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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12

方圆群英志——412

  看着每日在闲散的日子中仿佛自得其乐的儿子,施绍暗的父亲却感觉不到那份表面上的平和。他知道,在施绍暗的那份淡然之下,其实掩藏着一份深深的不甘。出于孝道,不愿让自己的父亲担心,施绍暗将所有的眼泪都埋在了心底深处,脸上始终洋溢着浅浅的笑意。
  然而,知子莫若父,施绍暗的苦涩,岂能瞒得住他的父亲。
  父亲好弈,海宁一带有他几个十分要好的棋友。父亲暗暗向这几位好友提出了一个请求。
  于是,在施绍暗回到海宁之后,总是隔几天便有海宁当地的棋手来施家做客。这些棋手,都是被父亲的那些棋友们说来的。素来好弈的父亲在欢迎之余,自然要与这些人下上几局,下着下着便会说起自己的儿子与上海那个大名鼎鼎的范西屏是师兄弟。棋手们听了,自然好奇心骤起,便忍不住技痒要与施家公子也对弈几局。
  这时候,纵你再怎么说自己不是棋手也没有用了。
  一经交手,海宁当地的棋手们便被震撼了。
  施绍暗虽不是范西屏那样的天才,但毕竟是在与范西屏的历练下成长起来的,加上他学艺的那七年简直是废寝忘食,没日没夜,水平已与浙江名宿俞长侯不相上下,海宁当地棋手岂能是他的对手。于是,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施绍暗的棋名便在海宁一带传开了。
  海宁人说,施家公子的棋力,足以称当朝第一品。
  第一品,也就是与当朝国手程兰如等人在一个水平线上,完全有资格自称国手了。
  自言非弈人的施绍暗,却不知不觉间有了“第一品”之名。这也真是讽刺。
  就这样,不咸不淡的日子缓缓过去了两年。到了雍正八年,施绍暗二十岁,可以行冠礼了。父亲为施绍暗取了“襄夏”二字作为字。从此之后,施绍暗将以施襄夏之名出现在天下人面前。
  那一日的冠礼,想必十分隆重。以施家在海宁一带的地位,必定有许多治学之士前来祝贺。
  那天的仪式结束之后,施襄夏一家人送走了所有宾客,父亲突然缓缓从屋中取出了一袋钱,放在了桌子上。
  施襄夏不解其意,默默等待着父亲的教诲。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父亲笑着说道,“男儿当志在四方,襄夏,你不可以就这么终日呆在海宁。对你来说,外面的世界更加重要。父亲很早就下定决心,在你成人之后要让你离开这里,出去见见世面。这些银两,就是为这一天准备的。你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决不可寓于一隅。父亲等待着你下次回来的时候,能功成名就,天下闻名。”
  父亲的脸上,满是期待。
  施襄夏恭敬地向自己的父亲深深拜了下去。
  “儿谨遵父亲教诲,必不负父亲所望。”
  那一年,二十岁的施襄夏离开了海宁——他也许无法想象,这一离去,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他会变成怎样一个他所从未敢奢望过的人物。
  在数百年后的现在,我们回过头去看那段历史,我们甚至可以说:施襄夏的父亲做出的这个决定,挽救了施襄夏那本可能会碌碌无为的一生。
  只是,当时的人心里究竟是何滋味,早已不得而知了。
  也许,在那天,施襄夏离去之后,父亲默默地守在门口,从那一天就开始了等待儿子回来的漫长期待。
  “将自己的亲生儿子赶到家门之外,这真的好吗?”施夫人带着泪问道。
  父亲默然良久。
  在家中,施襄夏的性格使得他永远甘愿臣服在自己的父亲之下,永远没有出人头地的野心。这样的日子也许惬意,但却绝不是一个大丈夫所应当追求的人生。
  “为了这个儿子,我必须这么做……”父亲只是淡淡地答道。

  古人所说的旅游,和现在的旅游是很不一样的概念。现代人旅游,坐个飞机或者火车,从东北到海南玩一圈顶多也就一个星期就够玩了。但在古代,交通工具能力所限(或者说马力所限),一个星期可能连省都还没出去呢。所以古人出门旅游,没几个月功夫下不来,要说要云游天下那就更是要按年来算时间了。那时候人们说我要出去旅个游,对于一家人来说就是几年见不上面,再见面说不定都不知道对方变成啥样了。所以,古人旅游,是一件需要下决心、做觉悟的大事情。
  云游天下,不过是说起来大方而已。
  施襄夏明白这个道理,再加上这孩子恋家的秉性,所以他一开始也没走多远——甚至也许就想着在外面逛几圈过一年就回家去,所以没敢走太远——始终就在浙江省内逛来逛去。
  出门几个月之后,施襄夏才刚刚逛到湖州——浙江省北部,杭州旁边,从海宁出发以今天坐火车的速度计算也就半个多小时路。
  几个月时间,家中带出来的银子其实不怎么经花。施襄夏很清楚,他不能就靠他爹给的那么一袋子钱就养活自己一路,钱得靠自己挣。
  于是,施襄夏仔细寻思一遍自己所有专长,要想挣银子无非以下几条路:
  一,写诗写文章拿出去卖,或者用这些诗文跑去官家哄人开心讨点钱。
  二,租个古琴,跑到街边摆个摊子,放个碗在前边,然后开始弹琴。
  三,赌棋。
  好像这个选择题也不难做嘛……
  为了挣点路费,施襄夏也没多想,便踏进了一家看起来挺有人气的茶楼棋座,掏出身上的盘缠往棋座旁一放,对大伙说些客客气气的客套话,便要赢钱了。
  棋座旁的大伙们一看,这小子面生,彩银又不少,看起来还客客气气的,没什么高手架势,好像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嘛,于是就乐乐呵呵地坐在对面跟他摆开了阵势。
  下了没几招,大伙再看,这情况就不对了——这脸白皮嫩的小子下棋起来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含糊,招招都用最狠的下法,专挑赢得最多的花样儿,杀得大伙东倒西歪,没一个能扛得住两下子的。
  也怪大伙不识真龙,不知道这施襄夏什么来头。施襄夏出师之前,确实基本没怎么赢过棋,所以才这么客气,但那是因为他只跟三个人下过棋——俞长侯,范西屏,徐星友。
  您几位茶楼棋手,跟那三个比起来,真是当餐后甜点都嫌寒碜!
  就这样,不大会儿功夫,施襄夏赚得是盆满钵满,跟大伙千恩万谢一通,就去找客栈投宿去了。大伙这边还傻着眼呢,心里直犯嘀咕:咱这是不小心得罪哪路真神了?
  于是,施襄夏刚到湖州没多久,湖州来了个棋力了得的年轻旅人这话便传了出去。
  也合施襄夏命中当遇贵人,这时的湖州恰好有一个人正在找高手……
  湖州一带地方长官,有一个名叫唐敔堂的,是个棋迷。雍正八年,他正好迎来了两个极其尊贵的客人——两位在京城叱咤风云,名霸一方的棋界豪强跑到太湖来游山玩水,唐敔堂便主动把两大高手迎到了自己的官邸,要好好见识见识传说中的国手风范。
  可是,本想撮合俩人对局一局的唐敔堂,却得到了两大高手“互相之间不对局”的回复。也难怪,京城高手重视名声,这一局下来谁输了回去都丢面子,你我都对彼此畏惧三分,自然不能随便开战。不过他们俩人也没说就不下棋了——俩人之间不对弈,但你可以把当地高手找几个来,我们俩就当是来指导一下地方棋手得了。
  唐敔堂为了能一睹高手风采,急忙就派人在湖州到处打探哪里有棋力厉害的,赶紧请来跟国手对弈。消息一出,道是湖州当地高手当然会迫不及待想跟传说中的国手试试身手,纷纷前来应聘。可实际情况是——根本没人搭理他。要知道,地方高手是要靠名声混饭吃的,赢一场输一场那都是身价问题。跟京城来的大国手交战,基本是输定了。这一输,你以后哪还能吹嘘自己是什么本朝第一品,胡诌什么“我要去京城一样横扫四方”的鬼话。人家来是说“指导当地棋手”,站在地方棋手这个角度来说这就叫“踢馆”啊!唐敔堂见这些当地棋手都以“维护湖州棋界尊严”为名避而不战,他可是无计可施,这会儿正挠着头呢。
  就在这时,关于湖州出现了一个棋力高强的年轻旅人的传说开始流传了。唐敔堂一听,高兴极了,急忙派人去请那个传说中的年轻高手。
  反正这人不是湖州人,赢了输了都不坏湖州棋界名声,对不?
  施襄夏听说当地官员请他去下棋,不敢怠慢,急忙整理好衣装去了官府。
  一进大堂,只见堂上坐着一个穿官服的小官,和两个衣着异常华丽的贵人。
  只见那两人,一个是须发苍白,精神矍铄,隐隐有仙气一般,看似个寿星;另一个仪表威武,老成持重,眉宇间若有杀气,活似个天将。这两个人的气质,迥异凡夫俗子,必定就是传闻中那两个京城棋界的顶尖高手了。
  “在下海宁施襄夏,拜见唐大人,二位前辈。”
  施襄夏礼数周到,气质斯文,给人一种十分舒服的感觉。唐敔堂忍不住在心里赞叹这年轻人看上去一表人才,那两位高手也微笑着颔首赞许。
  “听闻施先生云游至此,在本地茶楼竟数败本地高手,如今茶楼间已传遍先生的传说了。”唐大人笑道,“先生来的正是时候,如今敝府上正好有两位大名鼎鼎的京师国手在。这二位先生,便是……”
  “在下程兰如!”坐在前边的中年人抢先答道。
  “在下梁魏今。”坐在程兰如身后的老者缓缓说道。
  天下第一的程兰如!京城宿将梁魏今!
  这两个名字,如雷贯耳,天下棋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真真切切地站在了这两个顶尖高手面前,施襄夏竟只觉恍如梦境。
  “晚辈施襄夏,拜见两位前辈!”施襄夏的举措竟然拘谨了起来,仓皇地又向二人行了一礼。
  “施先生,今日请你来,不为别的……”唐敔堂微笑着说道,“施先生,可想与两位大国手切磋切磋?”
  施襄夏的脑中,一片茫然。
  ——“唐大人,施襄夏并非棋手……”
  施襄夏本想这样回答的。然而……
  ——从今往后,不论你遇到什么样的对手,甚至你去了京城面对你那师兄,你都要牢记:第一手棋,没什么可想的,尽管落子就好。
  “多谢大人赏识。二位前辈,晚辈得罪了!”施襄夏的嘴仿佛是自己擅自说出了这句话。
  这正是:
  天意总不通人情,偏要愚者竞输赢。
  妄言我本非弈者,奈何枰侧血难平。
  欲知这施襄夏与两大高手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