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keweiqi
close
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17

方圆群英志——417

  去往京城的马车已经整装待发,程兰如和梁魏今静静望着北方,似乎在远眺着那根本看不到影子的京城棋界。
  “四五年了,结果还是要回去了啊。”程兰如轻声叹道。
  梁魏今笑了笑:“这四五年,总算没有白下一趟江南啊。若想念江南山水,待你我引退棋界之后再回来不就行了?”
  程兰如却默不作答,只是静静点了点头。
  “二位前辈,一路走好。”他们的身后,年轻的施襄夏缓缓躬身行礼说道,“这几年,得前辈言传身教,襄夏受益良多,终生不忘。”
  程兰如和梁魏今都嘿嘿地笑了,笑声却又各不相同——梁魏今的笑声爽朗,而程兰如的笑声却略显苦涩。
  “施襄夏,在江南好好锻炼棋艺。”程兰如低声命令道,“几年之后,棋艺成熟再上京城,不必急于一时。以你如今的势头,几年之后棋界魁首之位非你莫属,我和梁先生都支持你。”
  施襄夏急忙致谢。
  这情景,一直徘徊在施襄夏脑中,数月之后仍有恍如昨日之感。
  所以,当他再次看向此时自己手中这封信的时候,他感到了迷惑。
  这是程兰如已经回京多日之后,从京城寄往施襄夏的一封信件。从字迹上看,是程兰如亲笔所写无疑。
  “火速来京……”施襄夏默念着信上的文字,低首沉吟着,“京城,难道出事了吗?”

  上回说到,施襄夏出游湖州,意外得遇程兰如、梁魏今两大顶尖高手,结伴同游前后达四年之久。期间施襄夏受梁魏今指点,从岘山泉水中悟出棋道,从此棋风大变,棋力竟突飞猛进,竟杀至能与两大高手分先对弈了。
  雍正十三年,程、梁二国手终于决定回京,临行时嘱咐施襄夏好生磨练棋艺,几年后再上京城。但就在二人回京后不久,施襄夏便收到了程兰如的急信——速进京城!
  看来京城棋界一定有了什么变故,竟然能让程兰如这样的大国手飞信求援于施襄夏这种无名之士。施襄夏得书,二话不说,立刻打点行囊,北上京城。
  由此,便引出了一段京城棋界改朝换代,双雄从此对峙京师的佳话。这正是:
  真龙岂能安于野,一遇风雨便豪杰。
  京师国手一封信,又引江湖几多劫。
  却说施襄夏进京,事先却不张扬名声,而是径直找到了程兰如府上。他的心思很细,知道程兰如既然如此匆忙地让他进京,必定是京城棋界有变,他不知此处深浅,不可贸然表露身份和来意。
  一切,都必须等见过程兰如之后再作定夺。
  “施襄夏,你先看看这局棋。”程兰如在施襄夏的眼前,缓缓摆出了一局激烈的对局。
  这局棋,招法精妙,计算深远,实属不可多得的佳作,对弈双方的水平都是顶尖的。施襄夏看着这些棋招,仿佛感到一阵阵寒意从背后腾起。
  “你觉得这局棋,对局双方棋力如何?”程兰如低声问道。
  施襄夏琐眉沉吟,犹豫了许久,似乎是在一点点品味每一招棋的味道。
  “对局双方都有堪称大国手的棋力,这局棋乃是一盘名局。”施襄夏郑重地说道,“只可惜……”
  施襄夏说着,指出了盘上收官处的一手棋。
  “尽管全局都弈得精妙异常,这最后的收官一手却大失水准。但凡擅棋之人都看得出来,这一招是白白损失一子的收法。可叹原本一场半子胜的棋局,却因为这唯一的瑕疵而弈成了半子负,惜哉惜哉。”
  施襄夏说完,抬起头,却只见程兰如脸上愁云密布,若有心事。施襄夏微微一惊,惶恐地说道:“莫非,这半子憾负的是程兰如先生?晚辈不知,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程兰如却缓缓摆了摆手:“输的不是我,这局棋是我靠对手的失误才惊险以半子获胜的。”
  施襄夏稍稍安神,但随后一想却更觉惊诧——天下竟有人能将程兰如先生逼至如此绝境,几乎难挽败局!
  “敢问程先生这局棋的对手是……”
  “一个你比我更熟悉的人。”程兰如轻声答道,“范西屏。”
  范西屏!就是当年那个师兄范世勋!
  施襄夏瞪大了眼睛,再次回味起整局棋的招法来。确实,这局棋程兰如面对的八面受敌的绝境,处处都透着施襄夏无比熟悉的那股危险的气息。只不过,与多年前的少年范世勋相比,如今的范西屏招法明显成熟完善了许多,锐利却不减当年——范西屏果然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可怕到极致的对手了。
  “但最后,程先生还是赢了。”施襄夏轻轻说道,“虽是半子胜负,但程先生毕竟还是强于师兄一筹。”
  “不……”程兰如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我恐怕难以与范西屏匹敌。”
  施襄夏猛然一惊:“先生何出此言?”
  程兰如痛苦地闭上了双目,像是在回忆一场可怕的梦魇一般:“与范西屏对弈这局棋时,我招招冥思苦想,整局棋竟被我拖得花了两三天才下完。我一生中几乎从未陷入过如此苦战,这局棋里的每一招棋都已经是我的极致了。可是,范西屏……我永远也忘不了他当时的样子……”
  依稀间,当天的情境似乎又展现在了程兰如的眼前——
  紧锁眉头,苦思良策的程兰如面前,却是一个正昏昏欲睡,似乎完全没将心思放在棋盘上的范西屏!每当程兰如绞尽脑汁想出一招棋,落到棋盘之上时,他对面的范西屏却只是抬起眼睛撇上一眼,便随手一应。而范西屏那随手的应对,竟能立刻让程兰如再陷入新的一轮长考中去!
  坐在几乎精疲力竭的程兰如对面的,竟然是一个如此散漫的范西屏。而程兰如面对的,却是一局即使他已经倾尽了全力却仍然差半子的棋局。就好像程兰如使出全力向范西屏挥出的拳头,却被范西屏嬉笑着随手接住,那随意使出的力道竟足以让程兰如进不得分毫!
  这种挫败感,程兰如这一生几乎从未体会到过。
  “若范西屏认真起来,让我再跟他下一局,我必定输给他……”程兰如的脑门上竟冒出了冷汗,“现在范西屏正在找我决战,可我没有胆量去应对他的挑战……”
  施襄夏清晰地从这位天下第一棋手的身上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程兰如竟然在害怕!
  “程先生,你要怎么避开范西屏的挑战?”施襄夏轻声问道。
  “梁魏今先生出面,愿意帮我先抵挡住范西屏。”程兰如低声答道,“但是我清楚梁魏今的棋力,他恐怕根本无力在全力进攻的范西屏面前挺住多久——范西屏太可怕了,即使我和梁魏今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句话让施襄夏的心重重地一沉。
  “那么,程先生让我进京,是要……”
  “我希望你能帮帮梁先生……”程兰如几乎是恳求道,“如今棋界群雄,能帮得了梁先生的,恐怕只有你一个人了。”
  “我?”施襄夏微微惊叹道,“我不过是棋界一个无名晚辈,为什么是我?”
  程兰如犹豫了片刻。
  “范西屏的棋力已经超过了我和梁先生。”他沙哑着声音,无力地说道,“要想帮梁先生,必须要找一个能和范西屏抗衡的人,这个人必须也有超过我和梁先生的棋力……”
  “程先生,您是说……”施襄夏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即将听到的一切。
  “施襄夏,你在江南曾经胜过我和梁魏今。”程兰如肯定地说道,“当今天下,也许唯有你能与范西屏一争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