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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15

方圆群英志——415

  当施襄夏抱着“龟兔赛跑”的乌龟精神,以耗死一个算一个的决心继续奋力拖着自己不争气的棋力往上爬的时候,其实有另一个人,渐渐发现了施襄夏真正的问题所在。
  施襄夏的棋力迟迟无法突破瓶颈的根源,不在努力的程度上,而在另一个地方——这一点,以前的俞长侯没有注意到,后来的施襄夏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甚至施襄夏前二十二年的生命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过。
  终于,在这一年,一个叫梁魏今的人猜透了那真正的原因。
  雍正十年,梁程结识施襄夏两年之后的一天,这三人旅行团也许是把附近都绕了一圈了,旅行点又回到了湖州一带。
  这一天,梁魏今提议大家一起去湖州南边的岘山游玩。
  笔者不是浙江人,不知道这岘山在那儿到底名气大不大,反正笔者在看围棋史之前——以及看完围棋史之后——都没听说过这么个山。也可怜了这哥仨,估计附近能玩的地方都玩遍了,只不过还不想回京城罢了吧。
  对于梁魏今的提议,程兰如显得兴致不高,对爬山这种事情没啥兴趣,于是决定就留在湖州休息休息,不去登山了。施襄夏本来出门就是为了四处走走看看,便决定跟梁魏今同去。结果一番讨论下来,四十多岁的程兰如在家睡大觉,六十多岁的梁魏今领着二十出头的施襄夏去登山了。
  当天的登山活动具体细节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是那天的登山却最终改变了施襄夏的人生观。
  那天走在路上,梁魏今向施襄夏发问了。
  “施襄夏,你的棋……”梁魏今轻声说道,“似乎有问题啊。”
  施襄夏一愣,急忙行礼:“恳请前辈指教。”
  “恕我直言,施襄夏,你不是一个有灵气的棋手。”梁魏今坦率地说道,“你的招法往往简单平凡,即使你认为冒险的手法,在其他棋手看来也属于中庸之法。可是你却好像总不安于这种平凡的棋招,时不时却走出一些明显自己无法驾驭的招法来,像是想模仿什么人的棋路一般,这是怎么回事?”
  施襄夏听完,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梁先生好眼力,襄夏确实一直在模仿一个人的棋……”
  “哦?”梁魏今轻声笑道,“我看出来了,你模仿的想必是黄龙士吧。奇思妙想,置之死地而求胜,这是当年黄龙士赖以成名的下法。”
  施襄夏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黄龙士?”梁魏今愣了愣,寻思了片刻,“莫非是汪汉年?当年汪汉年行棋以不拘一格著称,最擅天外飞仙,奇兵制胜。”
  施襄夏又笑着摇了摇头。
  “也不是汪汉年?”梁魏今这下子可不知所措了。他挑了挑眉毛,轻轻用手指了指自己……
  ——全局平淡,局部却有奇妙之手,这不会是在学我吧?
  施襄夏哈哈大笑:“若真能有前辈这般功力,施襄夏也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梁魏今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问道:“你到底学的谁的棋?”
  “我的师兄,范西屏……”
  范西屏?梁魏今仔细回忆,似乎是在江南听说过这个名字,却不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
  施襄夏缓缓将自己与范西屏少年学弈,亦敌亦友,直到华亭分别的故事细细讲给梁魏今,听得梁魏今唏嘘不已。
  “原来你有一个一直想要超越的师兄在。”梁魏今笑道,“难怪你会刻意去模仿他的招法,是因为你想在这条路上走到他的前面啊。”
  施襄夏又苦笑了起来:“可惜,师兄是千年难见的大天才,我却是个庸凡之辈。”
  梁魏今看到,施襄夏的眼中流露出的,除了不甘之外,还有一丝绝望——他似乎已经隐隐开始认命了。
  “换做我是你,我大概也超不过范西屏的吧。”梁魏今突然说道。
  施襄夏微微一惊:“怎么会呢?梁先生乃京城一等棋豪,棋名天下皆知,怎么会跟襄夏一样呢?”
  “那是因为我没有像你一样下棋啊,施襄夏。”梁魏今笑道,“我当年学弈之时,天下棋界以徐星友先生为魁首。我欣赏徐先生的棋艺和理论,因此一直模仿徐先生行棋,以致竟几乎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棋路,结果始终被徐先生让先。后来我才明白,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棋风,徐先生的平淡谦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掌握得那么纯熟的,我一味模仿徐先生又怎么可能超过他呢?所以我在学习徐先生的基础上,又加入了我自己的奇巧功夫,这才有了今时今日能与程兰如先生平起平坐的地位。你一直在模仿范西屏的棋,同时你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范西屏那样的天赋,那你又怎么可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比范西屏更快呢?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棋路,你一味模仿范西屏,走在不适合自己的路子上,当然永远不可能超过他,这才是你棋艺始终无法突破一先的根源所在!”
  一番话说完,施襄夏呆立了许久。
  一直在模仿范西屏,所以自己一直止步不前,真的是如此吗?
  可是……
  “若不模仿师兄……”施襄夏轻声叹道,“属于我的棋风该是什么样子呢?我又怎么去找到这种棋风呢?”
  对话进行到这里时,二人已经来到了岘山脚下。轻轻的流水声似乎加入到了二人的对话中来,暂时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那是岘山脚下一潭清澈的泉水,山泉正顺着崎岖的山路从山上流下,最终汇入其中。水势蜿蜒,水流清澈,令人心旷神怡。
  二人静静注视着这泉水,都默然许久。
  “施襄夏,你觉得是山石强,还是泉水强?”梁魏今突然问道。
  施襄夏略作寻思,轻声答道:“山石至刚,泉水至柔,各有千秋。若论屹立天地,摧木折草,则泉水不如山石;若论随势而行,刃斩不断,则山石不如泉水。”
  “答得好。”梁魏今笑道,“你看这泉水,在至刚的山石之间来去自如,畅行无阻,正是因为水无常形,不为山石所拘,顺势而动,故立于不败之地。一块石头,即使再强硬,一旦落入这潭泉水之中就会被水消去其势,没入其中,多么强大的进攻都会被化于无形,这便是泉水之胜。你所说范西屏的棋,就如同这山石,是至刚至强,以战胜战的棋。要想克制范西屏,何不效仿这泉水,因势而动,以无形胜有形呢?”
  施襄夏的脑中突然涌现出无数棋局,黑白子随着这泉水声在施襄夏的眼前跃动。他突然看到了一副他过去从未想到过的图景——范西屏的棋如利刃般攻杀而来,施襄夏却犹如浩瀚的大海一般将所有的攻势都消弭于其中,让那不可战胜的范西屏也无计可施。
  以柔克刚,以无形胜有形,以海纳百川来抵御万箭齐发……
  “梁先生,我明白了……”施襄夏似乎陶醉于那副幻想出来的图景中一般,以呆滞的声音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句话,“泉水可胜山石,我明白了……”
  师兄,我终于知道如何超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