己的理想志向,或者是在谦虚地恭维别人,不如说他其实是在感慨着什么。
  当棋界已有了范西屏,还需要施襄夏吗?只有最清楚范西屏有多强大的施襄夏,才真正知道范西屏有多么无法超越。
  当施襄夏说出“吾非弈人”的时候,其实在他的心底,他是真的不想做棋手了。彼时的施襄夏,还只不过是籍籍无名的施绍暗而已,反正天下也无人知晓这个陌生的名字,而棋界也不在乎少这么一个缺乏天赋的年轻人,所以何必在明知棋界属于范西屏的情况下,还要去与那自己根本无力与之匹敌的师兄争夺呢?
  独自一人,竭力三年,却只不过达到范西屏四五年前的水平。如今范西屏的棋力必定又日新月异了,他施绍暗如何有面目自称是范西屏的师弟。
  除了棋艺,他还会作诗,会写文章,喜欢读书,喜欢文化,那何不去考个功名,做做学问?即使这些还不行,他还会弹琴,自幼学琴多年,现在再回过头走那条路又有何不可?
  天下有这么多路可走,为什么一定要走那条已经注定要被冠以范西屏这个名字的棋界之路呢?
  父亲,我不是棋手,我也不想做棋手。我只愿像父亲一样,治学以致知,闲来抚琴散弈,这便足够了。原本我从小也没有别的愿望,从来都只希望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不是吗?
  每日这样劝说着自己,施绍暗就这么静静在海宁安顿了下来,尽心侍奉了自己一生最崇拜的父亲整整两年。这两年里,施绍暗不是一个棋手,他只是一个曾经学过棋的普通人而已。
  饱览诗书,安然度日,这样的日子闲适而幸福,不必再终日想着要超越谁,更不必为了一个虚无的目标而日夜将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这日子多舒坦!
  但时不时,不小心瞥见了被压在书箱深处那卷布满了灰尘的《兼山堂弈谱》时,施绍暗的心里总会莫名涌起一股绞痛。山阴草庐中的那七年,是被烙印在他心底的一块疤。每当触碰到这里时,都会让他的心底涌出滚烫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