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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13

方圆群英志——413

  上回说到,施襄夏弱冠之年云游四方,行至湖州,棋名不意间流传了出去,被湖州当地官员唐敔堂请入府中与京城两大高手梁魏今、程兰如对弈。初次得见两大高手,一直自称不是棋手的施襄夏心中的棋士之血不觉沸腾了起来。
  这一战,他无法拒绝。
  于是,那一天,在唐敔堂的府上,面对天下数一数二的大棋豪,施襄夏忍不住在心底期待着这一战将会成为他的成名之战——这一战之后,世人将从此认可他作为范西屏师弟的资格,甚至他将有可能与范西屏平起平坐。
  在这样巨大的名誉的诱惑之下,施襄夏暂时放下了自己那“吾非弈人”的意愿,坐到了棋枰一侧。
  那天的对局,是由梁魏今出面与施襄夏对弈的,棋份是施襄夏受先。至于程兰如——他太看重他的名誉了,眼前这个少年的棋力还是一个谜,他不可能就这样轻易冒险出手。
  棋枰上黑白子静静布开,气氛始终显得有些沉闷而紧张。施襄夏下棋很谨慎,每一招每一式都苦苦思索,必求十足把握方才出手。由于施襄夏的长考,使得棋局节奏被拖得很慢。
  这局棋,下到很晚才结束。结果——梁魏今取胜。
  原本兴致勃勃的唐敔堂,在这缓慢而沉闷的气氛中,早已失去了看棋的耐性。施襄夏那迥异于古棋超快节奏的行棋速度,使得这位官员对施襄夏隐隐有了一丝不满。
  “程先生……”唐敔堂低声向身边的大国手问道,“这年轻人,棋力究竟如何?”
  施襄夏竟有些紧张起来,只得低着头,尽力平整着呼吸,默默等待着程兰如的评价。
  在他看来,整局棋他已经尽力而为,局面始终很接近,最后也只是小负而已,即使师父俞长侯见了也会说满意,应当能够得到程兰如的夸奖吧。若能得到程兰如、梁魏今的承认,施襄夏便也总算不妄七年学艺,好歹对得起师父了。
  但程兰如只是沉吟着,久久不发一言,让唐敔堂不知所措。
  “唐大人……”梁魏今轻声为程兰如解围道,“程先生之所以不愿评价,是因为如果据实而言,恐怕会折损湖州棋界名誉,得罪了唐大人。”
  施襄夏心底一紧。
  唐敔堂轻声笑道:“若是怕这个,那大可不必了。这施襄夏并非我湖州棋士,只是一个过路的旅人而已。程先生,有话请但说无妨。”
  “那么,唐大人,得罪了。”程兰如微微向唐敔堂行了一礼,扫了一眼那布满黑白子的棋座,轻轻哼了一口气出来,“这少年的水平,若放到京城棋界,只怕不值一提。”
  此话一出,施襄夏似乎被惊雷劈中一般,竟动弹不得。
  我的棋,若放到京城棋界便不值一提?你可知道我七年学艺下过多少功夫,可知道为了追赶我那师兄的脚步我曾多么刻苦!你甚至都没有亲手试一试我的高低,竟然就给我下了“不值一提”的评断,你凭什么?
  “施襄夏……”看到施襄夏脸上的不服,坐在对面的梁魏今微微笑着对施襄夏说道,“诚如程先生所言,你的棋尚欠火候。”
  梁魏今竟也这么说!
  刚才那局棋,我分明从头到尾都紧紧咬住了你,你根本没有机会拉开差距,直到最后你也只能以极小的优势获胜,即使如此,你竟然也要否定我的棋力?
  “这局棋……”施襄夏委屈着,声音却轻微而带着颤抖,“我下得不好吗?”
  程兰如在一旁,又不屑地哼出一口气来:“你以为你输得不多,就是你棋艺高强吗?”
  施襄夏心中竟有了些许愤恨,脸上却始终不敢表现出来。
  与程兰如的不屑相反,梁魏今的脸上却是一副和蔼的长者面容,就像那远在山阴的师父一般:“我确实没有大胜你,但不是我没有这个能力,而是我没有这个必要。”
  施襄夏不解,只是默默地看着梁魏今。
  梁魏今缓缓从棋盘上指出了几招棋:“这几手棋,是你的胜负手,是不是?”
  被梁魏今指出的那几步,都是施襄夏苦心的一手,每一招在施襄夏看来都暗藏玄机,只待梁魏今不慎应错,他便可将优劣逆转,胜负颠倒。但可惜,这几手棋全部被梁魏今看破了,结果施襄夏从头到尾没有占到一丝便宜。
  施襄夏没有张嘴回答梁魏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几招棋……”程兰如抢过话头,沉重地摇着头说道,“看似高深,实则华而不实,虚有其表,毫无用处。你知道如今局面落后,虽想借奇招扭转局势,却只能想出这样普通寻常的招法,强行充作妙手高招,这种手段在京城棋手面前根本不可能奏效。正是这几招棋,暴露了你真实的实力。真正的高手,只用看这几招棋便可知晓你的极限不过如此。因此,梁先生没有必要在之后的对局中施展强手,他知道你根本没有能力威胁到他已有的优势。在你看来,也许你只是小负于梁先生。可在我看来,从头到尾梁先生都掌控着整局棋,你根本没有半点机会。你的实力,还远远不足以对梁先生构成威胁,所以我才说你的棋不值一提。”
  原本不服的施襄夏,对程兰如的这番话却完全无法反驳。他不得不承认,整局棋他确实几乎没有一丝胜机。而照程兰如所说,梁魏今甚至还没有使出全力来。
  他与真正的大国手之间的差距,还如天地一般遥远。眼前的这两个高手,甚至自己的师兄范西屏只怕也无力与之匹敌,何况是这个凡庸的施襄夏呢。
  “我本来就不是棋手……”施襄夏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这句话,在这个沉默的房间里显得极其刺耳。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的其他三个人都微微愣住了。
  片刻之后,程兰如如同被激怒了一般,愤怒地喝道:“没出息!”
  这一声,竟让四周的气氛为之一振!
  唐敔堂有些惊讶地看着程兰如,他能感觉到身边的程兰如刚才还只是略有不满,现在他是真的在发火了。
  “施襄夏,你竟说得出这样的话,不亏我刚才给你那‘不值一提’的评价!”程兰如喊道,“身为棋士,棋可以弱,气不能输!若我当年也像你一样,一逢败绩便说不做棋手,哪还有京城大败徐星友的程兰如?你下棋畏首畏尾,遇到强敌竟甘心求一场小负也不敢破釜沉舟,这本来已经是无能的表现。如今你不过输了一局棋,竟说自己不是棋手,如此气质怎能坐于棋枰之侧?年纪轻轻便如此自暴自弃,你也配做梁先生的对手吗?”
  程兰如一顿怒喝,竟让整个府邸鸦雀无声了许久。
  程兰如喝完,余怒似还未消,便只管静静向唐敔堂行礼致歉,独自便回了客房去了。施襄夏经这一顿痛斥,委屈难当,竟忍不住流出泪来。
  想那七年学艺,在俞长侯门下,哪曾受过如此痛斥。今日一战,不止自己,只怕把师父师兄的脸面都全给丢尽了。
  施襄夏正在啜泣之时,梁魏今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施襄夏看过去——此时梁魏今脸上那和蔼的笑意,简直如同父亲一般。
  “程先生这个人,语气重,说话狠,但人其实并不坏。”梁魏今轻声安慰道,“你可知道,在京城,能被程先生训斥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施襄夏不解其意,只流着眼泪看着梁魏今。
  “非一流高手,不得程先生怒斥。”梁魏今笑道,“你还年轻,未来还有进步的余地。程先生对你发火,恰恰说明他看好你的前途,所以才对你那句‘不是棋手’如此愤慨。你若心中不服,当从此卧薪尝胆,苦练棋艺,让程先生对你刮目相看才是啊。”
  施襄夏默然良久,心中又是羞愧,又是不甘,五味杂陈,全化在了泪水里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