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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21

方圆群英志——421

  乾隆四年,浙江平湖,张永年府上。
  某一天,范施对局开战前。
  “梁先生……”蒋再宾低声问道,“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梁魏今饶有兴致地笑着:“哪个传闻?”
  “还能有哪个?”一旁的吴来仪压低声音斥道,“关于范施二人曾在京城下过一次十番棋的传闻,是真是假?”
  梁魏今轻轻笑了几声,缓缓反问道:“这事儿干嘛来问我?想知道,直接问范施不久行了?”
  “他们二人每每谈到此事就顾左右而言他,让人不知所谓啊……”蒋再宾叹道,“想他二人在京城时,梁先生跟他们来往最多,可知其中隐情?”
  梁魏今还是笑着,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就算我真知道,可范施自己都不肯说的事,你们又凭什么觉得我会说呢?”
  “咱们毕竟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吴来仪继续施压道,“当年一起上京跟徐星友斗的老相识了,何必这么不给面子呢?”
  “你就偷偷告诉我们,再给我们摆一摆那几局棋,我们保证不给传出去还不行吗?”蒋再宾也在一旁助力。
  梁魏今哈哈大笑,指着这俩人鼻子调侃道:“也真亏得你俩这心思想得如此一致,不愧是两个宿敌啊……”
  说着,梁魏今只管笑着走了,结果蒋再宾和吴来仪俩人还是什么也没问出来。
  “这梁老头,他也来这套!”吴来仪愤愤地斥道,“你知道他这叫什么?”
  蒋再宾轻轻哼一声,骂道:“这就叫‘顾左右而言他’!”

  上回说到,施襄夏为救程兰如急难,北上京城,不想正好遭遇昔日师兄范西屏。范西屏不知施襄夏来意,只道师兄弟重逢,没想太多,净顾着照顾施襄夏,还为施襄夏在京成立足出谋划策,却不想施襄夏此时早已是身负绝学,竟一出手就将京城宿将赵两峰弈到退出棋界了!
  正当范西屏为师弟高兴之时,施襄夏终于挑明了自己拜访师兄的真实来意——请与师兄进行一次十番棋大战。
  这场京城范施十番棋,各类史料对它提及不少,可见此说流传甚广。但是——没有一部资料中详细记载了这次十番棋的经过。不仅如此,对于这次较量,两位当事人,以及当时的棋界诸强竟从未正面提及过,甚至连专门搜集收录范施二人各自对局的《海昌二妙集》一书,也索性对这次十番棋举手投降,自认找不到丝毫线索了……
  这次十番棋,是中国古代围棋史中的一个悬案。
  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当事人对那次十番棋都闭口不提呢?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棋史中却也有些传闻……
  是施襄夏,压下了这场对决的信息。
  “施襄夏,听说你真要与范西屏决战十番棋了?”梁魏今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施襄夏缓缓点了点头,笑道:“程先生想拖几年,我就帮他拖几年,仅此而已。”
  “可是……”梁魏今的表情少有地严肃着,“你不是一直想要击败范西屏吗?现在为了给程先生拖时间而冒然出战,这可是要赌上一辈子名誉的啊!”
  施襄夏的脸上却仍然挂着轻松的笑意:“前辈不必担心,我已与范西屏约定了,这是一场闭门较量。”
  “闭门较量?”
  “这十局棋,只有他和我知道,其中内容如何我们都不会说出去让第三个人知晓。”
  梁魏今听完,却更加诧异了:“施襄夏,你这么做也没道理啊——你本是为了击败范西屏而刻苦锻炼棋艺的,如今向他挑战却又闭门较量,不让别人知道输赢,那你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施襄夏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与范西屏迟早会有一场殊死较量,但那一战,我不想放到现在。”
  “为什么?”
  “因为……”施襄夏虽然笑着,眉间却有一丝忧伤,“我不忍心告诉师兄我要做他的对手。在师兄心里,似乎从来没把我当成敌人,即使我向他提出十番棋较量的时候他也仍然不见一丝恶意。这样的范西屏,我又怎么忍心以敌意对之呢?”
  施襄夏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施襄夏,你毕竟还太年轻了……”梁魏今摇了摇头,低声叹道,“你此时口中虽说着不忍心,可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迟早会有人说,你是因为输得难看,怕臭了名声,故意要范西屏跟你一起隐瞒这件事的!棋界的人,可不是什么君子。”
  施襄夏哈哈大笑,似乎分毫不以为意:“多谢梁先生提醒,可是他们若真要这么说,我也不介意——说不定,我心底真的是这么想的,只是把借口编得冠冕堂皇唬住了我自己而已呢?”
  这一瞬间,梁魏今愣住了。紧接着,他却感到了一丝恐惧。
  看着施襄夏那张单纯少年的脸,梁魏今却第一次开始想到,这张脸下面隐藏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心呢?其实,也许施襄夏就是一个为了击败范西屏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他以兄弟情谊接近范西屏,以这局闭门十番棋试探范西屏,都是为了最后一举战胜范西屏做铺垫,他可能本质上是一个比任何人都隐藏得更深的阴谋家呢!见惯了棋界暗流的梁魏今,想到这里却也不自觉感到了战栗——这一切肮脏的想法,唯有配上施襄夏那副纯真的面庞,才显得尤其可怖。
  梁魏今怔住了半晌,施襄夏却似乎丝毫没有发觉。
  “待我终有一日,不得不与师兄真刀真枪地试炼一场的时候,我该怎么跟他说出口呢……”
  施襄夏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丝忧郁,但梁魏今却不知为何,总感觉那忧郁背后隐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若自己说不出口,那就等别人提出来好了。”梁魏今只是轻声说道,“若有人真心邀请你们二人对局,你只用点头答应,这就足够了。等到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就是你与范西屏兄弟相残的日子了。”
  施襄夏听到这里,却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苦笑还是佯笑。
  “不知那一天会什么时候到来……”施襄夏喃喃地说道,“不知我到底该不该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过了良久,施襄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杀气——
  “不知那一天,我和师兄,谁会胜,谁会败……”
  乾隆四年,平湖张府。
  当湖十局第六局。
  梁魏今看着缓缓入座的施襄夏,望着那令他从心底感到冰凉的平静的脸,他缓缓地在心底说道:施襄夏,你当年所等的那一天,已经到了……