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keweiqi
close
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19

方圆群英志——419

  范梁十番棋,弈于雍正十三年至乾隆元年间。这十局棋,如今没能完整地流传下来,能找到的范梁对局只有七局——无法确定这七局棋是否全都是十番棋当中所弈的。
  这七局棋,局局精彩,堪称范梁二人的水准之作。
  范梁七局棋至少有两个十分明显的特点。
  第一,这七局棋每一局都以双飞燕开局,甚至其中数局不止一次出现双飞燕棋型。而不论范西屏还是梁魏今,在应对双飞燕变化之时都有新的招法弈出,堪称古代棋谱中对双飞燕棋型的集中探索之作。若当年过周十番棋可以被冠名为“倚盖十局”,那么流传下来的这棋局范梁对局可以被称作“双飞七局”了。由双飞燕定式导致的激战,往往使得这七局棋从一开始就呈现出混乱的局面,每每双方都是从角部的争夺一步步将战火燃烧至全盘,最终在一片战火中决出胜负。一局棋就是战斗加战斗,战场连战场,一直杀到全盘无处可再战为止。再加上擅长奇巧手段的梁魏今和擅长灵巧攻击的范西屏都是局部战斗的高手,故使得这七局棋的较量显得异常华丽,可与当年黄龙周虎之争相提并论。
  第二,纵观这七局棋,给人最深刻的印象便是——转换与弃子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两大高手将虚实手法用得出神入化,盘上棋子死死生生循环往复,作为旁观者不得不惊叹于对弈之人的大胆和惊人的想象力。另一方面,同为局部战斗好手的梁魏今与范西屏也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了两大高手在大局观上的强大。不拘泥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行棋皆着眼于全局而动,这正是这两大高手都达到中国古棋顶尖水平的根本原因所在。
  最终,这七局棋的胜负为,范西屏四胜,梁魏今两胜,还有一局胜负不明(棋谱没有记完全部官子,故胜负难断。笔者自己数出来的结果是梁魏今可能稍稍领先)。这七局棋中,梁魏今执白四局,范西屏执白三局。
  根据史料记载,这十番棋的最终结果是范西屏获胜。同时,史料中也明确提及,梁魏今下这十番棋的时候是得到了程兰如和施襄夏支招帮助的,尽管如此仍然没能取胜。
  史料中对这一段情节有特别描写,且引用甚广,说梁、程、施三人聚在一起往往研究一夜,每次都找出一步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棋前去应战,结果范西屏第二天看了一眼随手一应,就让三人一晚上的功夫全白费了。
  如此记载,想必略显夸张,从留存下来的七局棋的形势来看其实双方的棋力仍然相当接近,甚至梁魏今还有过执黑通盘压制范西屏获胜的名局。但同样是从棋谱,我们确实可以看出梁魏今每每弈出苦心的一手,总是被范西屏巧妙化解,可见这段记载想必也非空穴来风,只是没资料里写得那么神乎其神罢了——范西屏想必还是考虑了一会儿的。
  当施襄夏亲眼看着梁魏今败在范西屏阵前的时候,他也许感到了一丝震撼——即使有程兰如和自己共同为梁魏今助力,却仍然没能击败范西屏,如今的范西屏已经强大到了何种地步啊。
  但这一次,施襄夏除了震撼之外,却并没有如过去那样感到恐惧和绝望——这是此一次,他在感慨范西屏的强大的同时,却依稀感到自己是有能力战胜他的!
  虽然得到施襄夏助力,但是真正临场应对范西屏招法的仍然是梁魏今,这使得施襄夏能发挥的余地毕竟有限。有时也许是梁魏今自己弈出了一招败招,却使得施襄夏不得不将自己放到败局中去寻找取胜之道,因此这不能说就是施襄夏输给了范西屏。如果此时施襄夏的棋力是超过梁魏今的,那么施襄夏便完全有资格说“若是我亲自去下,恐怕不会输成这样”了。
  那么,此时的施襄夏真的强于梁魏今了吗?
  至少在江南那阵,施襄夏与梁魏今流传至今的对局中,施襄夏的战绩是——全胜!
  当即使在败象已现之时施襄夏也能帮助梁魏今去寻找扭转局面的一手之时,施襄夏便已经在心底打破了对师兄的那份恐惧,真正成长为了一个可以与范西屏较量的人物了。
  于是,当梁魏今真正战败的那天到来,程兰如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施襄夏缓缓站了出来。
  “程先生,我去帮您拖住范西屏吧……”施襄夏自信地笑道,“他必定无法拒绝我的到访。”
  第二天,范西屏家门前。
  “师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看着那个面孔隐隐有些熟悉的儒雅而沉稳的青年缓缓向自己行礼,范西屏感到自己的回忆如潮水般冲入脑中,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师弟?”范西屏低声喊道,“难道你是……施绍暗!”
  青年直起身子,微微笑了笑:“现在,大家都叫我施襄夏。”
  我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施绍暗了……
  “太好了!”范西屏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了,“十多年了,想不到竟能在京城与你重逢,真是太意外了!走,师弟,师兄带你去京城最好的酒馆喝酒去!”
  施襄夏预想过许多与他重逢之时范西屏的反应,却完全没有预想到如今这种情况——范西屏的脸上是最真诚的,不掺一丝杂质的喜悦!施襄夏看得出,那欣喜是从内心深处发出的,绝不是装出来的。
  范西屏是真心在为与师弟的重逢而开心,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师弟的到来可能是为了与他为敌。
  也许多年的棋界征战,范西屏其实早已忘记了,还曾有一个叫施绍暗的孩子,每日都梦想着成为他的对手。
  想到这里,施襄夏感到一丝落寞,但这点情绪很快在范西屏的喜悦的感染下被遮掩了下去。是啊,什么棋界争夺不争夺的,今日相见是师兄弟二人再会,应该忘记一切好好庆祝一顿啊。
  于是,那天的范西屏,恨不得带着施襄夏把整个京城玩一遍,那几乎是二人生命中最无忧无虑的一天了。
  “师弟,你现在棋艺如何了?”酒酣之时,范西屏毫无顾忌地问道。
  施襄夏笑了笑:“或许仍难以与师兄相提并论,但应当也远胜当初了。今日得以与师兄重逢,正想好好再与师兄切磋一番呢。”
  施襄夏其实已经隐晦地给范西屏下了战书——师兄,我要挑战你了。
  但是,正喝酒喝得高兴的范西屏却完全没领会其中的意思。
  “没问题,你已经知道我家在哪儿了,什么时候想下棋随时来我家找我下,我拦着谁也不会拦着你的!”
  看来,范西屏是完全把施襄夏所说的“切磋”理解成他们俩人小时候在俞长侯门下时那种过家家式的师兄弟友谊赛了。
  施襄夏苦笑了起来——没错,范西屏根本没有把他当做敌人,一分钟都没有过。一方面,施襄夏该为这份纯粹的兄弟情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他却也不得不将被范西屏忽略的这份苦闷深深埋在心底。
  但施襄夏是聪明人,他知道在让师兄见识到自己如今的本领之前,师兄是不会把他当做对手的。于是,施襄夏突然幽幽地说道,“师兄,我想在京城棋界闯出名堂,你觉得我该首先向谁挑战?”
  范西屏愣了愣,但即使如此他仍没能感觉出施襄夏语气中的一丝挑衅的意味。
  “想在京城棋界成名,就要去挑战点有名气的大人物。跟那些小鱼小虾下棋,赢了输了都没人知道,没意思。如今京城最有名的,除了我范西屏之外,就是程吴梁赵蒋了吧,你该去挑战他们!”
  “师兄建议我首先向谁挑战呢?”
  范西屏略微思考了一下,答道:“程兰如、梁魏今这俩人名气大架子大,我去找他们他们尚且还不一定理我呢。吴来仪和蒋再宾这俩人如今势同水火,彼此除了对方之外都不跟别人下棋,估计你也难以搅和进去。而且这四个人长期在棋界征战,状态保持得都不错,你去下估计会吃亏吧。那赵两峰如今在当官,名气虽和其他四人相仿,但是不怎么在棋界活动,你如果去跟赵两峰下棋也许战绩会好看一些,一战成名机会更大。”
  施襄夏内心里忍不住苦笑了起来——范西屏这意思,是说我去挑战基本是输定了,所以找个能输得好看些的对手去下,是吗?
  但这些心思,施襄夏却没有表达出来,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几天后,赵两峰府上收到了一封战书,一个叫施襄夏的无名棋手向跟他下几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