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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14

方圆群英志——414

  那天的棋结束之后,唐敔堂大失所望,随便打赏了施襄夏些许银两便把他打发走了。离开了唐敔堂府邸,施襄夏一时也不知该去何处了。
  就在他逗留在湖州,思考着自己下一步旅行当去何处之时,他收到了梁魏今的信——
  梁魏今和程兰如,邀请施襄夏同游!
  梁魏今、程兰如两人,从雍正八年离京开始结伴出游,在江南各地游玩了四五年时间才回去,是二人人生中一段极其重要的时期。这趟出游的原始目的,其实无非是厌倦了京城棋界的斗争而已。在那个人人都想做天下第一的京城棋界,终日充满了各类明争暗斗,而身为现任第一人的程兰如简直就是众人眼中的活靶子。生性不好争斗的梁魏今,和渐渐对京城感到厌倦的程兰如,便决定暂时远离这是非之地,云游天下,好好陶冶一下性情,享受一下生活,感受一下除了围棋之外的世间之美。同时,借这段时间,二人也想好好思考一下,自己余下的人生究竟该怎么度过——是继续投入到那暗流涌动的京城棋界争霸中,还是安安心心做个普通人,就这么隐退江湖算了。
  以他们二人在天下棋界的名气,他们想去哪里游玩,当地的棋迷、富豪、公卿贵族必定会争着抢着去迎接。古代的国手出游,从来都是吃别人的,喝别人的,临了下两局棋还要伸手拿别人家银子,被宰的那家还高高兴兴,客客气气,这种日子也确实是神仙享受啊。
  在湖州,负责接待他俩的就是唐敔堂。离开了湖州,下一站必定早早又有人去迎接,不用他们操心。所以,他们两人这一路上,不需要担心花销问题,也不用担心住宿问题,这也为他俩多捎上一个人提供了可能。
  反正都有人接送,多带一个人上路还帮别人节省路上盘缠呢。
  也许俩人给施襄夏发去邀请的时候也没多想,因为这对他俩来说真不算什么大事,就当是前几天话说重了点,给人赔礼道歉得了呗。
  但是施襄夏这边,可就受宠若惊了——
  为什么邀请的是我!
  为什么是施襄夏?当时施襄夏的棋力真的强到足以让这两位棋界大佬心动以至于抱着培养后辈的想法打算带施襄夏一起玩玩吗?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但是笔者看来,事情其实没这么复杂。
  幻想一下,大家如果要出门旅行,除了全家游和跟团之外,允许您带一两个人同去,您会邀谁去?大多数人的答案可能都很一致——邀最好的朋友去。
  梁魏今和程兰如这趟出来,是出来散心消遣、游山玩水的,不是出来搞棋艺修行的。他们叫上施襄夏初衷很可能也不是要给他上上围棋课,培养施襄夏的围棋技艺等等,而是想找个可以一起游山玩水的朋友。这个朋友,要和他俩有共同话题,性格又要好相处,最好路上还能让他俩产生一点被人崇拜的优越感,这么一算施襄夏简直太合适了嘛。
  应该说,能得到和两大前辈一起旅游的机会,施襄夏是靠他的性格挣来的。梁魏今和程兰如都是棋界的大前辈,见惯了棋界的勾心斗角。棋手当中能有像施襄夏这么老实的,简直是绝无仅有了。而且施襄夏这个人从小学习圣贤之道,对礼仪的遵守极其严格,这让两位老前辈觉得跟施襄夏相处起来特别舒服,自然愿意带着他一起玩了。闲暇的时候,这仨人之间又可以来个围棋循环赛娱乐娱乐,饱读诗书的施襄夏赋个诗词行个酒令什么的更不在话下,这一路上不就热闹多了吗?
  相反,他们俩当时在湖州碰上的要是那个一副傲骨的范西屏,估计这俩人就要坚持双人游一直到回京城了。
  就这样,正在云游四方增广见闻的施襄夏意外受邀加入了正在散心游天下的京城围棋高手旅行团,成了两大国手身后的小跟班,他这就算是遇到自己命中的大贵人了。
  雍正八年到雍正十年这两年,施襄夏跟着两位前辈四处游玩,一到闲暇时就去跟前辈们讨教两局。回来前辈们休息了,施襄夏却不休息,到了深夜还在研习他与两大高手的对局。后来在他自己的文章中,他自称从这些对局中“获益良多”。但是从当时情况的发展来看,这个“获益良多”恐怕只是个礼貌用语。
  诚然,施襄夏天天跟这两大高手较量,潜移默化之中自己的水平确实会得到提升,偶尔还能从对局中偷师一两招棋来,这当然都是有好处的。但问题在于,不管施襄夏怎么获益良多,他跟两位前辈的对局棋份从未能突破定先——人家总是能让着你下,你就不能跟人家平起平坐!
  整整两年时间,施襄夏的水平始终处在被两大高手让先的程度,这就不是进步太慢了——施襄夏是遇到了什么突破不了的瓶颈,以至于卡在了这个水平上。施襄夏就是这么个天赋,尽管他的刻苦比常人要多出数倍,可是他的进步就是那么龟速,让人忍不住要感慨上天不公啊。
  其实,这可能是施襄夏的棋力已经到极限,再也提高不了了也说不定。也许施襄夏的水平就到这里,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何况被程兰如、梁魏今让先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顶多也就是去了京城被吴来仪、蒋再宾、赵两峰他们让个先,一流高手是当不成了,当个二流高手还是足够的。
  七年学艺,学成这样其实也不错了,日后在史料中还能把自己的名字镶在范西屏传后面,让人家写完了范西屏顺便写一句“同门有名施绍暗者,棋亦至上品”,好歹也算留名棋史了嘛。
  可是,偏偏施襄夏不服——好不容易让我见识到了师兄范西屏,见识到两大国手梁魏今、程兰如,结果却只让我止步于此,永远无法企及他们的高度,凭什么?
  于是施襄夏更加玩命地用功,更加刻苦地努力,哪怕每年只进步一步棋,他也无所谓,好歹总比没进步强。他的这种执着,连程兰如和梁魏今都快被感动哭了,可还是没能感动上天。上天做得更绝:你越是努力,就越让你感觉不到进步,气死你。
  在两大高手手下练了整整两年,两年前受先,两年后还是受先,这种煎熬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施襄夏真的承受得了吗?
  “吾非弈人”,这句话也许到那时为止仍然藏在施襄夏的心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